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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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的汙血透過木屐一點一點滲透到石地裏,鉆進石縫,轉眼便不見了,獨獨留下濃稠的深色。未幹透的暗紅色在晨曦照耀之下,隱隱透出潮意,一片一片蜿蜒成小道。

踩在木屐上的赤足傷痕遍布,隱約能看出原來白皙透著青色血管的肌膚。然而絕大部分暴露出的地方縱橫交割數個大大小小暗紅的傷口。大片擦破的皮膚、劃傷、刺傷、瘀傷,腳掌與鞋底相接的地方更是慘不忍睹,隱約能看見其下血肉模糊。

難以想象一個人是如何把這雙腳搞成這副淒慘模樣。

細弱的腳踝之上是光潔白皙的小腿,皮膚細膩光滑,其下,神聖的祭袍掩蓋住殘破不堪的雙腳。

祝久辭俯身抓住闊水雲褲,想讓梁昭歌擡起腳來看一看傷口,後者卻扶住他的肩膀,強硬讓他直起身子。

“小公爺請回吧,已經到國公府了。”

“梁昭歌!”祝久辭知道他若此時放梁昭歌離去,憑他這雙腳都不一定能走出半條街。

晨曦初上,京城西南的沂水河仍在不急不緩地流淌,河水淺灘上大大小小聚集著並不圓潤的石子。

歡慶祭祀的百姓們沒有意識到,祝久辭也沒有意識到,並不是所有河灘都是鵝卵石。赤足踩在上面,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踩水都有尖銳的石子刺破肌膚,透進血肉裏。

梁昭歌卻不知痛一般,穿著不適宜長途跋涉的木屐,生生抱著祝久辭從京郊走回了國公府。

一夜過去,刺進腳底的碎石渣子早把腳底磨得血肉模糊。

祝久辭拽起梁昭歌的衣袖,硬拉著他往國公府大門走,“讓府上家醫給你看一下,不然你這雙腳……”梁昭歌拽住衣袖,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搖搖頭。

祝久辭轉過身,不可置信道,“你都傷成這樣了。”梁昭歌站在原地,不為所動,好似身下那雙血肉模糊的腳不是他似的。

“小公爺回府吧,不然國公爺要怪罪了。”梁昭歌看著祝久辭,語氣仿佛在說天氣不錯,“昭歌這裏沒事。”

梁昭歌身後,一片一片血跡蜿蜒成曲折的小路,在青白石地上分外顯眼。

這叫沒事?

祝久辭拉著他勸說半晌,梁昭歌仍沒有要過去的意思,還堅持著讓祝久辭不用管他,趕緊回府休息。

祝久辭氣結,甩開手轉身往國公府反方向走,打算去找個醫館。走出三兩步,祝久辭回過頭,梁昭歌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木屐在青石地上踩出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祝久辭望望天,跑回去把人撿上。

二人走了半條街,祝久辭實在不忍心,去尋馬車,又被梁昭歌攔下。祝久辭無奈,只好拉著他徒步穿過兩條街,找了一間最近的醫館。

郎中打著哈欠出來開門,“天沒大亮,何人……哎喲餵,小公爺!怎麽回事兒啊?趕快進來!”

祝久辭扶著梁昭歌走進去,掀開袍子給郎中看。

郎中瞥了一眼,氣得吹胡子瞪眼,鼻間哼著氣轉過身擺擺手,“糟蹋成這副模樣,還治什麽治,一雙腳砍掉得了!”

祝久辭嚇了一跳,連忙把梁昭歌扶到椅子裏坐下,轉身去請大夫過來。

郎中背著手搖搖頭,“拉到菜市口行刑的都沒您這樣的!年輕人不知好歹能把自己傷成這樣!”

“是是是。”祝久辭在一旁應著,推著郎中去取藥箱。

郎中嘆口氣,“得了得了,小公爺稍等,我這就去取紗布藥酒來。”

祝久辭剛一轉過身就見面前晃過一排金色銘文,梁昭歌不知什麽時候又走過來緊挨著他站著。

“你怎麽過來了。”祝久辭仰頭問。

梁昭歌收回手,“你一晚上沒休息好,我想拉你回去坐下。”

祝久辭黑著臉把人按回到椅子上,後者剛想動,就被祝久辭一眼瞪回去。

祝久辭端來茶水在梁昭歌旁邊坐下,不出片刻,郎中和兩個小藥童提著藥箱,端著放滿了銀針鐵鉗的銅盤子過來。

一長溜銀針鐵鉗鑷子夾子等工具在半膝高的小案上一字排開,梁昭歌褪下木屐,雙足搭在覆了軟墊的腳凳上。

郎中讓小藥童把鐵盤遞給他,接過來之後放到梁昭歌腳下。

祝久辭起初不知道那個鐵盤是做什麽用的,直到郎中捏著細如發絲的銀針往燭火上燒了燒,然後徑直在腳掌裏翻挑,一顆顆石子落在地上的鐵盤裏,劈裏啪啦直響,祝久辭只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鮮紅的血與暗紅的結痂混在一塊,一滴一滴砸在鐵盤上,很快碎石渣子就浸在血灘裏,就好似一夜前它們曾浸在沂水河畔。

“小公爺。”

祝久辭聞聲擡頭。

那人笑著支起下巴,冰透輕盈的白玉鐲子從細瘦的手腕一路滑到肘部,清脆一聲碰到桌面,“昭歌不疼。”

祝久辭撇開眼神,不再理會身旁這個人。

郎中手中的銀針換了一根又一根,半晌不見挑完。小藥童在旁邊跪著遞來紗布,身後的竹筐裏已經堆了小半筐血紅的布子。

祝久辭看著郎中的動作,隱隱覺得頭皮發麻,不再忍心看下去,他視線轉而移到梁昭歌面容上,卻對上了後者專註的視線。

梁昭歌面上沒什麽表情,眉頭都不眨一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祝久辭嘆口氣,垂下頭捏自己的衣袖。

忽而面上被覆了一塊兒黑色的軟綢,視野變得全黑,祝久辭心下一驚,緊接著他慌亂的雙手被一只冰涼的手抓住,輕輕按在桌上。

“小公爺忍耐一下,一會兒便看不見了。”

祝久辭掙脫開雙手,將臉上的軟綢扯下,他看著梁昭歌,“你……”實屬不知道要和這個瘋子說什麽。

梁昭歌笑著接上話,“昭歌想勞煩小公爺一事。”

祝久辭狐疑地點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行路一夜,忽覺腹中空空,這才覺出小公爺昨日吃的北方小食甚是美味,可勞煩小公爺買幾樣來果腹?”

祝久辭不放心梁昭歌一人待在醫館,但看著梁昭歌一手捂著肚子,確實是饑餓難忍的樣子,祝久辭嘆口氣和郎中交代幾聲之後出了門。

梁昭歌看著祝久辭踏出醫館大門,他轉頭沖著郎中道:“給我吧。”

郎中猶豫著把藥酒與鹽水遞給他,眼睜睜看著梁昭歌面不改色地把藥酒倒在腳面上。

小藥童在身後嘶一口冷氣。

祝久辭匆忙趕到護國寺街,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梁昭歌給坑了。東方魚肚初白,即使是最勤快的早點鋪子也沒有開門。

祝久辭順著街道往東去,想著也許能碰上一兩家提前開門的鋪子。行半程路後還真趕上了一家包子鋪,祝久辭匆匆買了兩屜包子和甜粥往回趕。

醫館空空如也,唯獨郎中蹲在地上,拿針尖挑著鐵盤裏的細碎小石子,盤中鮮血已經變得暗沈,零零散散泡著一些透明鼓囊的死皮,一片一片堆在盤中,數量可觀。

郎中回過頭來瞧見祝久辭,哎呦一聲連忙扯來一塊布子將鐵盤蓋住。

“小公爺,您怎這麽快就回來了!”郎中著急站起身,將鐵盤擋在身後,拍著額頭嘆氣,“方才那小公子千叮嚀萬囑咐,不讓你看到鐵盤裏的東西,我怎麽就唉!”

“他人呢?”

“回小公爺,走了。”

“走了?!”祝久辭上前兩步,“我是如何交代的,怎麽能放他走,他腳傷那麽重,哪裏能行路?”

“哎喲喲,小公爺消消氣兒,消消氣兒哎!我哪裏知道啊,我就是回裏屋拿新紗布的工夫,等回到大堂人就不見了。”郎中一邊說著一邊往祝久辭手中塞下一大塊銀子,“公子給的藥錢太多了,您先幫他收著吧。”

祝久辭把銀子塞回到郎中手中,慌忙提著包子出去。

剛剛踏出醫館大門,兩個彪形大漢大喝一聲擒住祝久辭的肩膀,輕輕松松把人提了起來。

祝久辭被拎在半空中,就聽得那兩人惡狠狠道:“小公爺對不住了,有人飛信報了您的位置,跟我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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