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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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沐辭朝的回答溫柔而堅定。

許婉像是得到無窮勇氣般,深吸一口氣道:“不用了,那不重要。”

迎著沐辭朝疑惑的目光,她笑顏展露:“你能不能勻出一天陪我出去逛逛,爹讓我別悶在屋裏。”

“好,”沐辭朝回以溫柔的微笑,道,“我今天本就是想同你一起過的。”

“那走吧。”許婉主動牽上沐辭朝的手腕,“我還沒來過流火道呢。”

她走了幾步,忽地停下,微昂著頭問:“不過你可以出去亂逛嗎?龍氏的人應該還在找你吧?”

沐辭朝單手罩上兜帽:“沒事,我裹得嚴實點,不露氣息,他們不會註意到我的。”

“好。”

流火道的市集街道其實和六合道差不多,只是路上來往行人多穿深色衣物,將自己裹住,他們混在人群中,倒也不顯眼。

許婉覺得奇怪,詢問才知是因為流火道常年幹旱,不便洗澡洗衣。

“那我是不是也該偽裝一下?”她指了指旁邊的成衣局,“我想買新衣服。”

“好。”

“我想買糖人!”

“好。”

“買魯班鎖!”

“好。”

“買龜苓膏!”

“好。”

……

待日薄西山之時,許婉穿著一身淺灰長裙,站在一家餛飩店門口猶豫,時有時無的風揚起她的高馬尾,模糊她的眉眼。

“怎麽了?想吃就進去吧。”沐辭朝在她身後道,“我還有些錢。”

許婉想了想,搖搖頭,道:“不用了,我不是很餓,況且你也不方便。”

“我可以看著你吃。”

“那樣就是我不方便了,”她笑笑,提步離開門口,側頭道,“我們還是去買酒吧。”

沐辭朝跟上她的步伐,聽到她要買酒,有些許吃驚:“你要喝酒嗎?”

“不,是賠給紀諾的,你打掉的那一壇。”

“你不是說等他成親再賠給他嗎?現在會不會太早了,我看他也不像是要成親的樣子。還是,”沐辭朝步子邁大了一點,與許婉並肩而行,他壓低聲音繼續道,“是我們要成親了,要請他喝酒?”

許婉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佯嗔道:“別亂說,誰要和你成親?”

“你啊,”沐辭朝吃痛,躲開稍稍,“你都親我了,難道不用對我負責?”

“親一下又不代表什麽?”許婉據理力爭道,“再說還不是你用我爹的下落詐我的?那不算數。”

沐辭朝似乎被問說得啞口無言,雙唇翕合半天才道:“你竟這般……”

“我哪般了?”許婉反問。

“你這般伶牙俐齒,很不同尋常啊,”沐辭朝心思縝密,“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麽?”

許婉的步伐一頓,但也只是一瞬,她挽起一個苦笑:“我能瞞著你什麽?只不過是覺得人生無常,要珍惜當下罷了。”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沐辭朝以為她是在擔心自己,忙寬慰道,“當初他們無法控制我,如今他們也不會得逞。”

“嗯,我相信你。”

你一定會實現自己的夢想的。

許婉望著沐辭朝僅露的一雙眼,溫柔而堅定。

“所以你知道酒莊在哪裏嗎?”她莞爾,將一切的不安和不舍都深深藏在心底。

“嗯……不知道。”

“那我們去找找吧,反正天還沒黑透。”

自從沐辭朝出逃,龍氏就聯合流火道其他幾大派設下宵禁制度,天黑後一刻內,大街上的小販、行人不得在街上逗留,必須盡早離開。

龍氏對沐辭朝的搜捕力度不謂不大,但幾個月來一直沒什麽成果,只因前幾個月沐辭朝換了身份,躲在六合道的小宗裏,而他們又沒有告知蘇氏沐辭朝的事,當他們察覺到沐辭朝就是龍淩天時,沐辭朝又輾轉回到流火道,讓他們撲了空。

現下,龍氏的人一定想不到他們全力通緝的人,正悠哉悠哉地在他們的管轄境內閑逛。

沐辭朝陪著許婉又走了幾條街,終於在店家關門的前一刻順利買到一壇陳年老酒,他們這才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

和沐辭朝逛街回來後,許婉便很少出去了,天天在院內陪著許世平打坐療傷,有時候他們會聊起她小時候做過的任□□,但她總覺得恍如隔世,不是真正的她。

她走神的次數多了,許世平便不再講,倆父女靜靜地坐著,一坐便是小半天。

許世平讓她多出去走走,可都被她拒絕,她似乎將自己禁錮在這方小小天地,默默等待死亡來臨。

不過,她每日還有積極的時候,那就是做飯,盡管許世平早已辟谷。

她每次都會做多一個人的量,給沐辭朝留的,雖然他來的次數很少,時間也不固定。

一夜,繁星爬滿整片天空,月色寂靜如水,望著越來越瘦的月牙,倚窗的許婉有些恍惚。

忽然,一聲貓叫將她拉回現實。

“你來了?餓了吧?”許婉轉身將剩飯菜拾掇出來,放在窗沿上。

一只白灰相間、體型纖瘦的貓跳上窗沿,埋頭幹飯。

它本是一只野貓,前幾天聞著食物的香味“游歷”到這兒便再不走了,許婉也不趕,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還給它取了名字——小白,甚至做了窩,讓它有個安身之所。

許婉坐在一旁餐桌上,雙手支著頭,自言自語道:“過幾天我就要走了,到時候你又要流浪了。”

小白一心一意幹飯,顯然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你吃了我的飯,就要替我做事。”

小白百忙之中抽空擡頭疑惑地瞧了一眼。

“我走以後,你留下來陪一陪我爹,不過應該也不會太久,他不會在這裏長住的。”

小白好似沒聽懂,繼續埋頭吃飯。

見它這般,許婉默默嘆了口氣。

“我好餓,有什麽吃的嗎?”沐辭朝踏著星光走進內廳。

許婉聞聲望去,尷尬地笑笑:“本來有的,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所以……”她指了指趴在窗沿大快朵頤的小白。

感知到周圍氣場變化,小白警覺地擡起頭,見到那名陌生男子正盯著它的飯碗,它心下一驚,趕忙用爪子護食,一雙棕綠色眸子微瞇,警告這個不速之客。

哪料沐辭朝只是淡淡地瞧了一眼,並沒有和它搶食的意思,他聳聳肩道:“那算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見二人離開房間,漸行漸遠,小白才舒了口氣,安心地繼續吃飯。

許婉和沐辭朝在夜色中漫步,月牙掛在他們身後,像是個默默守護的使者。

沐辭朝早就辟谷,並不會覺得餓,剛才只是隨口一提,許婉也沒放在心上。

“過幾天……”兩人竟同時側過頭,異口同聲道。

“你先說。”許婉不自然地轉開臉,道。

沐辭朝也沒多想,道:“過幾天我要去尋當年沐氏的幸存者,可能很久都不能來看你,你要照顧好自己和伯父。”

“嗯,你一路小心。”許婉“平靜”道。

“好,”沐辭朝瘦削的臉龐依然張揚著自信與明媚,好似他不是那個為了覆仇步步隱忍、籌謀的少年,“對了,你方才要同我說什麽?”

“沒什麽,”許婉不想讓他擔心,胡謅道,“過幾日我想摘些桂花做桂花糕,想問問你要不要來著,你既然有事,那就罷了。”

“你可以留一些,等我回來再做就是。”

“好。”

……

兩人在院子裏繞了好幾圈,期間還偶遇飯後散步的小白,見著他倆,“喵”一聲跳開,消失在月影中。

“你何時養寵物了?”沐辭朝看著若隱若現的白點問。

“自來貓,反正不礙事,我就讓它留下了。”

“哦,如果你覺得悶,可以考慮收養些靈寵,也能排解一下。”

許婉搖搖頭:“養了便要對它負責,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察覺到身旁之人的神情比月光還黯淡,沐辭朝趕忙寬慰道:“不養就不養吧,等我做完該做的事,餘生都陪著你,你定然不會無聊。”

誰知此話一出,他感受到許婉周身的氣場似乎壓抑了幾分,可當他想要查探清楚時,見到的卻是一副盈盈笑臉。

“恐怕到時候太有聊了,我會嫌你煩。”

……

兩人有說有笑,仿佛一切都很美好。

待夜露漸濃,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寒意,兩人才道別,一左一右背道而行。

忽然,許婉轉過身,神情隱在屋檐的陰影下,看不清晰。

“沐辭朝!”

沐辭朝疑惑轉過身。

“前路坎坷,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說完,她便消失在轉角,一同消失的,還有她盈滿眼眶的淚水。

沐辭朝雖有些不明其意,但依然笑了,淺淺地、幸福地笑了。

回到房間後,許婉終是控制不住眼眶中的淚水,任它簌簌而下,在寂靜的房內清脆而微弱的滴答聲。

她靠著房門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臂彎中,淚水洇濕了她的衣袖,留下一片斑駁。

怎麽會這樣?明明一開始她就告訴自己終究是會離去,不能在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感情羈絆,可為什麽她現在會這麽的難過與不舍?

以前無論沐辭朝如何騙她,她也不會放在心上,反正都是各取所需罷了,可不知從何時起,她會在意沐辭朝的謊言,想要了解沐辭朝內心的真實想法。

她還沒來得及搞清楚這種變化代表著什麽,就要和這個世界說分別,甚至她不能和沐辭朝好好道個別。

她於這個世界而言,始終只是個過客而已。

這一夜,她無眠。

聽到沐辭朝與許世平告別的聲響,許婉才起身洗漱。

她這是在刻意逃避。

等她收拾好東西出來時,許世平正在書房裏翻看古籍,沙沙的翻頁聲短促又密集。

“爹。”她輕手輕腳地進門。

許世平聞聲從書海中擡起頭,眼底盡是疲累。

“爹,我這次來是和您辭行的。”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怎麽也壓不住其中的顫抖。

此一別,怕是相見無期。

許世平本想站起,可恍然間他似乎沒了站立的力氣,只能沙啞著聲音道:“還有幾日,也許我能找到方法。”

“不必了,爹,有些事是註定的。”許婉搖搖頭,緩慢走近,“我估摸著時間就這幾日了,上次離開的時候沒有好好同大家道別,這次我不想再留遺憾。有些人我想再去見一面,有些事我想去將它完成。”

她從懷裏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指尖離開紙面時,有短暫一瞬的猶豫。

“請爹將這封信轉交給沐辭朝,但一定要等到三日之後,屆時我應該已經……”她頓了頓,繼續道,“多謝爹這十八年來的養育、教導之恩,可惜女兒不孝,不能侍養爹晚年。”

盡管已經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可真當說出這句話時,她還是濕了眼眶。

她“咚”一聲跪下,鄭重地行磕頭禮:“爹,保重。”

許世平早已哽咽得說不出話,這幾天他一直在尋破解之法,廢寢忘食,鬢間悄然冒出絲絲白發,蒼老了不少。

他坐在椅上,袖擺的白鷺雙翅微微顫動:“是爹沒用……”

許婉吸了吸鼻子,無奈而沈重地搖頭:“是女兒不成器,我種下的因總該歸我承受,怨不得別人,如今還連累爹這般為我傷神,是我不孝。”

若不是當初她一頭紮進南淮的“美色”裏,她就不會死在龍淩天劍下,也不會啟動比目雙魂,回到半年前。

若不是她賭氣進入秘境,她也不會被靈獸襲擊,啟動另一只比目雙魂,重生在現代重塑靈魂,她就不會遺忘這裏的一切,也不會有那麽一個不幸的童年,更不會只剩下半年的生命。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但不得不說,她又是幸運的。

雖然有個嗜酒的爸爸,但她還有個萬分疼愛的父親;雖然上一世的愛人不愛她,但這一世她遇見了沐辭朝,盡管夾雜著許多謊言;她有過重來的機會,兩次,比世間上絕大數的人都要幸運了。

她擦拭眼角的淚水,起身後又對許世平行了鞠躬禮:“永別了,爹。”

“阿婉……”許世平喃喃,想要挽留的手終歸是沒有擡起,

他知道他的阿婉不想讓自己看見她臨死的模樣,那是她最後能做到的孝。

許婉淡淡一笑,唇角滿是無奈與不舍。

她走了,頭也不回地、決絕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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