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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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更

“永光七年, 戚國公醉酒而入後宮,誤殺後宮一秀女,帝大怒, 提劍而殺之。

奸佞已死, 朝中之惡官無不自危,同日竟紛紛寫告仕書離朝奔亡, 尋之未果。安樂公主惜其妻女子嗣無人照料,故出資專門設立療養之地以助。

為補缺漏,帝令神梟抓木牌,牌上刻諸大臣名諱, 取木牌之名以命諸大臣,皆清流直臣,罕有奸邪之輩, 時人甚異之,京中有垂髫小兒譜童曲讚之。”

剛剛落筆, 穿著紅色官服的老人又是沈重的嘆了一口氣,臉上難掩頹色。

看著屋子裏熟悉的一櫃一桌,恍若隔世。

之前自己還被戚國公陷害被流放成了礦工, 幾乎以為自己要一輩子待在那裏待到死,結果僅僅三年多就出來了。

同被流放的人大多忍受不了那樣永無盡頭的黑暗日子,外加舟車勞頓,飲食稀少,要麽生生累死, 要麽病死, 還有一位還很年輕的同僚,絕望的從礦山跳了下去。

再早一點兒多好——那孩子死在聖旨過來的前一天夜裏。

背負著那麽多死去同僚的願望,老人虛弱的咳嗽著, 無論怎樣,他都要把這些血淚一筆一筆的記在史書上。

新上任的欽天監是一條過於忠心的狗,為虎作倀,堅決妥協小皇帝的每一個願望,哪怕這個願望將會對大昌的百姓與未來造成毀滅性打擊。

時年六月水災,皇帝說要花費國庫資產建造一座摘星樓,欽天監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大筆錢財,硬是為他建了一座高樓,可樓雖高卻仍碰不到星辰,欽天監幹脆以妖法在摘星樓的頂層布以星子。

國庫入不敷出,世人無不默認是建摘星樓所至,一時間大昌民怨沸起,卻被皇帝無情的派兵鎮壓下去。

可剛建完摘星樓,皇帝又被欽天監蠱惑要巡游江南,負責督察巡游運河修建一事的正是這位欽天監,本就因水災疲憊不已的百姓與因水災背井離鄉的游民被迫強征為挖運河的工人。

最為可笑的是,皇帝之所以心血來潮要去江南游玩,只是因為一只刺猬站在地圖上那個位置久久不動,就被欽天監大肆誇為“祥瑞”,勾的小皇帝忍不住出京城去江南看看。

當朝文人不敢責罵帝王,畢竟那位主雖然近些年脾氣好了不少,但誰又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紛紛把槍口對向了提議挖運河的欽天監蘇城,其中最犀利的一篇當屬趙二公子的《妖道賦》,字字珠璣,外加上世子趙漢卿下落不明,趙家自然不會放棄這樣一個宣傳新繼承人的機會,不多時這篇《妖道賦》就傳到了整個大昌。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昔日敬仰蘇城之百姓,此時全恨不能生吞其肉。

通往江南的運河挖起來是怎樣大的工程?不光要江南一處的百姓挖土,還需要沿途各地的民夫共同配合,在特定的渠道挖水——

可大昌本就民力衰微,百廢待興,哪裏經得起這樣的折騰?

一時間舉國上下怨聲載道。

上有言官上朝觸柱而死,下有災民流離失所,一家老小盡數死於水災後的瘟疫。

又組織語言一點點記著,虛弱的老人好像身邊那將要熄滅的燭火,明明只剩下一點底,卻還是堅持著燃燒到最後一刻。

他眼中燃燒著熊熊火光。

“碰,碰”

門外響起了一下又一下沈重的敲門聲,老人恍然片刻,忽然想起好像是趙二說今日有些事情向自己這位大伯請教。

老人微微蹙眉。

那篇《妖道賦》他也認真品讀過,其本身的東西並不算怎樣精彩,純粹是被趙家人強行捧起來的“名作”——其中的真情實感沒見過有多少,全篇都是在貶低妖道,將國家的種種災禍強行安在慎瓊觀的那位觀主頭上。

雖然還從未見過這位欽天監,但老人對於將一個王朝的衰頹歸於一個才進入權力中心不到半年的行為歸於胡言亂語。

大昌的衰頹自先皇前就有征兆,在當任皇帝的胡鬧與殘暴下更是全面崩盤。

要是非要把國家的衰亡歸於妖道,在老人看來這與將王朝的衰亡歸於後宮妃子沒什麽不同,都是仗著自己出身高貴,無能者掩飾無能罷了。

可畢竟是自家的子侄……按道理來講,自己膝下無兒無女,也不願意抱養,這孩子應該會成為未來趙家的家主吧。

被家族強行捧起來的低能“天才”。

如果漢卿那孩子沒有失蹤就好了,那孩子才華橫溢、是由老墨親自教導出來的有為君子,更是被眾人偏愛的翩翩少年,與他的庶弟堪稱雲泥之別。

老人眼光何其毒辣,一眼看出漢卿那孩子心思單純,寧直不彎;而趙二則是表面乖巧,背後一套小人心思,哪怕是現在被好好教養也改不了心裏的齷齪。

不過……

也許這樣糟糕的朝代這種攀炎附勢、恃強淩弱的人會活的更好。

心中千回百轉,剛要說一句“請進”,就聽見門口率先傳來蒼老的聲音,“老趙,開門。”

那聲音可太熟悉了。

“老墨!!”

老人瞳孔皺縮,甚至來不及換上見客的衣服,光著腳奔向大門猛然拽開。

終於露出門外人的面容。

不是熟悉的、失蹤已久的老朋友,而是一位玄色道袍的青年人,他懷中抱著一只羽毛豐滿、似在睡覺的貓頭鷹,一手將一古舊拂塵握住。

只見這青年氣如冰雪,眉心朱砂,眼覆白練,是極為俊秀的長相,卻偏偏嘴角抿直,周身是拒人千裏之外的氣質。

可老人卻沒有分神,而是聲色俱厲質問道,“你是什麽人,怎麽闖入此地的?”

“貧道自天上來,”道士欠身行禮後隨意捏了個法號,語氣平淡道,“貧道掐指一算,趙史官今日有血光之災。”

……神經病,哪有人半夜敲門在別人臥室門前說對方有血光之災?

而且趙家守衛森嚴,根本不可能有什麽差錯。

還天上來,估計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也不知道哪個搗蛋鬼找個江湖術士戲弄他。

說的倒是像那麽回事,可實際上就是喧賓奪主要騙錢。老人回屋掏出了些塞給道士,語重心長道,“年紀輕輕,做什麽這樣招搖撞騙的事情?拿著這些錢做些小本生意也好過騙人。”

尤其是這人這麽年輕,一看就騙不了什麽人的樣子。

子不語怪力亂神,老人面無表情的要關門,卻又聽見一聲“老趙”,四下看去,卻根本沒有老朋友身影。

幻聽?

似乎也只能這樣理解了。

可道士卻忽然暴起,在門被關上前單手立起兩指按在老人穴位。

老人昏昏欲睡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貧道說了,您老今天有血光之災啊。”

他那一刻大概了解血光之災是誰給的了——源頭就來自於眼前的道士。

道士:強行血光之災.jpg

剛顫顫巍巍睜開眼皮,老趙他就傻在那裏。

雖然心裏面早就有了猜測道士可能是在綁架,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醒來時自己身處的是歡樂牧場。

陽光、白雲、綠草……

怎麽看也不像是用來捆綁人質的地方。

拍了一下大腿,是疼的,沒有做夢。

周圍充滿祥和的氣息,他疑心自己是在什麽地方養老,之前一切的權鬥都是在做夢。

“老趙——你可終於醒了!”老朋友的嗓音是如此的親切,“快快快,我現在教你一些糊弄皇帝的手法以及一些經過商討定下來的內容,你趕緊代替我們上場批閱奏折。”

……?

批奏折?糊弄皇帝?

又看看發出老友聲音的居然是一只貓頭鷹……

趙史官更為暈沈,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一場很真實的夢。

“對了!”貓頭鷹用翅膀一拍腦門,“忘了給你介紹這些人。”

順著貓頭鷹的翅膀尖望去,是一只正對自己尾巴尖轉圈圈的哈巴狗,垂喪著臉,看上去很嚇人。

“這個,是刑部尚書。”

趙史官:?

他細細看去,果然那眼神,那窮兇極惡的表情與刑部尚書很像,只是繞自己尾巴轉圈圈這種事情……

不,對方變成一只狗狗就已經很詭異了。

貓頭鷹又往另一邊一指,“那個是吏部侍郎,他正在核對今年的官員名單。”

趙史官一看,就看見一只高冷的白色貓貓矜持的舔著自己爪子,同時優雅的翻動書頁,用指尖沾墨在上面寫著什麽。

趙史官惶恐的向後退著。

這,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他不就是睡了一覺,為什麽諸位同僚都變成了……動物?還被關在一個大牧場裏面……工作?

而且大家好像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忽然他發現了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伸出手一看,發現居然是黑色的、毛茸茸的熊爪子。

“?”

“正好你來了,”貓頭鷹有條不紊的安排任務,“接下來就靠你將大家的意見傳達給陛下。”

一直以來都讓“神梟”叼木牌來決定政事,他都要累死了——好不容易來了無事可做(劃去)心地善良的新人,自然要換一個人迫害。

一時間趙史官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記憶出了毛病,大家其實本來全都是動物,一直以來也都是這樣工作的——只是是他自己有病忘了?

腳背上好像有什麽趴著,趙史官低頭一看,是一只刺還沒有很硬的小刺猬,乖乖趴在上面一會兒,卻忽然卷起身子滾遠。

“啊,不要太吃驚,”貓頭鷹打了個哈欠,“那個是你的好侄兒趙漢卿。”

“呼嚕嚕(他怎麽跑的那麽遠)——?”

“沒吹哨,也就是說不是那家夥來擼毛絨絨的時候,”貓頭鷹停在樹枝上,那雙眼睛旁全是濃厚的黑色,目光深邃而疲憊,“或許是因為你有腳臭也說不定。”

趙史官已經不想打什麽問號了,稀裏糊塗的被灌輸了許多莫名其妙的東西,什麽今年的財政如何分配啊,什麽人員分配調任啊,還有什麽征兵與福利補貼之類的,接著被稀裏糊塗的推上一頂封閉的轎子送進議事的宮殿。

沒有一個是和他學的知識相匹配,趙史官大概是聽廢了。到皇上面前暈暈乎乎按照貓頭鷹當時的囑咐,覆制粘貼了一遍答案,今年的許多大事就這樣被決定了。

忽然間他似乎理解了為什麽會有什麽神梟執木牌選人才——所謂的神梟,本身就是人變的,利用皇帝的好奇心與玩樂心實現政治目的。

以今上的性子,如果是人的形態向他提建議他肯定懶得聽,可如果是“動物”做出的決定,他反而會逆反到全部推行。

趙史官在舞了一段食鐵獸會跳舞轉圈圈,轉幾圈選第幾個方案的折磨後,這位愚忠的直臣第一次有了和許多大臣一樣的心思。

還是聯手把這熊孩子拉下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碼不動了,等我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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