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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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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廊下,梁昭歌低頭看著祝久辭,他微微側過身子,陽光就從身後打下來,投在祝久辭臉上,祝久辭被陽光刺得眼睛一閉,梁昭歌嘆口氣,又往旁邊挪一步,將陽光擋住。

祝久辭仰著頭,悄悄往後挪一小步,拉開二人的距離。

“嚇到?”祝久辭含糊過去,“昭歌斷會開玩笑。我們昭歌這麽溫柔大方,善良聰慧,哪裏和嚇人兩個字勾上關系。”祝久辭說完這句甜得膩嗓子的話,自己背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果然糖衣炮彈損人不利己。

“小公爺油嘴滑舌。”梁昭歌一旋身子拋下祝久辭走了。

碩鼠一事之後,祝久辭又恢覆了每天三點一線的生活。天未亮時趕在老國公醒來之前從國公府出來,在鬧市口擺上寫字攤兒,中午和晚上各去紅坊找梁昭歌吃頓便飯,順便說幾句甜言蜜語。

祝久辭生意好得很,一是因為他的字寫的確實不錯,二是因為小公爺名號確實太大,凡是和小公爺掛點邊兒的人,都得前來重金求一張字回去。

沖著小公爺的字來的人,大多數是平民百姓,而沖著小公爺名號來的人,大多是敬重畏懼小公爺權威的惡霸二混子。

因此祝久辭的寫字攤前常常聚著兩群人:一群人拿著幾文錢的一張字,昂首挺胸,喜笑顏開;另一群人點頭哈腰大氣不敢喘,一邊抹著額上的汗,一邊顫顫巍巍拿出好幾錠黃金。

後者的數量很是龐大,祝久辭的小金庫也在源源不斷充足。他曾站在一個很理性的角度分析,若是單看這些捧著金子來的惡霸混混小紈絝們,祝久辭在這裏擺攤的行為,簡直就是一個變相的固定攤位收保護費現場。

祝久辭嘆口氣,他著實將小公爺京城小霸王的紈絝形象演繹得深入人心。

“瞧一瞧看一看嘍,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寫的不好不要錢!”

蕭岑叼著狗尾巴草轉過街角,瞧見祝久辭,驚地一口吐掉狗尾巴草奔上前:“我去,你還真寫呀?我還以為你鬧著玩的。”

“邊兒去,別妨礙老子掙錢養家。”祝久辭手上轉著幹毛筆,二郎腿一翹身子靠在墻根上。

“了不得呀,你這精神值得學習,得讓咱爹聯合上書呈稟聖上,指名道姓地誇下來,就說小公爺為全京城的百姓做出了表率。”

祝久辭受不住蕭岑這二痞子模樣,丟給他一塊墨錠,“磨墨!”

蕭岑甩著衣袖晃過來,掐著墨錠心不在焉地磨。

安靜了沒一會兒就擡臂戳戳祝久辭,“誒誒,三月十五上巳節參不參加?”

“不去。”

梁昭歌的初禮日子應是快要到了,祝久辭得趕在那日之前把錢都湊齊了。

“別呀,這京城沒有小公爺的節日,那還叫節日嗎!”

“不去。”

“嘖,倔驢啊。”蕭岑扔了墨錠,左臂壓在祝久辭肩上,右手在他面前晃,“你看啊,上巳節人那麽多,你往那兒一擺攤兒,那金子不是源源來。”

祝久辭不為所動,喜慶節日現場大家都吃喝玩樂,誰閑的沒事跑到他這清冷小鋪子前寫字。

“上巳節在晚上,你白日裏寫字掙錢,晚上去消遣消遣,又不耽誤。”

祝久辭笑著搖頭。

“嘿!小公爺您這倔脾氣二十年就沒變過。”

蕭岑不得已把殺手鐧搬出來,“夏老爺子給墨胖兒的錢又漲了,他現在花不完,你要是不去就不是兄弟!”

“得得得,去!”祝久辭動動肩膀,把蕭岑趕開。

“唉,這就對了。”蕭岑瞥一眼他這個破破爛爛的小鋪子,一臉同情,“你幹脆給墨胖子寫幾張得了唄,一張一錠金子,反正你缺錢,他多錢。”

“那哪能行,怎麽能賺朋友的錢。”祝久辭起身收拾他的小鋪子,將桌子椅子摞到一塊兒,筆墨紙硯裝到小背箱裏。

“切,瞎講究。”

蕭岑看著祝久辭細白的手抓著這些粗糙的木凳,木桌,微風吹過時,墨發拂過凍得發紅的鼻尖,他忍不住問道:“你這起早貪黑一文一文地掙圖什麽呀?好好的小公爺不當,跑這兒來受苦。說,掙那麽多錢要幹嘛?”

“幹票大的。”祝久辭語不驚人死不休。

蕭岑嚇得一楞,“我去,剛才還說你瞎講究,你這是要無視京城規矩啊。你要幹嘛?殺人放火強搶民女?”

“不至於不至於。”

蕭岑一臉不信,抓著摞起的凳子腿盯著祝久辭的眼睛:“你確定?你那小侍從阿念可在街口鬼鬼祟祟轉悠呢。”

祝久辭遠遠望一眼,“他望風呢。不然我爹來了,來不及跑。”

蕭岑把桌椅板凳搬開,站到祝久辭面前,他比祝久辭高許多,是他們這小團體中最高的一個,“憑咱倆一起裹尿布的交情,京城第一惡霸紈絝之首祝久辭絕對沒安好心。你得跟我發誓啊,絕不犯法,不然我告訴你爹去。”

“你話怎麽這麽多?”祝久辭推開面前的人,卷了旗子塞進背箱裏,“是不是最近和開光嘴混的太多了。”

“沒有。”蕭岑頹喪著一張臉,“快被我爹練廢了,我這些天幾乎十二個時辰泡在校場裏。曲驚鴻那個木頭一句話都不說,我要是再不叨叨兩句,得悶死。”

祝久辭敷衍兩句以示同情。提起小背箱,祝久辭意識到,蕭岑倒是提醒了他,贖梁昭歌這麽一件大事,得提前和家人打打預防針。不然冷不丁抱個人回家,二老不得嚇出心臟病來。

沂水河畔,滿月疏星。

百姓們沐浴焚香,穿上春日踏青長袍,手捧香料,行在水邊。商賈豪貴則包了巨船,停在水中央,燈火十足。

上巳節是祭祀沐浴的節日,論語中“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說的就是上巳節。

千百年流傳下來,祭祀目的已居第二,主要還是給百姓們一個消遣娛樂的機會。

沂水河是穿過京城西南角的一條小河,終年流水,寒冬不凍,炎暑不竭,京中百姓有時就說“到西南河去。”

祝久辭因被限了車馬,黃昏後就和小侍從阿念從國公府出發,步行趕到沂水河畔時,天已大黑。

蕭岑他們幾個早早等在水邊,見祝久辭來了,一邊埋怨他烏龜速度,一邊笑著把早備好的小吃拿出來。祝久辭擡眼看見同樣被拉來的曲驚鴻,表示欣慰,同是天涯淪落人,他棄刀劍我棄攤。

墨胖子破天荒地沒帶書出來,腰間掛著兩個鼓囊囊的紋金袋子,就差在腦門刻上“來偷我”三個字。

不過,他們這一隊人倒是不怕小偷來搶,一是小公爺這個門神在這裏杵著,二是曲驚鴻就是被蕭岑以保鏢為理由給騙出來的。

當時蕭岑提溜著墨胖子的領子直奔校場,把兩個碩大的金袋子丟給曲驚鴻,一副沒有你我們全都要挨宰的樣子,曲驚鴻不得已答應他們出來。

他仍一身黑色勁裝,墨發高高束起,不過今日未纏絲帶,而是戴了一木簪,腰間插著兩把長劍,儼然生人莫近。

祝久辭到位,他們這支隊伍算是齊了,遠遠望去,京城小霸王打頭陣,中間站著有錢的金元寶和黑著臉的劍客,左右兩側各站著拿著算命旗的開光嘴和吊兒郎當二世祖蕭岑。

所到之處,人散鳥飛。生生在這片熱鬧的京城節慶場中,開辟出萬徑人蹤滅,千山鳥飛絕的荒涼地來。

“話說……是不是過於高調了。”祝久辭看著又一個瞬間消失在眼前的黃豆糕鋪子,他嘆口氣問道。

蕭岑笑嘻嘻趕上前,“哪裏哪裏,小公爺怕不是忘了前年中秋節,鬧市口大街萬人齊呼小公爺名號啊!今天,太低調了!”

祝久辭呵呵笑一聲,往下一個糕點攤子去,祈願能在鋪子老板被嚇跑前買到一塊黃豆糕嘗嘗。

開光嘴今日拿了一個黃底黑字的算命旗子,半丈多長,高高吊在後背,走起路來鼓鼓作響。

旗子正面是那些看不懂的兩儀四象八卦雲雲,背面卻只畫了兩個字。

祝久辭仰頭盯著旗子背面,僵硬地念出來:“廣……告?”

開光嘴姜城子轉過身來,旗子迎風嘩啦地響,他左手掐指一算道:“小公爺有所不知,這算命雖講求天機與緣分,但咱算命的半仙兒總得混口飯吃吧,要想在京城算命界爭得一席地位,名聲招牌那就得打出去。”

姜城子大袖一揮,旗子在背後又一陣響動,“恰臨節日,人山人海,就是打招牌的最好時機。正所謂廣而告知……”姜城子嘿嘿一笑,“吾願稱之為,廣告。”

祝久辭僵住臉,扯出一個笑容,“受教……受教。”

蕭岑一把將祝久辭拐過來,“小公爺別聽那神棍瞎白活,咱是來上巳節吃喝玩樂花錢的!”

墨胖子在一旁適時地把錢袋子捧過來,從方才到現在還一文錢都沒花出去,小胖子整個人都蔫了,委屈巴巴盯著祝久辭。

祝久辭咳嗽一聲,他們這一隊牛鬼蛇神,要想幫著墨胖兒把錢花出去那真是比登天還難。

不過……改造一下或許可以。

祝久辭帶著小分隊進了成衣鋪子。

“所謂買衣服,講究穩準狠,這與使刀劍是一個道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祝久辭拉著曲驚鴻開始忽悠,悄悄給蕭岑使眼色,接到蕭岑扔過來的一件袍子就把曲驚鴻連人帶衣服推進隔間。

蕭岑抱臂站在祝久辭旁邊,胳膊肘墊在他肩上,一臉質疑道:“啥玩意兒?白刀子紅刀子,你不是讓他拿劍捅自己玩吧?”

“嘖,等著。”祝久辭看著隔間。

墨胖子一個人抱著錢袋子站在櫃臺前,“再貴一點吧?”

八字胡老頭直搖頭,“不成。已經是最高價了,再高不合行業規矩,咱是有底線的。”

“那,多買幾件,您再漲點兒?”

八字胡老頭直搖腦袋,胡須一上一下跳著,“不成,不成!”

祝久辭晃晃肩膀,把蕭岑抖下去,“把墨胖兒拉過來,站門口再叫人拐走了。”

蕭岑轉悠過去,從墨胖子手裏搶過錢袋子,咣當扔下幾大塊銀錠子,地痞流氓模樣,“老頭兒,今兒這錢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小公爺的保護費,拿好嘍!”說完拐著墨胖子回來。

祝久辭看著他們二人,突然有點後悔。

這廂,隔間門一響,祝久辭他們幾個齊齊看過去,就見曲驚鴻一身流光白錦束腰長袍走出來,淩冽的氣質驟然柔化,頗有矜貴小公子的意思。

雲袖領口襯紅,鏤雲紋,錦白為底,丹紅流轉為飾,白玉腰封墜長劍,踏錦靴。

曲驚鴻小將軍本就生得柔美,眉眼線條纖長,面容白皙,唇紅齒白,平日裏玄黑勁服將眉眼的柔和遮了去,現下換了白錦丹紅的錦裳,極美的容顏便藏不住了。

祝久辭滿意道:“所謂劍客進,小公子出。”

“小公爺了不得啊,蕭某佩服佩服。”蕭岑繞著曲驚鴻轉悠,不時揪揪衣袖,口中嘖嘖不已,“氣質大變啊。”

姜城子嘿嘿一笑冒出來,沖著曲驚鴻道:“敢問小將軍,感受如何?”

曲驚鴻擡起手臂,雲袖水一般滑下去,面無表情道:“使劍不太方便。”

蕭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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