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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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歌在哭嗎?

鎖骨上還隱隱帶著痛意, 幾滴冰涼的液體落在肌膚,沿著鎖骨的邊緣滑落下去。

梁昭歌埋在他頸間,鼻尖與嘴唇貼著肌膚有些冰涼, 卷曲的眼睫劃過脖頸, 帶著癢意,冰涼的液體便順著那一絲癢意從脖子滑到鎖骨最後落下去, 滲到破碎的衣襟裏。

“小公爺為何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肩膀的桎梏又緊了幾分,指尖的力道幾乎要掐進他肌膚裏。

空氣又靜默了,梁昭歌沒有回答他。

“睡著了。”那人埋在頸間說。

“可睡著了怎麽還會說話。”

“夢話。”

祝久辭被壓得有些透不過氣, 他輕輕挪動身子, 果不其然身上又重了幾分。

祝久辭:“昭歌吃胖了, 好沈。”

“忍著。”

祝久辭:“?”

他原先怎麽不知道梁昭歌還有這些小脾性?

罷了罷了,就當作提前練胸口碎大石, 萬一將來哪一天又被祝將軍趕出家門外, 還能在天橋底下尋到一個保命雜耍技能, 總不至於餓死自己。

一夜無夢。

清晨祝久辭醒來, 隱隱約約感覺爪子又按在清涼的冰塊上。

又?

祝久辭猛地睜開眼,世事好輪回, 為什麽他四個爪子又在梁昭歌身上!

不對。

今日梁昭歌怎麽沒有早早離開?

梁昭歌醒了, 鳳眸緩緩睜開, 茶色的眸子凝出委屈, “小公爺吃胖了, 好沈。”

祝久辭:“……”

這真的不是報仇嗎?

祝久辭滾到一旁, 梁昭歌撐著身子坐起來, 細弱的手腕折在榻上,幾乎像是冰面上即將折斷的蘆葦,指尖陷進柔軟的綢緞, 壓出青白的顏色。

祝久辭正要開口打破沈默,房門砰一聲被推開,阿念身披零碎的爛繩索懷中抱著臉盆走進來,身後跟了一眾伺候梳洗的家仆。

嘡啷!

嘩啦!

水盆落地了,阿念驚得嘴中能塞下一顆鴨蛋。

“小小小小公爺,琴琴琴先生!你你你們怎麽睡睡睡睡在一起!”

祝久辭:“……”

“是歇在一起。”用詞要文雅,睡這個字就會包含了其他奇奇怪怪的意思,不要空口扣鍋啊!

“衣裳!”阿念捂住眼睛。

祝久辭一低頭,身上的褻衣已經說不出是衣服了,用零碎來說比較合適。

或者,稀碎。

總還是能解釋的,比如初夏來臨房間悶熱雲雲。祝久辭轉過頭去,梁昭歌委屈地低頭,墨發散在身側綿延到榻上,淌出一席黑墨。眼尾的紅意仍沒有退散,甚至比紅坊那日塗的胭脂還要紅,一顆淚珠掛在眼睫,將將垂落。

祝久辭:“……”

涼了,摳字眼也是解釋不清了。

“閉眼!閉眼!都不許看!”祝久辭沖著家仆揮舞爪子。

十幾名抱著臉盆洗漱禮具的仆從紛紛閉上眼睛,一時之間,房內混亂不堪。

水盆灑了,巾帕掉落在地上,羊脂玉碎了,圓罐凝膚露在地上打著旋,牙粉散落滿天,一個噴嚏接著一個。

水缸撞倒了,椅子也倒了,一名小仆扭到了腳,侍女被他絆倒跪在地上,後面閉著眼睛走來的小廝從侍女身上摔了過去,前滾翻之後撞倒了屏風。

祝久辭:“……”

救命。

轉頭向梁昭歌求助。

那人紅眼睛,捏爪爪,委屈,哭。

祝久辭:“嗷嗚,天要亡我!”

人世法則第一條,早晨總是忙亂的。

第二條,忙亂總會過去的。

第三條,就算忙亂不會過去,早晨也會過去。

第四條,所以忙亂的早晨總會過去的。

當侍從小廝們手忙腳亂地收拾完一室混亂、替祝久辭穿好衣裳時,已然是日上三竿了。

眾仆從魚貫而出,關上房門的瞬間,空氣安靜下來。

祝久辭看向坐在他身側的人,那人指尖捏著床幔,墨發被青玉簪子微微束起,臉上早已恢覆清冷神色,眼尾的紅色也已消失不見。

梁昭歌俯下身去,從腳邊撿起木盒,瞥祝久辭一眼,緩緩起身。

“昭歌謝過小公爺。”他向祝久辭微微倚身,木盒被雙手扣在懷中,指尖泛著青白。

他擡起頭,茶色的眸子平靜如水,“昭歌不日便離開。”

不待祝久辭開口,他已旋身離去,雪綢紗衣尾劃過門檻,轉眼消失不見。

祝久辭心裏一空,察覺出梁昭歌神色不對勁,慌忙起身跑出去,院中空蕩無人,幾只風箏孤零零劃過天際,亭下的古琴不見了。

槐樹後面有白色的衣角閃過,祝久辭一喜,向前兩步,阿念從樹後面冒出來。

祝久辭面上一滯,“昭歌呢?”

阿念拍拍身上的土,肩頭的碎繩子也一並抖了下去,“梁公子抱著古琴去前院了。”

祝久辭趕到前院的時候,偌大的庭院靜謐無聲,老榕樹伸展著枝葉向四周蔓延,幾乎遮天蔽日,一只風箏掛在樹上,箏尾彩帶軟弱無力地垂下去,堪堪在微風中晃蕩。

國公府威嚴的府門大敞著,露出一方空蕩的街道。

祝久辭一驚,怎麽走得這樣快?還未好好告別,還未準備行囊盤纏,獨身在外只有一張路引怎麽夠呢。

祝久辭拔腿向府門沖去,路過榕樹的時候瞥見一抹熟悉的衣角,他連忙剎住腳步,梁昭歌坐在榕樹下,石桌上放著古琴。

祝久辭松口氣。

“昭……”祝久辭正要開口,猛然被人從後扼住脖子,一路踉踉蹌蹌拽到國公府大門外。

“蕭岑!”祝久辭掙脫出來,被人一路拽到街上著實有些生氣。他向大門裏面望去,梁昭歌仍靜靜坐在榕樹下,垂著眼眸。

蕭岑苦著臉雙手抱拳高高舉起,“小公爺,江湖救急啊!”

祝久辭轉回眼神,“你又闖什麽禍了?”

街邊幾個衣著樸素的孩子手拉著手跑過來,滿是淚痕的小臉仰頭望向祝久辭,“哥哥……”

蕭岑揮揮手:“去去去,到一邊玩去噢,這裏可是國公府,小心把你們抓起來!”

“小公爺,我這事是這樣……啊呦!”蕭岑吃痛喊出來。

祝久辭默默收回捶在蕭岑腰腹的手肘,半蹲下來摸摸幾個孩子毛茸茸的腦袋,“怎麽了?”

幾個小孩被蕭岑嚇得滿臉淚水,小心翼翼哽咽著說:“風……箏掉進……大門裏。”

祝久辭站起身,拍拍幾個孩子肩膀,“乖,不怕,進去撿風箏吧。”

蕭岑也幾乎要哭出來了,拽著祝久辭下了臺階躲到石獅子後面,“小公爺,真有大事兒!”

梁昭歌坐在樹影下,眼見那抹身影消失在府門外,他默默垂下頭,盯著琴弦發呆。

袖子似乎被拽了拽,他轉過頭去,幾只白團子仰著腦袋看他。

吧嗒,白團子落下一滴眼淚。

吧嗒嗒,另外幾只白團子也開始流眼淚。

梁昭歌:“……”

一個看起來膽子稍大一點的小孩拿小臟手蹭蹭眼睛,吸著鼻子磕磕絆絆軟糯糯道:“神仙……可以幫我們撿風箏嗎?”

聲音軟乎乎地像是剛吃了糯米糖。

小孩子們小臉粉撲撲的,因為沾了淚水被風一吹變得紅彤彤。小孩子大概都是吃糯米團子長大的吧。

梁昭歌點頭,轉身踩上石凳,擡起手臂抓住臨近的一截枝幹,雲袖落下去,細弱的手腕露出來,腰間輕輕一使力便攀上了最矮的枝幹,左手換到更高的枝椏,腳尖一點便飛了上去,不過轉瞬間梁昭歌就到了榕樹茂密的樹冠之間。

榕樹翠綠,他一身白衣藏在其間,真似神仙一般。

蒼白的指尖捏住風箏的彩帶,輕輕一拽,風箏飄下去,落在孩子們身上。

白團子們在樹下跳起來,“謝謝神仙,謝謝神仙!”

“神仙好高呀!”

“笨蛋,神仙會飛的。”

梁昭歌在高處踩著枝椏,望著樹下遙遠的幾只白團子微微出神。

祝久辭把攀在胳膊上的人拽下去,“你爹大壽,找我有什麽用?”

蕭岑上前捂住他的嘴:“噓!小公爺小聲點,讓國公爺聽見了,我爹不就知道了!”

祝久辭把那人的手撥開,“臨時抱佛腳是沒用的。”

蕭岑剁剁腳,“小公爺您且聽我說呀!不是準備壽禮!我爹說了,若是我能在他壽宴前找到自己真心想做的事,他就不逼我去校場了!”

祝久辭抱臂點點頭,“那你喜歡什麽呀?”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老子不知道啊!”

祝久辭翻個白眼,“你就是書讀得太少,若——”

蕭岑一拍手打斷他,“對啊!我可以讀書啊!這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

府內小孩子們驚恐的叫聲刺破天際,緊接著是幾個孩子嚎啕大哭的聲音,其音刺耳甚是驚恐,似是遇到了極可怕的事情。

祝久辭甩開袖子,拼命沖進府內。

風箏孤零零地扔在一旁,大榕樹下孩子們全都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梁昭歌被小孩子們圍在中間,他似乎跪在地上,身形虛弱地即將倒下,面色蒼白,眼眸緊閉。

“昭歌!”祝久辭沖過去。

梁昭歌蹙緊眉頭,艱難擡起頭,嘴唇蒼白完全失去血色,眼睫顫著,睜不開眸子。

“怎麽了!怎麽回事!昭歌!”祝久辭扶住他肩膀,那人登時散了力氣倒在他懷裏。

蕭岑隨之趕過來,尚留有冷靜,他蹲下去抱起一個孩子在懷中安慰半晌,小孩子軟軟的指頭指向老榕樹,“神仙……神仙掉下來了。”

祝久辭右眼一跳,伸手掀開衣尾,梁昭歌的腳踝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折在地上,一點點紅色的血跡透過了雪白的裏褲。

“郎中!快叫郎中!”祝久辭吼道,緊緊抱住懷裏的人。

“我這就去!”蕭岑俯身放下孩子,疾步跑出去。

“小公爺……”梁昭歌虛弱地開口,氣若游絲。

“昭歌不怕,郎中馬上就來,你的腳踝現在動不了,我們就在這等等。”

“小公爺,我不疼的。”

“騙人。”

梁昭歌蒼白的指尖攀住那人衣衫,右耳枕在胸膛,耳邊心臟有力地跳動。

“昭歌還有一事相求。”

祝久辭低頭看下去,從他的角度,梁昭歌的眼睫卷曲向上,輕微顫著,鼻尖沾著薄汗,似是疼極的模樣。

“你說。”

梁昭歌抓住一尾墨發纏在指間,“昭歌還需在國公府叨擾幾日,眼下應是出不去了。”

“腳都傷成這樣了你還想出去!”祝久辭忍不住怒道,“傷養好之前,哪裏都別去。”

“小公爺好兇。”梁昭歌靠著胸膛閉上眼睛,微微垂下頭,嘴角掩去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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