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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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渺楞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你不會天真地以為能用他來威脅我吧?別說只有一個,就算……咳咳……”

他話音未落,脖子便被人鉗住,那些話被硬生生地堵在喉嚨裏。

許婉當然不會認為一個可以犧牲數十條無辜性命的人,會在乎一個人的死。

除非那個人是他自己。

許婉拼上十幾年修為,快如殘影,才能在軒轅渺大意時近身到其身後,將其挾。可軒轅渺的修為畢竟比她高一階,身上的護身法衣也是頂級,她掐著軒轅渺脖子的指尖再難往裏進一寸。

軒轅渺僅是一瞬的錯愕便回過神,反握住許婉的手腕,試圖反客為主,將她制服。

但許婉早就破釜沈舟,內息劇烈流轉,粉碎靈元,將十八年修為獻祭,換來片刻寂滅境修為,這是一條必死的路。

“放人!你知道我沒有太多時間!”許婉喑啞著聲道,與此同時,她的蔥白指尖變得焦黑,衣擺處更是化成片片灰燼,隱在昏暗中。

她環視四周,一雙怒眸中盡是視死如歸,倒是震懾住不少人。

如今的她是必死無疑,便也沒什麽好怕的了。

若仔細看去,她決絕的眼底還藏著幾抹柔情。

漓火他們在秘境,與世隔絕,自是不會來救她。至於沐辭朝,現在也許在趕路,也許在戰鬥,也許在某片星空下想她……不知以後他得知此事,會有什麽感想。

盡管是在對峙的一霎,許婉腦中竟閃過這般千思萬緒。

“放還是不放?”因為靈元消散,她全身好像被抽幹,少了活氣,說話聲音也沙啞得可怖。

四周氏族弟子攜帶了不少夜明珠用於照明,在慘白的光芒照射下,她似是從地獄歸來覆仇的厲鬼。

她指尖驟然加重力量,五指指尖已經可見森然白骨,但也多嵌進了軒轅渺咽喉幾分。

被扼制得無法呼吸的軒轅渺不得不妥協,從喉嚨裏艱難蹦出一字:“放!”

為搶占先機,軒轅渺今晚收到消息後,並沒有通知其他氏族,所以在場的只有軒轅氏的人,他可以完全掌控,這倒給了許婉方便。

大長老如此吩咐,那些弟子不敢不從,紛紛解開捆靈索。

沒了束縛的弟子們一個個軟趴趴地站著,甚至有人直接跪坐在大理石地面上,他們被人嚴刑拷問這麽久,早就體力不支了。

“快走!”許婉厲聲催促道,她的靈力已經快到極限了。

鷺鳴宗的弟子如夢初醒,急急忙忙互相攙扶著,禦劍飛行,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待他們全部飛離最近的一處山頭,許婉終是靈力不支,嵌入軒轅渺脖頸的手指無力地松開。

察覺到她極限已到的軒轅渺迅速擡手,打開她的手,猛地轉身,奮力給了她一掌,將她震飛幾米遠。

軒轅渺的那掌擊中的是她的肩,但她仿佛全身被巨石擊中,整副骨架都受到沖擊,發出破碎聲。

與此同時,她胸口氣流湧動,一股鮮血從她嘴角溢出,可此時的她已經感覺不到血的溫熱。

她將將落地,一群淡藍衣衫的道士將她團團圍住,銀白劍尖在她周身圍成圈,生怕她再耍什麽花招逃走。

其實她方才是能殺死軒轅渺的,只要她稍稍在用力,軒轅渺的氣管便能被她折斷,但她沒有這麽做。如果軒轅渺死了,那鷺鳴宗的所有人都要為其陪葬,而現在那些同門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可惜,這一線生機被人生生掐斷。

軒轅渺隔著人群凝視著許婉,眼神陰騖,一雙薄唇輕啟,卻說出最無情的話:“追!一個都不要放過!”

“是。”

許婉瞳孔輕顫,但已然沒力氣說話,只能死死地盯著軒轅渺,即使她的瞳孔漸漸渙散。

“住手!”遠處一聲清麗的女聲劃破天空,吸引所有人的註意,許婉也不例外。

是映雪,一襲紅衣,翩然落在鷺鳴宗弟子和氏族弟子中間。

那南淮也來了吧?有他們在,師兄妹們應該能平安離開。

許婉憋著的那股氣洩去,整個人變得無力,蜷縮在地上。

她的世界在奔潰,遠處映雪的身影變得模糊,只剩下一團紅影,周圍嘈雜的聲音在她腦中無限放大,最後導致她什麽也聽不清。

一旁的軒轅渺並沒有將南淮和映雪放在眼裏。

不久後他手下的人就能將鷺鳴宗的人全部抓回,然後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了結許婉,重新樹立威信。

想到此,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可當他看到許婉狀態時,神情一僵。

許婉明顯要不行了。

用靈元換修為的術法無疑是在燃燒生命,像煙花,傾其所有換取一瞬燦爛。

軒轅渺的眉頭微微蹙起,許婉怕是等不了多久。

稍稍猶豫後,他決定提前動手。

許婉一定要死在他手中。

他祭出器武,示意手下讓出一條道,盛氣淩人,踱步到許婉面前。

此時的許婉早已是個廢人,五感幾乎全部喪失,自然沒有察覺到軒轅渺的靠近。

“受死吧!”

話音落下,手起刀落,鮮血噴湧而出。

只不過這血不是許婉的,而是從軒轅渺的脖頸上傾瀉出來的,傷口與方才許婉留下的指痕完美重合。

而始作俑者一身黑衣,巨大的黑兜帽將他的臉完全罩住,看不清面容。

軒轅渺“撲通”一聲倒下,驚醒旁邊驚楞的氏族弟子。

“龍氏的人?”他們其中有人參加過上次的圍剿活動,認得這身衣服。

沐辭朝沒有同他們廢話,盛怒中的他大袖一揮,豐沛的靈力將那群烏合之眾紛紛擊飛。

隱約聽見身邊嘈雜的慘叫聲,許婉艱難地睜開眼,入眼的是沐辭朝的雙眸,心疼、自責、恐懼、憤怒……到底是哪種情緒,她也分不清。

“你……怎麽……來了?”她開口問道,聲音已經沙啞得如粗糙樹皮在地上摩擦。

沐辭朝將她單手攏在懷中,輕聲道:“別說那麽多了,我們先離開這裏,你撐住!”

他緊張地聲音發顫,給許婉傳輸靈氣的手也在瘋狂發抖。

可許婉靈元已毀,無論傳輸多少靈力都無力回天。

許婉本想拒絕,可惜她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她毫無血色的唇輕啟:“別,讓我……再好好……看看你。”

她柔弱得就像一朵被大雨沖刷過的花,仿佛只要風一吹,她就會飄散。

沐辭朝不敢再動,單手放下兜帽,讓許婉能夠看清自己的臉。

強壓著心中翻湧的情緒,他柔聲道:“好,我就在這裏陪著你,不要怕。”

他另一只手仍在源源不斷地向許婉輸送靈力,即使他知道這只是徒勞。

“我不怕。”許婉雙眼通紅,她有許多話想同沐辭朝說,但已經沒有機會了。

她像掉入冰窟,寒冷一寸寸吞噬她的身子,從手腳到內臟,最後是心臟。

“以後……你也不要怕……”她拼著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道,“你不是……獨自一人。”

“嗯。”沐辭朝幾乎用鼻音回道,他雙眼通紅,一顆熱淚順著面頰而下,滴落在二人衣衫交疊出,只留下一點水痕。

“如此……我就……放心……”許婉虛弱的聲音戛然而止。

“阿婉!”沐辭朝的悲鳴響徹整個鷺鳴宗,而許婉已經聽不到。

原來人死後是真的會在腦中記起生前的一切,許婉終於想起了她所經歷過的一切。

她祖父被蘇式流放,輾轉來到鷺鳴宗,改名換姓,用了當時宗主,也就是她外祖父的姓氏——許。

她父親便在鷺鳴宗出生、長大,後來還娶了身為少宗主的她母親。

六合道註重血脈相承,外祖父仙逝前,將鷺鳴宗交給了她母親。

可在她很小的時候,她母親突發惡疾去世,這鷺鳴宗便交到她手上。由於那時的她年紀尚小,修為也弱,所以由她父親暫時替她打理鷺鳴宗。

她從小被全宗上下捧在手心長大,性子嬌蠻了一些,但她深知自己肩上的責任,從未做過出格的事,日子也算過得順風順水。

唯一不如意的事就是她的功力。

由於體內比目雙魂的壓制,她修煉起來十分困難,明明很用功,但總不見精進,她只能比他人更努力,並借助宗裏的靈物靈器,修為才能超過大多數同齡人,和她少宗主的地位相匹配。

在及笄那年,她去參加中宗的試煉,見識到許多修為比她高深的同齡人,特別是南淮,連戰十六人未敗。

“如果能把南淮師兄娶回去就好了。”這樣我就不用天天練功了。

話才說一半,一旁清鶴宗的女弟子嗤笑一聲:“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們師兄才不會看上一窮二白的鷺鳴宗,更不會看上你!”

她嘖嘖嘴,懶得和那人解釋,因為馬上就要輪到她,她得下去準備了。

可哪料到,這一傳十十傳百的,沒多久就在清鶴宗和鷺鳴宗傳遍。

那時的她還沈浸在被試煉對象吊打的郁悶中,又不知道如何能堵住悠悠眾口,所以這流言便一直沒澄清。

再後來,鷺鳴宗衰敗,被迫轉投清鶴宗門下,臨行前一晚,她父親將當年隱情全部告訴她,還將自己體內的另一只比目雙魂交予她。從此她父親便隱於清鶴宗,不再離浮世雜事,一心修煉。

到清鶴宗後,她同南淮說清楚當年的誤會,所幸南淮和映雪沒將此事放在心上,三人竟也成了朋友。

以至於之後龍淩天前來討伐時,她和南淮、映雪同往。可惜三人聯手也不敵龍淩天,她死在龍淩天的劍下。

幸好有比目雙魂護著,黑色那尾自裂,將時間回溯至半年前。

她很珍惜這次能重來的機會,更加用功地修煉,甚至有點急躁,竟一個人偷偷去秘境游歷,不料突發意外,遇到一只從未在此秘境出現過的兇獸。她準備不足,再次命喪黃泉。

一直藏在她體內的白色比目雙魂也被擊碎,將她的殘魂帶到異世界休養,此間喪失了原本的記憶。

這一休養便是二十三年,靈魂恢覆完整後,她回到原本的修真|世界,記憶也隨之恢覆。

彼時的她馬上就要被兇獸一口咬斷,盡管她還未回過神,卻不得不立馬開始戰鬥,最終還是將已經身受重傷的兇獸打敗。

可在纏鬥過程中,她不小心撞到後腦,記憶變得混亂,她竟以為自己穿書到從學生那兒沒收來的小說中。

萬幸在這半年裏,她也沒渾渾噩噩度日,好好修煉,振興鷺鳴宗,認識新朋友,她也算過得充實,特別是她重新認識那個所謂“惡魔”的龍淩天。

但她心底為什麽還有不舍與不甘呢?

可能是她什麽也沒改變吧。

鷺鳴宗還是不覆存在,父親仍是隱居,她也活不過這個秋天。

萬樹雕零,而她依然要獨自離開……

腦中劃過一生,時間卻只是轉瞬。

無盡黑暗將許婉包圍,四肢也沒了知覺,這就是死亡嗎?

“小許?”

似乎有人在叫她。

“小許?下班了還不走嗎?”

她確定有人在叫她,可她為什麽能聽見,甚至有些耳熟?

神識逐漸回攏,她朦朧睜開眼,酸痛感傳遍全身,她下意識地直起身,搖搖頭,活動活動脖子。

“我看你趴了一下午了,沒事吧?如果身體不舒服就早些回家,反正你今晚也沒有晚自習。”

許婉逐漸適應周圍的光,模模糊糊地認出面前的人,是同辦公室的柯老師。

她啞著嗓子道:“我沒事,有點睡迷糊了。”

“還沒事呢,嗓子都啞了,我這兒有咽喉糖,你含一下。”

許婉用發麻的手接過藥,看上去有些小心翼翼:“謝謝。”

“註意休息,再年輕也不能太拼。”柯老師收拾著自己的包,囑托道,“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家。”

“嗯,再見。”

“明天見。”

辦公室裏的人已經走光了,靜悄悄的,屋外偶有學生打鬧聲傳來,一切都宛若平常。

許婉看著手中的咽喉糖,有些恍惚。

自己穿回來了?或者只是一場夢?

她陷入迷惘,試圖找到那段過往真實存在過的證據。

書立上的小說成了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急急忙忙翻開,發現主角並不是她記憶中的南淮和映雪,而是一個無比陌生的名字,故事也不是她知曉的那一個。

不管那個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她都無法在此找到一絲關聯。

她頹然地合上書,望著書封發楞。

忽的,門外響起敲門聲。

“請問有人嗎?”

“有。”許婉的聲音蔫蔫的。

“請問八班班主任許老師在嗎?”來人尋著聲音望了過來。

同時許婉也擡頭看向門口。

兩人四目相對。

門口的男子被夕陽籠罩,柔化他的眉眼,他宛若跋山涉水而來的神祇,神聖而虛幻。

眼淚一下盈滿許婉的眼眶:“沐辭朝。”

這名字像是一道記憶開關,門口那男子如受雷轟,挺拔的身姿搖搖欲墜,他不得不扶住門框以穩住身形。

幾秒後,他晃了晃頭,再擡眸時,眼中神情已然換了個人。

“阿婉,我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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