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碩鼠

關燈
三月三桃花盛開的日子,曲驚鴻小將軍破天荒地從校場出來,走進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這可是以劍癡著名的小將軍為數不多離開校場的日子。

路過桃花樹時,他停下腳,伸手接下一片飄落的桃花,小心收到懷裏。

微風吹過,束高的馬尾晃到面前,他擡起頭,墨發又被甩到了後面。

曲驚鴻小將軍生得美,但不是神奕俊朗的少年美,而是線條柔和隱約帶著陰柔的美。縱使一身硬朗的勁裝,也壓不住骨子裏柔美的長相。然而,曲小將軍全然不知自己的貌美,一年四季泡在校場裏,頂著風吹日曬,抱著十幾把愛劍對著空場日覆一日地練。

曲驚鴻小將軍是祝老國公一手帶起來的,練的是京中洪系劍法,與祝老國公的彎刀系有些近似,因之曲驚鴻練的雖是以速度靈巧見長的劍,卻剛強有力,以力量定勝。

不少初次見到小將軍的人都無法把他與沙場上鐵血殺敵的將士聯系在一起,並非有意歧視,著實是對比太過鮮明。

曲驚鴻收了桃花瓣,熟門熟路地往北拐進一個窄胡同。巧的是,與他相隔兩道巷口的祝久辭一夥人正打得熱鬧。

“笑話,小公爺能有追不上的人?”蕭岑抱臂繞著祝久辭轉了兩圈,瞧見祝久辭整個人懨懨的不似作假,嘆口氣,“後門橋的茶館,走著?”

祝久辭看他一眼,點點頭。

開光嘴姜城子揪著墨胖子從胡同口冒出來,摟住祝久辭的肩往旁邊帶,腦袋沖著蕭岑喊,“你個將士出身,哪懂這些,別給人家出餿主意。”

蕭岑一聽就急了,抽了腰間的刀就砍上來,“你喊我什麽!”

蕭岑,北虢國鼎鼎大名驃騎大將軍的次子,和小公爺一樣,平日裏吊兒郎當,最不喜歡的就是到校場訓練。但是蕭岑沒小公爺幸運,不能隨心所欲說不練就不練,幾乎每日都被他爹捉到校場練七個時辰。

因此,他最煩的就是別人把他和軍伍聯系起來,若是被觸了黴頭,就是打個你死我活也要讓對方把話收回去。

墨胖子獨自捧著書看,被旁邊殺來砍去的兩個人誤傷到,將書護到懷裏擡眼看過去,搖搖頭,“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蕭岑在打鬥間隙看過來,“胖砸,少讀點書吧,人都傻了,這句詩不是這麽用的。”

趁此躲過一襲的開光嘴跑到祝久辭身後,沖著墨胖子那邊道:“別說鳥語啦,沒看見小公爺都蔫了。京中三月的桃花要是謝了,都是你給叨叨沒的。”

墨胖子閉了嘴,將懷中護好的書卷拿出來,整個人又埋了進去。

“話說,小公爺您真是打定主意要把人追到手?”開光嘴閑不下來,右手藏在袖子裏又開始掐算。

祝久辭面無表情地提溜起開光嘴的袖子,開光嘴呵呵一笑,“不兒,您給個話呀,我們也好幫您出主意!您要真是鐵了心了,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墨胖子從書裏擡起頭:“粉身碎骨渾不……”

“哎對就是這句”,開光嘴道,“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墨胖子:“?”自己似乎說得不是這句。

祝久辭搖搖頭,他亦不知自己此時要怎麽辦才好。與原作反著來似乎也沒什麽成效,也不知梁昭歌何時才能厭煩。

“甭想啦,茶館三碗茶下肚,什麽困難解決不了?”蕭岑走過去把開光嘴揪到一邊,自己推著祝久辭的後背往前走。

開光嘴擡頭看眼桃花樹,嘖一聲,“桃花兒啊,這不就是緣分到了。”

他們一行三人拐過寬窄巷子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曲小將軍,蕭岑一時沒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勤奮的人竟會在此陽光明媚的正午放下訓練跑到這胡同巷道裏閑逛。

“天老爺,我得瞅瞅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蕭岑擡起頭,正午的太陽直直掛在腦袋頂上,判不出個方向,蕭岑收回目光,“我擦,真是從西邊出來的。”

曲驚鴻沒理會蕭岑貧嘴,他們二人經常在同一校場訓練,互相熟得很,跟這廝鬥嘴純屬浪費時間。小將軍轉而禮貌地沖祝久辭他們打招呼,“小公爺,姜世子,夏公子。”

開光嘴把墨胖子從書裏揪起來,拱手道:“幸會幸會,小將軍來吃桃花餅啊?”

祝久辭總算想起來這是誰了。

要說愛劍如命的曲驚鴻小將軍,除了練劍之外,紅塵世事於他而言就是過眼雲煙,整個人活得那叫一個無欲無求。但就這麽一個無趣到極致的人,獨獨好一口桃花餅。

年年桃花盛開的日子,都要到京中的這家桃花鋪前,要三個桃花餅,一壺茶,坐上半個時辰。

祝久辭他們幾個也不打算去茶館了,一道跟著曲驚鴻去了桃花鋪子。

“又來啦?”鋪子裏老阿婆拿圍裙擦手,沖著曲驚鴻他們幾個道。

墨胖子突然收了書,奔到同伴前面,掏出錢袋子往臺案上一放,恨不得把一整袋子都塞給老阿婆。

“阿婆,桃花餅和蜜茶。”

其餘幾個人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各自去取圓桌小凳,擺在鋪子前面坐下。

他們這一夥人出來吃喝玩樂,全是墨胖子交錢。主要是墨胖子他爹夏金雨老爺子每日都要盤問寶貝兒子花了多少錢。

每每墨胖子答出“三文”、“九錢”、“十八文”,夏金雨老爺子真是恨不得做個滴血鑒定,他堂堂論船作交易的巨賈,怎麽養出這麽個不會花錢的兒子!

以是夏老爺子定下了規定,不花完滿袋錢不準進家門。

墨胖子除了買書買筆墨,真沒什麽可花銷的地方,每日就借著祝久辭他們完成老爹立下的KPI。

熱騰騰的桃花餅端上來,祝久辭眼睛亮了,千層酥皮,花瓣藏躲其間,甜香不膩,花香濃郁,淺嘗一口便跌進了桃花海裏。這桃花餅著實對得住小將軍放下最愛的刀劍來吃一回。

這桃花餅其實是北虢國南部的著名小吃,在北方很少見。曲驚鴻常來的這家小店兒的店主正是從南方千裏迢迢進京的。據說是當年阿婆的兒子因公隨遷到京,阿婆不忍孩子常年在外吃不上一口家鄉菜,硬是扛著全部家身偷偷跟在孩子後邊進了京。

阿婆低調,不敢給兒子惹麻煩,以是多年過去京中也沒人知道阿婆的兒子是京中哪位官員,也鮮少有人去搜查一番,只因阿婆這一手地道的桃花餅慰藉了諸多北遷的南方游子。

曲驚鴻接過熱氣騰騰的桃花餅,難得展顏笑著,家鄉的味道如何能戒掉。

“賊三兒啊,你瞧瞧人家小將軍,京中難遇敵手,你也日覆一日在校場練著,沒見你能打過誰。別給咱哥幾個丟人啊!”開光嘴閑不下來,得著空就開始說。

“滾蛋。要說不學無術混吃等死,你排第二沒人能排第一。”蕭岑從屜中拿出一個桃花餅,燙得在手中倒騰好幾下。

開光嘴伸手就開始掐算:“非也,非也,這不是還有小公爺。”

祝久辭抱著蜜茶道:“可別,您二位打,別扯上我。”

“哪有拿小公爺擋劍的,你可真行。”蕭岑張牙舞爪地吞下一口餅子,燙得直仰頭,轉而沖著曲驚鴻道,“吃不膩啊?”

曲驚鴻搖搖頭,仍安靜地拿著桃花餅吃,執手的地方用軟葉襯著。

“靠,校場的時候怎麽不這麽溫柔。”蕭岑嫌惡地瞥他一眼,視線轉回自己的桃花餅上,狠狠咬上幾口。

桃花甜香撲鼻,吊著誘人的粉色。祝久辭難得這麽貪嘴,又吞下一口去。忽而靈光一閃,梁昭歌似乎也是南方人,那他是不是也愛吃這鮮花餅呢。

“我去,小公爺在想什麽呢?”蕭岑吃完桃花餅轉眼瞧見祝久辭一臉詭異的笑容。

座間其餘人包括墨胖子都擡眼看過來,開光嘴更是登時亮了眼睛,擡手就開始算,“嘖,有意思有意思。”

“別鬧了。”祝久辭笑著含糊過去。

日暮,與眾友辭別後,祝久辭又一個人偷偷跑到阿婆那裏買了兩屜熱氣騰騰的桃花餅,還央著阿婆從食櫃裏千找百找尋出個食盒將桃花餅裝了進去。鄭重謝過阿婆,祝久辭拎著食盒兒就往紅坊去。

趕到的時候,天色已全然暗了。樂坊正門大敞,裏面透出燈火的亮光,隱約瞧見臺上樂娘與樂師抱著樂器盈盈坐著,臺下一眾聽眾好不熱鬧,想來擾人的耗子已經被掃地出門了。

祝久辭總算正大光明進了紅坊,一路上沒人攔著,徑直上了二層。

桃花餅的香甜從食盒裏一陣陣散出來,祝久辭只覺自己右手連著袖口全都熏上了桃花香。他一路沿著游廊走過去,梁昭歌的房間敞著門。

正好,給個驚喜。

祝久辭拎著食盒踏進房門的時候,梁昭歌坐在房間正中央的軟椅裏,臉上覆著紗巾,指尖拎著一個火折子,幽幽停在火盆上方。

梁昭歌轉過臉,瞧見了祝久辭,時間靜默了片刻,他指尖一松,火折子掉進火盆裏,火舌登時將盆裏的物什吞沒,劈裏啪啦地作響,很快黑煙便冒出來,裹挾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味道。

火光明艷,將白紗映得忽明忽暗。梁昭歌沒什麽表情,冷臉坐在那裏,看著祝久辭。

食盒驟然落地,桃花餅摔了出來,酥軟的千層在此刻似乎成了缺點,一觸地面便碎成粉末,一地狼藉。祝久辭僵硬地站在原地,意識不到手中的寶貝食盒已然掉落,他只覺背後的寒意沿著脊骨一節節爬上來,將他全身包圍。

他看見了,火盆裏是一只死透的、渾身是血的老鼠。

“小公爺。” 火焰與黑煙後面是梁昭歌的面容,他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上挑的鳳眸被火焰襯得血紅,面紗下面他似乎挑笑著,露出了一點牙齒,饜足滿意。

梁昭歌一雙眸子掃過地上的食盒,轉而一路上移盯著祝久辭的面容。他優雅起身,衣擺迤地,隨著緩步起伏。

祝久辭渾身一緊,踉蹌著往後幾步,後背卻突然撞在門上。

門何時關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