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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鬼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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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節, 地獄之門大敞,眾鬼游|行。萬萬浮萍幽鬼重返人間,若是有人為它點一盞魂燈或供一柱香火, 鬼魂便可順著那一絲指引回到自己原來家中, 與曾經的家人共度中元節。

而世間更多的是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中元節之日孤苦伶仃飄蕩在街巷。

有良善人家也會為孤魂野鬼點上一盞燈, 亦有道士辦起道場為亡魂超度。可孤魂野鬼累生累世百年千年積累無數,生者又如何能超度完全。

國公府最重中元節,並非為別的, 只為將那些曾經戰死沙場的好兒郎牽引回家, 供一炷香火。

國家自然有為眾將士超度的盛大法會, 可歷年戰死沙場的兒郎千千萬萬,又如何能人人顧及。那些無功無名的戰士, 埋骨沙場無人問津。

沙場冷血, 殺戮過重, 孤魂野鬼多存怨氣, 以是國公府年覆一年地為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士超度亡魂。

二十年如一日,總有一天, 他們能回家。

祝久辭依照規矩穿一身黑, 腳踝的紅繩也仔細用黑紗纏繞遮住。

從東苑出發去祠堂, 漫漫長路點著數盞油燈, 潭中飄著祭奠先祖的蓮花燈。

府上仆從一身樸素, 不帶一點裝飾, 垂首靜走, 沒有一點聲音,整個國公府肅穆安靜。

夜風吹來嗚咽的聲音,那是孤魂野鬼穿過上空時發出的尖銳嗓音。

香火漸起, 庭院中隱隱檀香。

莊重肅穆的情緒籠罩心間,祝久辭慢慢走至祠堂,他遠遠望見國公爺雙手秉持香禮,鄭重三拜,而後起身將三支香插於香鼎。

牌位上寫著祝家先祖的姓名,亦寫著百千喪生於沙場弟兄的姓名。

還有一眼望不見盡頭的空牌位。

在飄渺的煙火濃霧之中,他看見自己素來威嚴的父親肩膀微微顫抖,粗糙的雙手摸過臉頰,拭去一滴濁淚。

他亦看見平日裏歡聲笑語的娘親跪在那些他所不認識名字的牌位前,一邊訴說著往事,一邊涕淚俱下道歉。

女將軍說,她替他們好好活下去了,卻沒有完成當初他們最後的心願。

二十年前,南虢國突然發難,北虢國一時之間被打得措手不及,朝堂當即立斷,命國公爺與國公夫人率兵出發,南北虢國大戰一觸即發,一時之間舉國上下同仇敵愾,無數青年踴躍入兵。

他們大多是不到二十的青年,青春年少剛剛開始,未嘗過痛苦,也未嘗過香甜,不知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滋味,也不知燈紅酒綠的奢靡。

他們無子無女。

副將倒下去的時候,狠狠咬住敵人的脖頸,二人一同倒在血泊裏同歸於盡。

衛千總倒下的時候面帶笑意,口中念著他們的呼號。

更多的是無數無名的沙場兒郎。

他們說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此生值得,唯獨對不起家中老父老母,未留下一子半女,家族百代斷於今朝。

他們笑著說,女將軍要替他們好好活下去,要多生幾個孩子,祝將軍與她的孩子就是他們萬千將士的孩子。

風雨飄搖,二十年過去,祝久辭站在漆黑的庭院中,看見燈火明亮的祠堂之內,北虢國的兩位大將軍無聲流淚。

當年的承諾並未辦到,巾幗女英雄只艱難地產下一子。

潭中蓮花燈飄動了,那是壯士的孤魂順著燈的指引回家來了。

祝久辭如今才知道娘親為什麽那麽愛孩子,每日催著他回家,催著他帶夥伴來,會每日圍著他和梁昭歌換上一套套新的衣裳。

那些看似玩笑的要將他夥伴收作幹兒子幹女兒的話,原來並非空話。

她眼中看見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當年戰死沙場萬千弟兄的孩子。

祝久辭回到西苑,庭院中昭歌捧著蓮花燈發呆。

昭歌說他不知道中元節。

祝久辭便耐心給他解釋,從地獄的門解釋到孤魂野鬼,從寺院的香火講到河中的蓮花燈。

蒼白的手捧著蓮花燈,那人說,“點燃它,曾經逝去的人就會回來嗎?”

祝久辭說是。

梁昭歌小心翼翼點燃了蓮花燈,捧在手裏卻不知道要放去哪裏。

祝久辭以為他會順著水亭把蓮花燈放進潭中,梁昭歌卻捧著蓮花燈小心翼翼走到青花水缸前。

這個青花水缸早已不是當初梁昭歌初入西苑的水缸了。

那日祝久辭在醉仙樓夢魘,一路沖沖撞撞跑回西苑,把青花水缸撞翻在地摔得粉碎。

府上仆從利索收拾完一片狼藉,又換上了一模一樣的水缸,一切如常從未變過。

漆黑的夜散亂著星星點點的光芒,他們二人站在水缸前,低頭看著蓮花燈在水中緩慢轉圈。

“怎麽不放到潭中?”

“活水通至府外,蓮花燈飄出去,他們就進不來了。”梁昭歌蹙著眉頭分析。

祝久辭突然覺得梁昭歌其實是一個永遠都沒有長大的小孩子。

他點點頭,和他一起守在這一小方天地裏。

一青缸,兩個人,慢慢等著故人來訪。

此番夏自友提出要去金陵,其實是夏老爺子又作妖了。

雖然祝久辭他們一夥人幫著夏自友建起毛茸茸書坊堵住了夏老爺的嘴,但是夏老爺經商一生自是比他們一幫毛孩子精明多了。

夏老爺子坐在府中運籌帷幄,輕輕摸一摸胡須便想出了損招。

“哼哼,斷了你茸鴨的貨源!”

“哼哼,自己去金陵進貨吧!”

“哼哼,不敢了吧!來求爹爹呀!”

不過夏老爺子的小心思並沒有得逞,夏自友雖然文文靜靜的,但也確乎是夏老爺子的親生兒子,自然遺傳了夏家鐵血血統。

小胖子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去金陵就去金陵!

再轉頭,哭唧唧給祝久辭寫飛信。

祝久辭:“……”早晚有一天得落入夏老爺子暗殺名單。

路引一事祝久辭沒好意思再去勞煩曲小將軍,這幾日新兵進京,曲驚鴻一直在校場訓練,格外忙碌。

夏老爺子有意考教夏自友,自然不會以商隊的名義替他去辦。

蕭岑那廝還在給他爹準備大壽,著實是無暇分身。不過聽說他們要去金陵,便把那本《東南考物志》托人送了過來,說是他夢寐以求的仙山就在金陵,他們買鴨子的中途倒是可以去逛一逛,山清水秀,著實有靈氣。

弟兄們靠不上,祝久辭只好自己去府外奔波。幾日下來人都瘦了一圈,路引卻沒辦好。

梁昭歌無意間和國公夫人提到了此事,國公夫人哈哈一笑提著雙刀就出了門,不過三日下來就把路引辦好了。

把那張寶貴的紙交給祝久辭的時候,還埋怨他做什麽事都不找父母幫忙,完全沒有把她這個娘親放在眼裏。

哼唧。

祝久辭好不容易把娘親哄走,鄭重捧著路引去找梁昭歌,婆婆媽媽千叮嚀萬囑咐不可再弄丟了。

梁昭歌苦笑著點點頭。

“你認真一點!”祝久辭看著面前笑盈盈的人完全沒有端正態度的意思,忍不住伸爪子去阻下那人的笑容。

梁昭歌仍笑著,反手抓住他的手,“曉得了,小公爺。”

祝久辭狐疑地看他一眼,仍是不放心。

“好,昭歌發誓。”梁昭歌一手按在胸口,一手將祝久辭攏在懷裏。

古代車馬並不方便,往往路途不算遙遠的旅行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時間暫且不說,路途上危險重重,前路更是不定。

以是古人出行往往都把最珍貴的東西背在身上,並非不怕歹徒搶劫,而是自己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再回到故土,以是最珍貴的東西往往都要隨身攜帶。

不過祝久辭此番是跟隨夏家的商隊前往金陵,隊伍壯大且有靠譜的鏢局護送,安全問題不用擔憂。

但畢竟是第一次出行,祝久辭還是很興奮的。他也想效仿古人將自己最珍貴的物品帶在身上。

那便頗有一番獨闖天下江湖兒女的氣概。

不過挑選最珍貴之物一事確實把祝久辭難倒了。

何為最寶貴的呢?

金子?非也非也。

寶玉?似乎也不稀罕。

轉了一圈,祝久辭把目光移向了紅木書架頂上的木匣子。

他搬來挑高椅子就要往上爬,梁昭歌眉頭一跳,跑過來阻止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爬上爬下的人。

梁昭歌來晚一步,祝久辭已經站在椅子上抱住木匣子了。

祝久辭回過頭,看見梁昭歌皺著眉小心翼翼環著他,雙手離他身子很近,卻又不敢碰到他,怕驚嚇他失腳落下地面。

祝久辭跳下來,“沒事沒事。”

梁昭歌皺著眉搖搖頭,再瞧見面前的人極認真捧著那匣子,忍不住問:

“小公爺要帶什麽?”

祝久辭慌忙把木匣子揣在懷中,萬萬不能讓梁昭歌看見裏邊的東西。

若是讓梁昭歌知道,當初他送的幾枚玉髓被隨意扔在紅木架子上,不知要多傷心。

再者若是讓對方知道,祝久辭所帶去的最寶貴的東西是他送的玉髓,這在正主面前多尷尬。

祝久辭也並非確定這是他最寶貴的東西,只不過思來想去金銀細軟都甚無趣,唯獨這幾枚玉髓是祝久辭獨有的,旁人用金錢也買不來。

如此一來帶到旅路上,也頗有古人風範了。

祝久辭小心翼翼把木匣子藏到身後,試著轉移話題,“昭歌要帶什麽寶貝去金陵?”

梁昭歌沒答話,一攏雲袖輕輕抱住他。

作者有話要說:  即將開啟新地圖,昭歌的身世線也要開始了。

誒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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