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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牛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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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歌想聽什麽故事?”

“小公爺講的昭歌都願意聽。”梁昭歌懶懶地倚在美人榻上,身子比祝久辭矮了些,他微微仰著頭,目不轉睛看著祝久辭。

“這……”祝久辭一時腦海空空,但看著梁昭歌亮著一雙眼睛,極是期待地看著他,祝久辭脫口而出,“沒什麽故事,倒是有幾個哄小孩兒的。”

梁昭歌神情一楞,手臂搭在美人榻扶手上,半撐起身子,“且聽小公爺講。”

“咳。”祝久辭踢了鞋襪,盤腿坐到美人榻上,往背後扔個軟墊正經八百講起來,“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廟裏有個老和尚在給小和尚講故事,講的是什麽呢?”

祝久辭看過去,倚在美人榻裏的那個人,懶貓一樣臥在那裏,唯獨一雙眸子在燈火下亮著光,他在等接下來的故事。

祝久辭一挑眉,接著道:“講的是,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廟裏有個老和尚……”他放慢語速,見梁昭歌仍然若有興趣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他猶豫地繼續說下去,“在給小和尚講故事,講的是……”

紅坊玲瓏閣一層堂室絲竹靡靡,觥籌交錯,一層之隔的房間裏安安靜靜地講著故事,故事說了七八個回合,祝久辭的疑惑越來越深。

“從前有座山……昭歌你沒聽過這個故事嗎?”

梁昭歌搖搖頭。

木窗未關嚴,晚風順著窗縫鉆進來,拂過墻壁的掛畫,輕輕搖起來,掛簾撞在白壁上,叮鈴當啷作響。

“昭歌頭回聽這樣的故事,聽至此亦覺得如小公爺所言,這故事確乎是哄小孩子的,昭歌聽到現在竟有些困意,想來孩子們等不到結局早都睡著了。”

梁昭歌揉揉眼睛,似乎想堅持到結局。

祝久辭突然沒了逗趣的心思,不再講下去。

“小公爺不講了麽?”

祝久辭話到嘴邊又咽回去,轉而騙道:“故事太長了,山中老和尚的結局得通宵才能講到。”

梁昭歌遺憾地點點頭,旋即映上笑臉,“那便不聽了,若是講一個通宵,小公爺的嗓子哪裏受得住。”

祝久辭張張口,沒有說話。

窗外敲梆子的聲音由遠及近傳進來,是京城鼓樓下豆腐陳胡同裏挑擔的大爺又出來賣豆腐了,從西邊鼓樓一直走到東邊的寶鈔胡同算是結束。

京城這幾條胡同的人都是聽著豆腐陳的梆子聲起鍋開爐做飯。

梁昭歌坐起來,朝榻下探著身子找鞋。

“又要哪兒去?”祝久辭把人拉住。

“小公爺沒用晚膳吧?昭歌去吩咐後廚做來。”

“不用,”祝久辭拉住他,往身旁看過去,“來的時候我讓阿念準備了幾樣護國寺小吃,阿……人呢?”祝久辭這才發現他的小侍從一直沒跟在身邊。

罪魁禍首梁昭歌拿指尖勾著頭發,好心分析道:“許是貪玩跑出去了吧。小公爺不記得吃飯,總不能讓阿念也餓著。”

祝久辭點點頭,眉間染上歉疚。

梁昭歌笑著坐起身,拽拽祝久辭的衣袖,“紅坊近日招來一名大廚,手藝極好,拿手的是牛乳糕,給小公爺嘗嘗?”

祝久辭來了興趣,能得梁昭歌的誇讚,那必定是相當絕倫的手藝。

梁昭歌微一頷首,邁腿下榻,祝久辭再次把人攔住。

“小公爺不是要吃牛乳糕?”梁昭歌撇著嘴埋怨地看著他。

祝久辭徑自跳下榻,蹬上鞋襪往外走,“吃是要吃,但總不能虐待傷員替我跑一趟。”

祝久辭下到一樓,本想直接拐到後廚去,但是他又不曉得哪個是新來的大廚,想想還是拐到大堂交代給柳娘。

今日紅坊分外熱鬧,大堂的水榭中央、游廊、客席和樂池各處零零散散站著坐著懷抱琵琶的少年。

樓邀月仍穿著一身惹眼的鵝黃站在紅坊巨幅的紅綢下領奏。

琵琶聲響,錚錚入耳。

清亮的琵琶聲順著回廊一圈圈環繞在紅坊裏,若是擡頭看去,紅坊的圓環穹頂好似在一聲一聲重覆著琵琶的音節。

琵琶少年們十分活躍,各自站在自己的小領地中抱著琵琶踏舞。

祝久辭給柳娘交代完,忍不住問:“紅坊有多少奏琵琶的?”

柳娘小心翼翼把銀票收起來,堆起諂媚的笑容道:“全在這兒啦,小公爺若是看上哪個直接說一聲就行,一會兒把花兒盤給您送過去。”

“全部……”祝久辭轉過頭去,盯著那些少年上下踢踏的雙腳,他回過身來問柳娘,“參加上巳節的也都在這兒了?”

柳娘點點頭,“這不都是嗎?”

琵琶聲轉而高亢急切,樂池中的少年們反抱琵琶,旋身跳起來,雙腳踩在木板地上,發出齊齊的踏聲。

“他們的腳……沒事?”

柳娘捂著嘴嘿喲一聲笑起來,“要麽說京城小公爺招人喜歡,全城的人都要往小公爺身上貼,旁人哪有小公爺這般細心體貼人。您是說上巳節踩水吧?”

柳娘轉頭瞥一眼少年們,對著祝久辭道:“那河灘裏邊雖然碎石子多,但咱紅坊也不能虐待人家不是?我們備了厚底的木屐,跳一晚上都沒事兒。”

祝久辭還要開口,柳娘突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接著道,“小公爺可不敢告訴別人啊,既是祈水,必須要赤腳才靈驗,這要讓全京城百姓知道我們紅坊偷摸地給孩子們穿鞋,別說上天降下責罰來,全京城百姓的口水都能把我淹死!”

樓邀月抱著琵琶過來,環住祝久辭,“柳娘別嚇唬小公爺,上巳節祈水本就是百姓們圖一樂,誰還真指望這個能祈福降瘟呀。”

柳娘掏出紅綢在面前甩甩,“嘿呀,我這不是看小公爺關心咱的少年,我這兒捧場嘛。”

“沒您這樣捧哏的。”樓邀月翻個白眼,懷中一空,就看見祝久辭一人默默離開上樓去。

“怎麽了這是?”柳娘皺著眉,順著樓邀月目光看過去,害怕道,“該不是惹到小公爺了吧?”

樓邀月給予一個同情的眼神,抱著琵琶走了。

祝久辭回到房中,悶聲坐下來,看著美人榻上裹著層層紗布的雙腳出神。

“怎麽小公爺出去一趟人都蔫了?”梁昭歌伸手去拿茶盞,摸到茶涼了又把杯子放回去。

祝久辭搖搖頭。

“腳還疼嗎?”

梁昭歌聞言,伸手拉過祝久辭,正面對著他,仔細瞧了半晌。他嘆口氣,俯身拉來軟毯,將小腿和雙腳蓋上。

“昭歌是故意露著雙腳討小公爺同情的,不成想讓小公爺這麽在意。”

祝久辭仍低著腦袋,雙手揪著衣袖揉來揉去。

梁昭歌踢開軟毯赤腳下地,站到祝久辭面前。

“小公爺擡眼看看,我這不是好了?”

祝久辭貓一樣紅著眼擡起頭,“你怎麽起來了,快坐下。”

梁昭歌俯身在祝久辭耳邊道:“等我一下。”伸手胡擼一下那人腦袋,轉身翩躚出去。

祝久辭抱著冷茶杯整個人團在美人榻上乖乖等著梁昭歌時,先是聞到淡淡的甜香,而後甜香愈發濃郁,透出奶香來。

漸漸地,濃郁的牛奶香甜充斥房間,幾乎要凝結成實體,勾著人的饞蟲。

梁昭歌端著白玉盤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祝久辭探著腦袋四處嗅奶香。

“餓壞了?”梁昭歌邁大步過來,取了榻桌,將白玉盤放上去。

玉盤裏放了兩碗牛乳糕,幾碟小食,還有兩個盛著紫色果漿的琉璃盞。

梁昭歌把熱帕子遞給祝久辭,順便把他手中的冷茶拿走。

祝久辭嗅著奶香,三下兩下擦完手,跪坐在榻上,手臂疊置在榻桌,像是乖乖巧巧等著夫子上課的學生。

梁昭歌看他一眼,笑著把小碗放到祝久辭面前,指尖捏起小勺放進碗裏,清脆一聲響。

牛乳糕盛在白玉碗裏,冒著熱氣,軟糯香甜,晶瑩剔透,竟然比白玉碗還要透亮幾分。

“嘗嘗?”梁昭歌道。

祝久辭舀起半勺,小心送進口中,瞬間被牛乳的香甜包裹,濃郁的奶香充斥口齒,比之純牛奶多一分厚重感,比之奶酪又少一分油膩,香甜與口感都恰到好處。

祝久辭瞇起眼睛,又盛一勺。

“不和小公爺搶。”梁昭歌把琉璃盞推過去,“現熬的酸莓果漿,解解膩。”

祝久辭看一眼琉璃盞,手中仍沒放下勺子,“不膩。”

梁昭歌一挑眉,把琉璃盞又推得近些,自己從小碟中掐起一塊綠豆糕,不緊不慢吃起來。

此番吃得盡興,牛乳糕著實開胃,伴著三塊小食下肚,牛乳糕很快見底。祝久辭捏著勺子還想吃,面前的玉碗卻被拿走了。

“不給吃了,小公爺當真貪嘴。”

祝久辭盯著梁昭歌手中的玉碗,抿抿嘴好奇道:“昭歌,這大廚是何方神聖?”

梁昭歌把玉碗放到一邊,“小公爺可別想挖墻腳,想吃只能來紅坊。”

祝久辭點點頭。

梁昭歌起身把玉盤端走,轉身時嘴角揚起弧度。

樓下迷醉的絲竹之音弱下去,夜愈發深了。吃罷牛乳糕,困意陣陣上湧,祝久辭懶在美人榻一角,支著下巴打盹。

梁昭歌送完玉盤回來,足尖點著地走過來,拂起軟毯蓋到那人身上,團在榻上的人迷糊睜開眼睛,懼意一閃而過,而後笑著道:“謝謝昭歌。”

梁昭歌當作沒看見那人下意識的反應,旋身坐在旁邊,指尖敲著琉璃盞。“天色晚了,小公爺歇在昭歌這裏麽?”

祝久辭打個呵欠,撐著身子跳下榻,“那怎麽行,昭歌是傷員,我在這裏豈不是添亂?”

梁昭歌低著頭,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琉璃盞下指尖在顫抖。

祝久辭自己穿上鞋襪,婆婆媽媽交代數十句養傷的註意事項,見梁昭歌認認真真點頭記下,他放寬了心踏實離開。

前腳方踏出房門,室內清脆一聲響,似是琉璃盞落地的聲音,緊接著一聲悶哼,祝久辭連忙轉身奔回去。

梁昭歌摔倒在美人榻下,虛弱地伏在地上,墨發散了一身,細弱白皙的手臂支在地上,修長的指節撐住地面,指尖泛了紅。墨青長袍散亂在身側,裹著白紗的雙足露出來,殷紅的血浸透了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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