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竹塢清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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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以此三昧,心清凈無塵穢,身體柔軟,知所從來,憶本所作,自識宿命無數劫事。亦知一生、二生、三生、四生、五生、十生、二十生、三十生、四十生、五十生、百生、千生、萬生、數十萬生,成劫、敗劫,無數成劫、無數敗劫,億載不可計,我曾生彼,名某姓某,食如此食,受如此苦樂,壽命長短,彼終生此,此終生彼。彼以此三昧,心清凈無瑕穢,亦無諸結。亦知眾生所起之心,彼覆以天眼清凈無瑕穢,觀眾生類,生者、逝者,善色、惡色,善趣、惡趣,若好、若醜,所行、所造,如實知之。

——《增壹阿含經》

北京的冬天比倫敦又是不同,一下飛機,風吹得人跌跌撞撞,幹燥而寒冷,零下12攝氏度,時差顛倒,真想蒙頭昏沈沈就睡。但是擡頭望去,太空湛藍幹凈,一絲雲也掛不住,使我感覺格外驚訝。

下了車,冰涼的空氣狠狠浸進身體,一直蔓延到骨子裏。

公司在一堆高樓大廈裏,風的壓強更加肆虐,即使緊緊裹著外套,也覺得自己似只風箏,隨時可能飛起來。

中午去7-11買杯咖啡,雪粒象粗鹽,打在臉上生疼,可是頭上又有晴朗太陽,白的積雪反光,使得這晴朗更加分明——這樣極端的城市,從天氣、政治到建築物,一切沖撞,不合常理地放在一起,考驗所有人的耐心。

日程安排得相當緊,這是植物萃取液治愈癌癥,我一下飛機,就帶領大批人撲在這個項目上。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自然的力量又開始擡頭,人們對它的迷戀好比我對宗教——其實都是想從渺渺虛空之中求得並汲取力量。

這是個太可怕的世界,艾滋病、肝癌、非典,沒有一樣醫得好,勉強維持也有很大的負作用——都說醫學越來越昌明,但是病種也越來越覆雜,天花霍亂鼠疫瘟疫,個個都足以致人於死地,而無生還的希望。人類克制一樣,就生出另一樣,上帝是一個無聊的電子游戲愛好者,創造出重覆而不高明卻令人頭疼憤怒的障礙與苦難。

而安期亦不輕閑,除卻裝修我們的房間,還要再開一間茶館,選店址、看建材、挑施工隊……事事都需親力親為。

拿到效果圖當日,天氣預報說有大雪,安期約了我在離家不遠的酒店咖啡廳。我坐在近落地窗的桌子前等他,給自己叫杯果汁,翻開最新版的《Harper’sBazzar》,細細研究今年的流行。

因為是晚飯時分,空蕩蕩的店堂裏沒什麽人。不遠處有個學生模樣的女孩,也在翻雜志,心煩意亂的樣子,時不時擡腕看看表。她有著很好的長發,毛衣長褲,雖然普通,卻不掩氣質。也許來自哪個藝術院校?

冬日之暮垂落如翼,有人推門而入,帶來一陣涼風,不過很快淹沒在燥熱的空調氣息中。那是個正裝的歐洲男子,拿公文包和報紙,要了一杯熱咖啡,就近在吧臺上喝起來。我猜他是來取暖而不是約會,在這驟然降溫的天氣裏,衣著再光鮮,也讓人覺得潦倒寂寞。

然而雪就在他身後忽然撲落下來,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看到大片大片六角花瓣,被強勁的風吹成斜面。另一些留在酒店燈光範圍內,形成懸空的玉柱,激烈又唯美。

我正看得入神,旋轉門又一次被推開,那是個黑色大衣的精幹女子,一邊打手機一邊向裏走,頭發和大衣上布滿了雪花,又迅速凝結成水珠。她的英語說得不甚純熟,但嬉笑怒罵,活靈活現。不一會兒她褪下長衣,裏面竟著短裙涼鞋,我不禁替她打了個寒戰。

在這濃重的夜色和雪天裏,安期終於開著他的國產寶馬,從路燈下緩緩而來。一閃一閃的車光,映襯在光滑的地面上,將他的到來照得格外明亮。

我幾乎歡呼著撲了過去,周圍人的目光都有點嫉妒。

安期身著合體的羊絨外衣,即使是純白色,也不覺得輕浮,反而更襯出他謫仙般的氣質。待走至近旁,他才淡淡一笑,“等急了吧,不然先去吃些東西?”

我固執地拉他在身邊,要來一杯滾燙的可可,非讓他先暖暖身子。

他無奈地摸摸我頭發,“也好!”又拿起手裏的紙卷,“要不要看看圖樣?”

我小鳥一樣偎過去,那是我們的店,在北京落腳後的第一個地方,怎不教人心生喜悅。我興奮地指這指那,“安期,為什麽看著像古代的藥鋪子?”

安期淺啜了一口可可,耐心地解答,“這就是按照明清時期的藥店格局設計的,因為要看上去和別家茶館不同,在氣勢必須先聲奪人……”

我調皮地接口上去,“兩邊再掛幅做舊的對字,內容我都想好了:‘文儒醫術濟世人,魁光福源積善家’。”

安期寵溺地笑起來,“不過,我倒是真遣人做了藥櫃呢,不過是用來裝茶葉的——想想看,那些抽屜上用正楷書寫著茶葉的名字,不是別有一番風味嗎?”

我聽得也神往起來,“安期,我們也賣花草藥茶好不好?拿一柄小戥子,放在藥櫃上,讓店員先配了給客人看,不是很趣致麽?”

“不錯的主意,繼續說!”安期給我一個鼓勵的眼神,又喝了兩口尚熱的飲料。

我被大大地激勵,扳著指頭數說起來,“以前茶館做的都是男人生意,如果有花草藥茶,可以吸引不少女孩子呢——現在植物美容這麽流行,以內養外也是好概念。就我知道的說,比如百合可以止咳安神,藏菊可以明目清心,桃花是利水活血的,芍藥是養血柔肝的,還有芙蓉暖胃燥濕、茉莉理氣開郁、金蓮清咽潤肺、三七提神補氣、燈籠花又能祛火驅毒……說都說不盡呢!”

“沒想到我的湘裙這麽博學和聰明!”安期修長白皙的手指捧起我的臉龐,將一個吻印在我的額頭。

我臉紅地四下一瞥,果然很多人看向這裏,尤其那個等人不至的長發女子,臉上的表情尤為艷羨。

我忙忙推開他,正色道,“安期,效果圖都出來了,我們就該為這個店好好想個名字。”

安期到底嫌可可甜膩,又換了杯咖啡,並為我叫了淺淺一碟覆盆子蛋糕,轉頭隨意道,“還用想?就是‘湘裙’好了。”

“拜托,這裏是中國,你不是要人人都知道我的尊姓大名吧!”頓了一下我又笑他,“既然這麽圖省事,為什麽不叫‘安期’呢?”

“如果不用‘湘裙’,那用什麽好呢?”安期做冥思苦想狀,沈吟半晌方才說,“我突然發現我們兩個人的名字是一首詞呢——‘來時楊柳東橋路,曲中暗有相期處’——不若,就叫‘相期’吧,相約相期,也是茶社古往今來的用處之一啊。”

等裝修完全竣工,已是初春時節。這個季節是北京最難熬的,每天凜冽的寒風能將人的五臟六腑刮空,安期的白色寶馬也在這風塵中滾作灰黃一團。

安期的心思果然不凡,在效果圖上還沒看出什麽,真正走進來,果然青磚鋪地,青瓦蓋房,堂闊層高,端正古樸。

為了遮掩剛裝修好的氣味,不知安期尋了什麽香,嗅起來是濃淡相宜的草藥味。果然是喝茶的好地方,就是炎夏裏進來,也會覺得清涼沁人吧!

墻角端坐的藥櫃,就是上回安期特意提起了,全部是烏木打造,配上獸頭銅扣,說不出的威嚴和滄桑。

我下了班便來幫忙,雖不忍安期如此辛苦,可也只能打打下手。安期見我搗鼓那些藥碾藥缽,也覺得有趣,探身問我,“湘裙,你這是做什麽呢?”

我回他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在自制一些家釀的米酒,客人晚膳時候來,不都為了喝茶,淺酌兩杯也很重要!”

安期也來了興致,遂蹲身在我近旁,信手拈起一片甘菊花,“湘裙,這個是用來做什麽的?”

我輕輕打一下他的手,“快放下,事先都稱量準了克數,弄亂了反而不好。”看他悻悻的樣子,又逗他道,“別小看這幹癟的花瓣,一會做養顏酒和卻老酒都指著它呢!”

“養顏酒?卻老酒?”安期索性坐下來,像個好奇的孩童。

我急忙拉他,“看臟了衣服,”又拆開方才已研磨好的藥粉,細細數說,“要取甘菊花、白茯苓、石菖蒲、天門冬、白術、生黃精、生地黃各50克,人參、肉桂、牛膝各30克,搗成細末,用細紗布包貯,置於凈器中,醇酒3斤浸之,七日開取,便可飲用。這個酒可潤肌膚、壯力氣,對形容憔悴、身倦乏力者,尤為有用。”

說著說著自己也起勁起來,“再說卻老酒,一樣要用甘菊花,不過此時就要加枸杞、白術、石菖蒲、熟地、麥冬和遠志,麥冬和遠志需去了心,每樣都要60克,再加上人參30克、肉桂25克、何首烏50克,去黑皮的白茯苓70克,統統碓成將藥搗為粗末,用醇酒2公斤浸之封口,7日開取,便可起到充精髓、澤肌膚的作用。”

安期越聽越有興致,“想不到湘裙對中醫還這麽有研究,”又看地上琳瑯滿目,忍不住就起了玩心,伸手拿起一個木杵,“看上去也不難,那麽我也來幫忙。”

我笑著按住他的手,“適才說的那兩個簡單,自然還有覆雜的,比如霹靂酒和桑落酒,以前《齊民要數》和《天工開物》上都有記載,後來失傳了,我又重新在一本散落的古籍上看到,說起來可以繁瑣死你——”看看安期不信任的眼神,好勝地說下去,“取白米六十斤,糯米粉四十斤,米粉適量,蒸熟後攪勻。然後取白術一兩,防風半兩,白附子半兩,官桂二兩,瓜蒂一分,檳榔半兩,胡椒一兩,桂花半兩,丁香半兩,人參一兩,天南星半兩,茯苓一兩香白芷一兩,白一兩,肉豆蔻一兩,將它們研成末子,與粉面拌和。再入杏仁三斤,去皮尖,磨細。取井水一鬥八升調勻,再灑入粉面中拌勻,經篩子濾過幾層後,用新鮮桑葉裹起來盛於紙袋……”

“好了好了,果然繁瑣,還是湘裙自己動手比較放心。”安期拍拍塵土站起來,對我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安閑空靈,淡雅飄逸,仿佛脫塵出世的仙子,一下子把周圍的背景都照亮了,我不由看呆了過去。

“小傻瓜,又在想什麽呢?”安期拍拍我的額頭,“餓了麽?”

本是吃過飯不久的,被他這麽一問,突然又勾起饞蟲,“果然是呢,倒想吃點零食。”

安期捏捏我的臉蛋,好像我是只小狗,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端出了熱騰騰的紅茶、青瓜三文治以及小小兩只甜餅。

四周萬物正蕭索,有灰色的天空、棕色的樹枝和清寒的空氣。旁邊一棵大樹,長得太盛,雖說沒有葉子,可風一吹,枝條搖拂起來,還覺得鬼影憧憧。

如果沒有安期,我是不敢在這個城市停留這麽久的——甚至比倫敦都冷,是會冷到人骨子裏去的。但是安期守護著我,我就什麽都不怕了。他溫柔的關懷,無聲地滲透於我生活當中,也許沒有哪一個刻骨銘心的片段獨立屬於他,但是記憶中的每一分快樂裏,卻都有他的影子。

“看什麽呢?”安期又過來拍我的頭,“今天釀酒釀多了,自己先醉了麽?”

我臉一紅,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忙忙喝茶掩飾。一口尚含在口裏,已經驚叫起來:“安期,這個是——”

安期微微點點頭,“這個是就是錫蘭高地的汀布拉,可惜不是新茶了,比當年翩翩家的要差一點……”

我正欲再喝,可是喉嚨裏卻像噎住了什麽東西,半晌才說,“安期,我想念翩翩——”然而淚水卻忍不住地掉下來,落在酒壇子裏。

安期靜靜地擁著我,為我擦拭淚水。

我看著安期的面頰,果然和翩翩十分相似,葉家的孩子真是美貌。我哽咽難平,“安期,他們都不相信我那日,其實見到了翩翩,翩翩和我說了很多話,還跟我一起背了詩……”

安期心疼地撫摩我的鬢角,“是什麽詩?”

我蹙眉想想,“也不是十分記清楚,好像是個西藏活佛,康熙時代的,叫什麽——”

“倉央嘉錯!”不待我思索,安期已脫口而出。末了微微一嘆,眼上也有蒙蒙的霧氣,“湘裙,我的確相信你見了翩翩,她婚後潛心研究藏傳佛教,而六世達賴倉央嘉錯,是她當時最推崇的人。”

見我若有所思,他繼續說,“倉央嘉錯出生在門隅拉沃宇松地方,從小資質靈敏,曾拜五世班禪為師,落發受戒,取法名為羅桑仁青倉央嘉錯,後被迎至布達拉宮。但倉央嘉錯敏感多情,他不滿黃教的清規戒律,即使進入布達故宮,也依舊微服夜出,與情人相會。有一天下大雪,清早起來,鐵棒喇嘛發現雪地上有人外出的腳印,便順著腳印尋覓,最後腳印進入了倉央嘉措的寢宮。隨後鐵棒喇嘛用嚴刑處置了倉央嘉措的貼身喇嘛,還派人把他的情人處死,采取嚴厲措施,把倉央嘉措關閉起來……”

“然後呢?”我眨動著睫毛,聽得如癡如醉。

安期莞爾一笑,但是笑容後有深沈的悲哀,“也許執政者多情並不是壞事,但當時政治情況極為覆雜:五世達賴圓寂後,當任的第巴正是他的親信弟子桑結嘉措。桑結嘉措為了繼續利用達賴的權威掌管格魯派事務,並和固始汗爭奪政治權力,乃“偽言達賴入定,居高閣不見人,凡事傳達賴之命以行”,密不發喪達15年之久。清康熙三十五年,康熙帝在蒙古親征準噶爾叛亂時,從俘虜的口中才得知五世達賴早已去世,即降旨向桑結嘉措問罪。桑結嘉措這才惶恐萬狀,匆匆選定已經十五歲的倉央嘉措為六世達賴靈童。他情竇初開,性格叛逆,又天真淳樸,所以在他執政時期,西藏政局越發變動。固始汗的曾孫拉藏汗繼位後,與第巴桑結嘉措勢同水火。第巴桑結嘉措買通內侍向拉藏汗下毒,被拉藏汗發覺,雙方爆發了戰爭,藏軍敗,第巴桑結嘉措被處死。事變後,拉藏汗又向康熙帝報告桑傑嘉措‘謀反’事件,並奏稱由桑傑嘉措所擁立的六世達賴倉央嘉措不守清規,是假達賴,請予‘廢立’。康熙帝準奏,決定將倉央嘉措解送北京予以廢黜,但倉央嘉措在解送途中,就已去世,時年24歲……”

我聽得忘記了手中的酒釀,呆呆地去托下巴,冰涼涼的倒唬了自己一跳。

正恍惚間,被安期溫暖的手握住,輕輕吟起一首詩:“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我鼻子酸楚,扒在安期懷中,“途中有你,我真的很幸福!”

春色終於殘了。

蒙古高原的烈日風沙使京城的節氣粗糙了許多,但茶舍的四方高墻依然為我們圈出個春光爛漫。午後辰光,靜謐而悠長,安期新招的一眾妙齡女子吟唱古南朝綺麗的詩賦:“春日遲遲。桑何萋萋。紅桃含夭。綠柳舒荑。邂逅粲者。游渚戲蹊。華顏易改。良願難諧。”

我下班回來,或者送安期上班,聽到這悠然曲聲,都會神傷:安期是為了我,才委屈這潑天的才華。

家亦被安期打理得齊整清爽,全用乳白咖啡兩色裝修。敞亮的落地玻璃,簡單的楓木家具,推開明亮的窗戶,可以聽到環路上汽車呼嘯而過的回聲,間或還有兩聲細微的鳥鳴。

每個灑進陽光的清晨,我都被面包和咖啡的香氣喚醒,晚上回來再累,都會被他推進浴室,溫暖的池水,洋溢著濃郁的熏衣草香。

午夜被夢魘所困,覺得還是獨自在倫敦生活,努力維生:擰不開罐頭蓋子、自己修理花灑、沒有考到駕照,以及種種瑣碎的折磨……正猶豫哭泣,突然聽到鑰匙的聲音,安期從酒吧照顧生意回來,然後是輕微的腳步聲:他在衛生間在修理浴器、他在廚房燒熱水、他在客廳整理報表……這些細微的聲響,離我非常近,帶來安全與照顧。我只覺得安穩,慢慢閉上眼睛,徹底睡了過去。

周末被安期帶了逛故宮——這是來北京第一次進入這神秘的地方,之前寒風凜冽,吹得人連出門的心都沒有。安期攜著我的手,登上內城西門最高的角樓,腳下是巍峨起伏、迤邐不絕的城墻鼓樓,身後是金碧輝煌、遙相輝映的瓊樓玉宇,突然想起一首詞賦,“樓閣殿臺,房廊綺飾,淩雲九級……”周圍沒什麽游客,好像天地間,清曠得只剩我們兩人,這時候,方體味出心情的壯闊與純粹。

安期怕我被風拍到,擋在我身前。他長身玉立,錦衣輕裘,但是行動間的關愛摯誠至深,讓人無力招架。心中最深處瞬間軟弱,竭力自持,可是仍覺得悱惻,緊緊靠在他的胸前,安期捧著我的臉,在我耳邊輕輕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身子跟著一顫,眼底裏浮起朦朧的水汽,更深依偎在他懷中。他懷裏,有清潔芬芳的氣息,好似矜纓中淡淡的杜若,半晌才低聲答:“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早夏新至,讓人非常愉悅。茶社後庭的碧水間浮起了大片荷花蓓蕾,下班後與安期盤桓於此,閑話家常,波光碎影裏搖曳著的影子,亦是窈窕而沈靜。我告訴安期工作的進展,並嗟嘆為何此時才遭遇中藥,象遭遇一段未了的情緣。

安期近期對花草湯羹頗有心得,也與我調侃起來。他微笑著編造:也許我前世是采藥女子,他是鎮守藥店的年輕郎中,為了一味名貴的中藥,我失足落於崖下,而他真氣一動,淚落如雨,我地下有知,便報他今生的感遇;也許他前世是煉丹爐旁的小道童,而我是紙窗後一抹翠綠的竹葉,他看火累了,抹一把汗濕的小臉,望見我婀娜的影子,不禁會心一笑,結下今生這個悲喜莫辨別的斷腸故事……

我笑彎了腰,四周本靜極了,這樣一來便驚擾了未醒的碧蟬。它張惶地叫起來,一徑聲嘶力竭。碧藍湛藍的天,通透如一方上好的玻璃翠。風吹過竹聲漱漱,像是下著雨。我想起雅間的北窗還開著,涼風暫至,書案上裝飾的幾本書被吹起頁,嘩嘩一點微聲的輕響。

我忘記了蜘蛛的傳說,在安期的新故事裏,我是唯一而不變的女主角。

不一會兒,唱昆劇的女孩子們到齊了,安期帶著我讓出空地。走在回廊上,突聽得她們排列的唱詞,隱隱的好像是《桃花扇》: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把五十年興亡看飽……

安期也怡然得趣,凝神細聽,我心內輕輕悸動,不由反握住他的手,這樣一個男人陪伴在我身邊,不是一夜,也不是一時,而是此後的餘生。

我開始漸漸明白媽媽的心情——這和新舊時代沒有關系:女人還是要有一份美滿的姻緣,即使事業再成功,也抵消不了婚姻帶給人的幸福感。而安期,無疑是我生命中關鍵的一環。

我們日夜廝守,形影不離,貪戀這時時刻刻的快樂。他為我櫛發,我為他撫琴,他為我沏茶,我為他背誦古樂府詩詞,或者,他教我吹笛……

即使公司派我出差,安期亦相隨相伴。上海的初夏悶熱不堪,空氣中的潮濕會滲透到骨頭裏。電梯速度很快,有極輕微的倏倏風聲,想來是高速與空氣的摩擦。開會開至傍晚,遙遠天邊的星子驟亮,突然思及在酒店等待我的人,又歡喜又急切。都市燈火閃耀,海市蜃樓般瑰麗美好,真的要感謝安期,沒有他,我的生活始終顛沛流離。而這苦難並不會使人習慣,只會使人漸漸軟弱,並屈從於命運。

我回到房間裏,安期正合衣而臥,他有孩童一樣深沈天真的睡態。臥室的光線調得恰好,電腦的指示燈仍在一明一滅,我想他剛才是在上網或者寫文件。

窗臺上有個小小水桶,插著大把的紫色草花,分不清是紫鳶尾還是勿忘我。桌子上的咖啡喝了一半,尚有餘溫。不遠處有個小小的纏枝蓮青花碗,盛著一盞玫瑰甜冰,但是那冰漸漸融了,沁出細密的一層水珠。

我想他一定等了我很久,卻如此安靜,也不去電催促。低下頭吻他的額頭,只覺他的呼吸暖暖拂在鬢角,吹得我碎發微微伏起,那一種癢癢直酥到人心裏去。

然而這微小的舉動竟驚醒了他,他舒臂將我攬在胸前。屋裏沒開空調,我的鼻尖很快就沁出細密的一層汗珠,但我只是屏息靜氣,透過他擁抱的縫隙,我看到窗外花園裏的槐樹。

一陣炎炎的風吹過,深深淺淺的清香重疊著飄進來——我珍惜這靜謐的幸福。

“這樣的天,躺在床上實在可惜。”安期倒是一個翻身坐起來,理了理我淩亂的頭發,“不然我帶你去看夜場電影。”

我突然想起我們年少的那些歲月,被安期帶到這裏帶到那裏,不由開心而信任地笑起來。

走出酒店,卻是夏夜的一個好天。路邊燈火通明,有很多散落的店鋪和小攤,有提著竹籃子的婦人過來兜售茉莉和玉蘭,用白棉紗包裹著的新鮮花朵,非常香。安期選了個梔子花編成的鐲子送給我。那白色的香花,芳香醇郁,我小心地湊上鼻子,總是聞不夠。一擡眼安期正愛憐地望著我,溫和的面頰在夜色中有高貴的光澤。

我們在熱騰騰的夜色裏走,不時傳來小吃攤販清澈的吆喝,我的思緒又一次飄回了故鄉:也是這樣熱騰騰霧蒙蒙的天氣,有無盡的雨水和濃郁的樟樹,陳舊的建築、青磚街面、腐朽的木門窗,院子裏種著的大簇月季和金銀花。薔薇和玉蘭總是不敗,梔子的花期長而又長,青石板上依附的苔蘚,濕氣,縱橫交錯的河道,淡至隱約的微光,風中有海水的腥味……

上海的小吃很多,有南翔小籠包、蟹殼黃、油墩子、臭豆腐幹,有油豆腐粉絲湯、酒釀圓子、茶葉蛋、燒麥,有糍飯團,麻球,糖糕,鍋貼,還有開口笑、麻餅、小紹興雞粥和排骨年糕……我和安期一路看一路嘗,他們的陽春面和我們那裏的“光面”,口味非常像。還有一種小吃叫“包腳布”,其實就是雞蛋餅夾油條,裏面抹上甜蜜醬抑或辣椒醬,適量的榨菜,香菜,看著象肯德基正流行的肉卷。

這麽一家一家地嘗個遍,等找到夜間影院的時候,我已漸漸困倦。開場不多久,就把頭靠在安期的手臂上,發出細細的呼吸。他的襯衣在黑暗中散發出淡淡香水與皮膚交融的味道,使我心安。

北京的燥熱比上海慢一個節拍,所以我們又在北京重溫了二次酷熱。

茶社雅閣的窗紗正是前幾日新換的蟬翼紗,雨過天晴的顏色,輕薄如煙。竹影透過窗紗映在書案上,案上的博山爐裏焚著香,那煙也似碧透了,淒厲的蟬聲響起來,午後的陽光裏,讓人的心都帶了不耐。

東邊的正廳裏,是女孩子們新掛上的湘竹簾子——一條一條打磨極細滑的竹梗子,細細密密的用金線絲絡,系一個如意同心結,陽光斜斜的透進來,磚地上烙著簾影,靜淡無聲。

安期不喜歡空調,屋裏又待不住,便在樹下支一張軟椅,看莫名其妙的線裝書。

我拿起昨天做了一半的刺繡,輕輕地依偎過去,靠在他身邊繡。安期笑笑,也不閃開,寵愛地按按我的頭發。

“在看什麽?”我撒嬌地用手擋住他的書頁。

他微微一笑,大方地將手裏的《古詩十九首》拿給我看,正是卓文君的《白頭吟》,我輕輕地念出來:“淒淒覆淒淒,嫁娶不須啼……”心中忽有所感,自然而然地接下去,“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望著安期深情的眼神,又堅定地念了一遍,“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少年時的桀驁與風霜褪盡之後,我的內心早已分明,原來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尋常女子多麽快樂。以前的事情,即使心存眷戀,最好亦靜默無言。走盡無數坎坷顛簸,終於抵達安靜清朗,才是花好月圓的結局。

下卷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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