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天地扁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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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要碰到一瞬間撤了回來,而她將永不知道,那將會被燙到......金黃色優雅的色調,對音樂癡迷的少女,美麗到令人不忍心多看的面孔,執著的木偶藝人,叫人心碎音樂——這是唯一一部,我沒有和安期分享的影片,因為它屬於我,我和翩翩。

天氣好的時候,我幫安期種花,安期又儼然成了園藝專家。“你看,我們在這裏種扁豆好不好?它的花型小,呈微紫色,掛滿一架子的時候,最是雅致。”

“好呀好呀!”我熱絡地響應,“最好在這邊再種些苦瓜,夏天涼拌了吃,又清熱又滋養。”

安期愛寵地捏捏我的鼻子,仿佛在溫柔地嘲笑我,“就知道吃!”

我輕輕環住他的腰,將頭埋在他的胸前,聽他咚咚的心跳。

許久,他才輕撫著我的比較,“湘裙,我想,園中太素淡了也不好。我們點綴些鳳仙,你看可好?”

“種鳳仙做什麽?”我沈溺在他好聞的氣味中,不願擡頭。

“等開了花,我幫湘裙染指甲、做胭脂!”安期款款地說。

我被這幸福充盈,撒嬌道,“那也種薰衣草好不好?花如其名,可以熏衣服、炮藥茶、制精油,一舉數得呢!”

“種薰衣草啊?”安期略略蹙眉,他嫌這樣的搭配有點不倫不類。

“不嘛,我就要薰衣草——”我開始撒賴,那種花氣味不是頂好,但看起來郁郁寡歡,不驚不懼,更有一種深意在裏面。

幹活累了,便在花圃裏討論《紅樓夢》。我最銷魂的情節是“齡官畫薔”那一段:這少女無望的愛,全蘊涵在一筆一劃中。欲雨的午後、單薄的女子、懸殊的身份、纏綿的悲哀——隔花窺景的人仿佛不是寶玉,是自己親歷了:簪子一畫一畫刻下去,刻出無數“薔”字,全刻在我的心上。雖不得要領,卻跟著她肝腸寸斷,想她內心該有怎樣一個大心事,又該何等煎熬,只恨不能即刻替了她。

安期憐惜地註視我半晌,才緩緩訴說道:他最難過是看到晴雯被逐,寶玉探後才知她的心意——於是那感動便久久盤桓在心間: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被這個女孩子如此深愛,這愛裏充滿了委屈與寂寞,寶玉想象著她的感覺,又震撼又感傷……——整部書裏,這是最為熱烈、純粹、淒涼和絕望的表達了。

我把臉枕在安期手心,那裏滲出淡淡的煙草味道。我似乎看見陽光下起伏的煙草田地,被風中和了辛辣的氣息,送至很遠很遠……

和安期的交往,我暫時沒有告訴任何人,也許經歷了太多不如意,對沒有結果的事情都心有餘悸——那時的我還是太幼稚,總苦苦熬掙什麽結果。只是,人不到最後一刻,哪裏會有什麽結果呢?在這漫長的過程裏,我們的生命便被損耗了……

隔行如隔山,最初只以為服務業好做,跟著安期久了,才知道其中艱辛。培訓員工、更換酒單、控制質量、降低浪費,樣樣都馬虎不得。這兩天又重新做飲料冊,本來托付了幾家攝影室,但安期覺得效果不理想,於是親自上陣,而我,就義務充當了攝影助理。

從來沒有做過這個,不免好奇心重,不打燈光的時候,就在一旁瞎翻亂看。舊單子“極品推介”一欄裏,寫著莫名其妙一行字:KOPILUWAK,既不是英文也不是德文。

我轉頭問安期,“這是什麽意思?”

安期正忙著調整背板,隨意瞥了一眼,“這個是印尼文,Kopi指咖啡,Luwak是一種麝貓。據說喜愛咖啡的麝貓吃了咖啡樹的果實後,會把果實中不能消化的咖啡豆排出體外。這些完好無缺混在糞便中的咖啡豆,經洗凈及去殼後,煮出的咖啡特別濃烈香郁。蘇門答臘島北部叢林的野生咖啡果本來就很難采摘,遇到被麝貓囫圇吞食的更加難得,所以賣得很昂貴,每磅的價格大約是800美元……”

本來我聽得津津有味,但是“印尼”二字到底觸動了我的心懷,聯想起不久前,我中午來店裏的時候,他正試音,放的就是印度舞曲,那獨特的旋律和調子,即使是樂盲也可以一下子辨識出來。許多年的夏季,在忽隱忽現的花香中,在噴水池邊的榕樹下,我看到過緊那羅的舞姿,詭異而曼妙,待她舞到酣處,更恍若來自天際的雲霞,高遠飄逸,奪人心魄。緊那羅是個特殊的女子,他怎麽會忘記她呢?即使痛苦、即使迷惘,她也在他生命裏到底書寫了一筆——這一筆,也許並不亞於齡官的“薔”。

我嘆一口氣,笑話自己吃這不相幹的飛醋,沒有人是阿佛洛狄忒,可以要求唯一的鐘情——你看,我是多麽善於自嘲,可是,為什麽還有一絲難解的酸涼?

安期是如何通透玲瓏的人兒,立即笑將起來,“我就說湘裙最最小心眼兒,果然不錯——難道我沒告訴過你,我被葉家放逐到南亞很多年?他們巴不得出現個事變什麽的我就回不來——”眼神略微黯淡,又促狹地笑,“全世界就緊那羅一個人懂得梵文麽?況且印尼的文字和印度的根本不一樣——拜托湘裙除了化學,也學學地理好不好?”

我被他輕易說中心事,臉頰驟然紅起來,心底深處卻沒來由一軟,既而陷入無盡的甜蜜之中。可是嘴上依然強硬,“我根本沒想這些——我想的是:你這些咖啡,到底有沒有真正經過麝貓的大腸?難道當地農民會把它大便的情狀拍攝下來,專門送給你作宣傳?”

“這樣啊!”安期眼裏閃過一抹邪肆而狡黠的笑,那張俊美至極的臉猝不及防地靠近,“不若我沖給你嘗嘗,看到底是不是極品咖啡——你肯替我宣傳不是更好?”

一陣恍惚發怔,我的心跳抖得加速,卻依然不肯服輸,“討厭!才不要!”像個慌張的孩子,忍不住捂住嘴巴,“好惡心,不知道那些富人怎麽有這個癖好——沾著糞的咖啡豆,噫,想想都倒盡胃口,還要往嘴裏放——”頓一下又正色道,“前段時間SARS橫行,研究人員一度指冠狀病毒的源頭是果子貍和麝貓——你要小心哦,別沒事有事就往印度跑!”

“是印尼,不是印度!”安期別有深意地糾正我,油嘴滑舌的樣子殊為可氣。可不待我駁斥,又接言道,“不過老婆大人說什麽,我都遵命!”三分無賴,七分懇切,飛速靠過來,在我耳邊低語,“剛才你吃醋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不若,就嫁我罷!”

我佯裝嗔怒,可是卻怒不起來。他的話像無形的紅線,將我一圈圈纏繞匝緊,直到無法逃脫。索性閉上眼睛,依在他的肩頭,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古龍水味,混合著淡淡的刮胡水和煙草氣息,這是良人的味道——良人有靠。

後院裏有株很大的紫藤,看起來年代久遠,大約是原主人所植。白天坐在下面已經覺得意興閑曠,晚上靜靜賞月,看柔和的光線從紫色花影中疏漏下來,更覺得詩情畫意。有時下過雨,花瓣和花蕊濺到一旁的五彩花瓷大魚缸裏,引得魚兒們前來啜喋,“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以前我不大喜歡易安居士的詞,總覺太過精致,不夠大氣。如今才明白,那只是沒有環境、沒有心情、沒有合適的人。

最近工作較輕,晚上也不再加班,我突然玩心大發,開始研究小時候吃過的紫藤餅。我有時也下廚,和店裏的廚師都相熟,客人不太多的時候我們就研究做法,幾天之後,飯桌上多了這道新奇的點心。

“還是我的湘裙蘭心慧質啊!”安期滿足地感嘆,夾了一筷子放到嘴裏嘗,半晌,眼角滲出晶瑩的淚珠。

“有這麽難吃麽?”我很緊張,看著他的臉色。

安期望我一眼,幽幽地說,“湘裙,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一直希望有這麽一個人,可以和我共度平淡的三餐而不覺得沈悶——如今幸福離近在咫尺,反而讓我措手不及起來。”

心頭一陣感動,正待開言,卻已被他擁進懷裏——我輕輕顫抖,他卻執意探尋,時間似乎凝結在唇舌交纏的瞬間。睜開眼睛互相凝望,他的雙眸充滿了真摯,如這晴朗的天空,異常清晰。我聽到他溫柔但是堅定地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一直很喜歡這句話,沒有太多的轟轟烈烈,驚天動地,有的是像流水一樣綿延不斷的感覺;沒有太多的海誓山盟,花前月下,有的是相對無言,眼波如流的默契。在這陌生的人群裏,在這迷失和仿徨間,只要能夠知道,始終有雙手屬於自己,可以時時緊握,那風霜再烈,又何懼哉?

家裏的事情,不能算少,但是帶著快樂去做,感覺又不一樣。我幫他洗襯衣、熨長褲、擦地板、修花草,並煲好熱湯留作消夜。即使烹飪一條魚,也帶著滿腔的情意:去鱗去腮去泥線,為魚身劃出均勻的紋路,再滲進鹽粒,料酒、胡椒和姜汁,清燉煮湯,都是清香宜人。有時候他和我散步,順便去超市采購,我順手拿來零食、洗衣粉、除味劑以及護手霜,全擲在他推著的購物車裏,有現世的安穩與富足。

回頭看他,他亦還我一笑——我在和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戀愛,故覺得平靜滿意。我以前也有過愛情,可它們太沈重太突兀,建立在諸多的不完美之上,沒有祝福和夢想,最終便象流星閃過暗夜,無法抵禦周圍的堅冰。現在不一樣,我的幸福,只是安期和我,與其他人無關——也只有我們兩人,才能真實體會。

我一直不敢貿然帶姐姐和小劍來這裏,是擔心他們的接受度。雖然安期是我的愛人,但他們卻是我的血親,如果任何一方被傷害,我都會坐立不寧。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完全多餘,小劍一到這裏,就像發現阿裏巴巴的寶庫,興奮地問這問那,最後一口斷定:這是《臥虎藏龍》的原創地!

姐姐正笑不可抑,安期卻牽起了小劍的手,“來,叔叔帶你去放風箏!”

“好哦!”小劍一蹦三尺高,“在哪裏?在哪裏?”

安期變戲法似地拿出一個龐大精致的蝴蝶風箏,拉著興沖沖的小劍跑到院子外,借著風力一抖繩,那風箏便撒韁的野馬般,一個打滾就飛到很遠。

“給我!給我!”小劍跳著叫。

“瞧,我給風箏捎個信兒!”安期順手摘下一片樹葉,撕個小洞穿在風箏線上,樹葉立即順著線稈,乘風盤旋而上。

小劍仰頭看著,又是歡愉又是敬佩。因為剛才奔跑得劇烈,他的臉蛋兒紅撲撲的,襯得眼睛格外明亮。我突然覺得:小劍其實多麽需要一個男性的依靠——家裏雖然有姐姐和我,但這小小男子漢的心地,又怎是我們可以完全了解。

初夏的時候,繽紛的水果全部上市,進口的又格外貴些。但安期這裏應有盡有,他囑咐小劍敞開了吃。小劍雖沒回過國,骨子裏卻像福建人,對荔枝情有獨鐘。我不讓他多吃,怕上火流鼻血,可小劍振振有辭,“戚叔叔說,四大美人之一的楊玉環也是愛吃荔枝的,那麽她不怕流鼻血?”我啞口無言,只好搖頭苦笑——這個安期,生生把小劍慣壞。

楊玉環是喜歡荔枝的,唐代杜牧做詩雲:“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但楊玉環吃的是四川的荔枝,肉薄而味酸,只相當於我們福建的下品。蘇東坡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嶺南,就在福建。只是那時候沒飛機,福建的果子運到西安,就算用再厲害的千裏馬,最後也得發黴變質。

有時候覺得,古人用沙漏計時真是再形象不過,時間真像細細的沙,從指間、身邊、點滴瑣屑的事物間,不露聲色地滑落流走,而秋天,就這樣的到了。

因為有安期這裏做據點,姐姐對傳統節日便格外上心。中秋節前後,安期院子裏的桂樹都開了,獨特濃郁的香味隔著幾重廊檻就能聞到。那是一種甜蜜的氣息,飄然而至又無所不在,讓人感覺喜氣洋洋。想起一句還是在《紅樓夢》裏看來的詩:“花氣襲人香驟暖”,不知是不是形容桂花,但此時詠吟,倒恰在好處。

安期店裏有自釀的桂花糯米酒,並置齊了栗子、葡萄、石榴、桂圓,姐姐專程去中國城買了大盒的冰皮月餅,又不知從哪裏提了兜據說是陽澄湖的大閘蟹。

傍晚的時候大家聚餐,我第一次了解到姐姐的男友,是個頗有實力的綢緞商,不禁心下頓感寬懷。小劍帶了自己的同學好友,安期留下所有中國員工,我們一起耐心地等待月亮升起——“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這月光,見慣了多少歡聚別離,卻難得還把一腔溫柔遍灑人間。

姐姐細致地為幾個孩子剝好蟹膏蟹黃,安期的幾個男員工敞開來鬥酒。天氣涼爽,沒有風,楓樹上的葉子還沒全紅,安期輕輕拉了拉我的手,我立即會意,起身和他前後腳來到後院。

月光透過濃密的紫藤樹葉,如揉碎的金子一樣細膩灑落下來,我半閉著眼睛,隱約鳥雀時鳴,幾乎讓人有仙境的感覺。那五彩魚缸半截埋在地下,上面覆蓋的殘荷被剪除了,露出清澈的水面,可以照出人影子,閑時桂花落,細密的桂花落在水裏,水裏有絲絲甜香,料是滋味不錯,魚兒們都爭先搶食,帶起連串細小水花。偶爾一兩滴,濺到我手背上,陰涼的感覺很快滲入肌膚,經久不消。

安期微微側過身,認真地看著我,“一度我以為,你是天上的仙子。”那語氣象個專註的孩子。

我含笑倚著他,“那我就是仙子好了。”

“閉上眼睛,有禮物給你。”安期冰涼優美的手指輕輕按住我的眼簾。

我只好無奈地閉著,又好奇地想偷看,睫毛在他指縫不安分地抖動。

不一會兒只覺頸間冰涼,惹我一顫,安期在我臉頰旁低語,“可以睜開了。”

我自是摸向脖頸——是一條非常精致的白金項鏈,只是下面的吊墜趣致而可愛,只聽安期緩緩說,“本想生日的時候送你,可是定做這個非常費時,只得現在這個時候——這是水晶沙漏,喜歡麽?”

“沙漏?”我不解地望著他。

“因為沙漏裏裝的是時間,搖搖它就會忘記所有不快——時間是治愈一切的最好良藥!”

我緊緊擁住安期,幾乎要融進他的胸膛。

正在這時猛聽得一陣笑鬧鼓掌,我臉一紅,嗔怪地看著安期,以為他特地安排員工此刻起哄。安期無辜地攤攤手掌,表示和我一樣好奇,於是我們攜手走進大廳,卻只見姐姐漲紅著臉,喜笑顏開間卻掛著閃閃的淚光。

“什麽事?”我問周圍的人。

小劍卻搶著答話,“媽媽媽媽,保羅先生向姨媽求婚了呢!”

我一怔,正瞅見桌角上那晶瑩華麗的鉆戒,也急忙加入大家的行列,歡快地鼓起掌來——我們都只有一生,都經不起撕裂,所以即使曾經因傷害而退卻,最終還是渴望把握一些溫善,比如一個愛自己的人,或者一輩子的托付。

冬天來臨之前,有人送安期一只灰花野兔,本來打算燉湯,正巧小劍在前堂做手工,拼了命也要保住那只兔子。

安期尷尬地感嘆:“多善良的孩子呀——和他媽媽一樣!”

我白他一眼,又不禁“撲哧”一笑。

那大兔子搖肉擺尾如朝廷欽差,巡視一番茶社的裏外,啃壞了一個桌腿、兩根電線和三棵花草,順便遺留了一串黑豆,小劍依然驚呼:“真是一只可愛的兔子!”

我們大家一起搖頭。

兔子的名字叫作“羅傑”,安期起的,他假裝咬牙切齒的樣子,“誰陷害了兔子羅傑?”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是一本書的名字。

小劍牽來了史努比和羅傑一起玩,史努比已是只老狗了,不禁嚇,看見羅傑猛然一蹦,倒是羅傑不見外,友好地把鼻子伸過來,聞聞這兒聞聞那兒,小劍開心的笑聲好像一串銀鈴……

安期極喜歡小劍,相處的時間似比我還長。小劍亦纏著他做這做那,最近更甚,連去學校都不要我和姐姐接送,指明要戚叔叔。

“為什麽啊小劍?”姐姐捂著胸口,做心痛狀。

小劍看了一眼四周,小小聲說:“你們不會踢足球,不會打斯諾克,不會花式擊劍……這還不算,媽媽從來不去看我打橄欖球——”

“姨媽次次都去的!”姐姐受傷地說。

小劍低著頭,好半天才鼓起勇氣說,“可是您去了這麽多次,也搞不清楚比賽的規則,好幾次我們隊輸的時候您還在叫好,大家都有意見了……”

我實在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姐姐面紅耳赤,“這孩子——”

然後小劍又極小聲加了句,“戚叔叔長得帥,同學們的爸爸裏,沒有人能夠比得過。”

姐姐對我努努嘴,我別過身,假裝看不見。

這樣的歲月,安靜美好,可為什麽我偶爾仍有心痛的感覺?難道我的心痛已經成了習慣?不僅傷心會痛,連幸福的時候,也會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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