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憶·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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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救人。”

葉無塵拋下這一句話便忍著丹田的劇痛,調動周身靈流,驟然在身上迸發出一層薄光,急掠至冰湖。

身輕如鳶,鞭影如蛇。

他揮開冰湖旁邊奄奄一息的那只將蘇羨然逼下去的雪獸,縱身一躍,沒入冰湖。

冬日湖水冰冷,壓在身上有一種窒息感,葉無塵雖屬水木系,但他丹田受損,護體靈源又是強行調動靈力形成,抵禦不了多少寒意。

但這會兒湖水寒冷刺骨先不說,光是丹田劇痛都夠他受的。

他勉力向深處游去,在漆黑冰冷的湖中看到了蘇羨然的身影——

他被無極長夜般的黑暗包裹,小小的身子在深黑無光的湖水中宛若失去依靠的弱絮直直下墜,臉色煞白如雪,一雙半闔的眸子隱有掙紮,卻又無力掙紮。

深水朦朧中,他似是看見了葉無塵,於是張了張嘴要發出些聲音來,但在水中只能途留幾串氣泡。

葉無塵咬了咬牙,在撕裂般的痛苦中生生調轉那些原本是護住心脈的靈流,隔空將蘇羨然護在一個靈氣圈裏,然後一邊加快速度,一邊忍痛控制靈氣圈上浮。

他在深淵般的湖水中抱住蘇羨然,屏氣上游。

蘇羨然被他護在靈氣圈中,原本被湖水掩蓋著的口鼻暫得解放,得以喘息,他擡眸看向葉無塵略顯蒼白的臉,嘴角輕揚,“謝謝恩公哥哥。”

葉無塵沒力氣回應他,靈核傷成什麽樣了他還不知道,只能感受到丹田傳來陣陣劇痛,原本渾厚的靈流好像也在逐漸溢出體外……

好在兩人離湖面不遠,快些上岸或許還能修補一下——

“恩公哥哥,可以再幫我一個忙嗎?”

懷中的蘇羨然眼看離湖面越來越近,不由得抓住了葉無塵的衣襟,一只黑色的羅盤貼在葉無塵的胸前。

葉無塵本是強忍丹田劇痛,根本沒力氣去答覆他,只能稍稍低頭,用眼神詢問。

懷中的孩子扯出一個璀璨的笑,紅眸淹在水色中,微弱的光在他眼裏折射出異樣的光華。

隨之而來的是腦顱內的一陣抽痛。

瞬間,天旋地轉血液倒流,他看到比湖水更黑更冷的魔氣猛地朝面門襲來,鉆進他的皮肉筋骨,搗碎他的五臟六腑。

“呃啊!”

護體靈源瞬間消散,沈悶的湖水將他包裹,冷刺的水在此刻像是通通化為冰錐,狠狠的紮進皮肉,半分情面也不留。

劇痛難耐間,蘇羨然周身的靈力罩他也無法維持,但小孩卻穩穩當當的在湖水中站立沈浮,他面色如常,如履平地,一對帶著笑意的眸子像淬了冰,堅韌的冰刺直捅葉無塵心窩。

葉無塵瞳孔驟縮,腦袋裏電光火石一閃而過,但現在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他擡頭望了眼從冰窟射下來的並不明亮的光,提氣上游。

但身體的痙攣讓他使不上力,湖水的沈悶冰冷讓他喘不了氣。

太冷了。

無論是水還是人,都讓他覺得無比寒冷,身體已落冰湖,思緒如墜冰窟。

那邊蘇羨然拿著羅盤,魔氣正絲絲縷縷地從那兒溢出,往葉無塵這邊湧來。

小孩念著他聽不懂的咒法,掛著令他毛骨悚然的笑容,一對溫軟紅眸閃著嗜血的光亮,宛若惡魔爬向人間,只食腥紅的血液。

葉無塵渾身都疼。

丹田撕裂般的疼,腦袋莫名其妙的抽痛,身體浸在寒冰裏的刺痛,湖水重壓在身上的悶痛——肝腸寸斷的心痛。

這些疼痛一點點的侵蝕他的理智,卻不曾剝奪他的知覺,黑暗中他在痛苦裏崩潰,在冰冷中心寒。

蘇羨然不是個凡人嗎?不是沒有自保能力嗎?他不是告訴自己,他生前也是個崇尚修仙者的孩子嗎?

為什麽這會兒,他身上會有魔修的氣息?

他不是管自己叫……恩公哥哥嗎?

眼簾半闔,疼痛漸緩。

丹田已損心已寒。

“葉兄你沒事吧!”陸逍踩著雪獸粘稠的血液奔過來,眼神關切地看著渾身濕透的葉無塵。

瑯欒也在解決完最後一頭雪獸後走過來,神情冷淡又刻薄的吐出兩個字:“廢物。”

隨後,他又盯著渾身都在打顫的葉無塵,別扭的開口:“你沒事吧。”

一個稍微面熟的少年也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面露憂色:“葉師兄?”

葉無塵看著少年從面前跑過,只一瞬他就認出來了,那是因為雕刻玉佩被他叨擾了三天的故塘。

他看著他們圍著湖岸上的那個濕漉漉的白衣少年,看著他們對自己視若無睹,跑去向另外一個人噓寒問暖。

風天雪地中他們圍成堆,他孑然一身。

他呆呆的看著那邊,有種窒息般的難受,他不敢過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

更不知道那邊那個站著的“葉無塵”是誰——不,他或許是知道的,但他不敢承認。

頂著葉無塵殼子的蘇羨然面對眾人蜂擁而至的關懷還有些措手不及,但這具身體的疼痛已經容不得他多想,幾乎是下一刻,他就徑直向前倒去。

陸逍連忙將他接住,求助似的看向蕭逸春。

“我方才探過路,前方百米處有一個可歇腳的山洞,先去那休整片刻。”

經過一番血戰,數十只雪獸已被一網打盡,腥臭的鮮血沾濕了潔白的雪地,再也無法恢覆如初。

兩支隊伍的隊員身上都掛了彩,便一同前往落腳處自行療愈,天地蒼茫,他們踏雪而行,踩出一個個帶血的腳印。

葉無塵在原地站了片刻,只覺得通體生寒,冷得不行。

良久,他跟了上去。

他踩著那淩亂的腳印,卻沒有實感,整個人都是虛浮的,像飄在半空,但他沈浸在一種莫名的悲傷裏面,楞是隔了好久才發現身體的異常。

他站在嶙峋的山洞外,想扶住石壁,卻撲了個空,茫然望過去,他的手竟直接穿過了堅固的石頭。

山洞裏的人很快就升起了一捧火,陸逍將葉無塵的身子放在幹草堆上,一邊打探他的脈搏一邊碎碎念:“葉兄啊,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

他說到一半,又頓住了,不再繼續往下說。

瑯欒在旁邊看顧蘇羨然的身體,映著火光的眸子裏尚有疑惑,但此人未醒,他也不好詢問。

故塘在幫著藥修搗藥,時不時會問:“葉師兄用了這些藥就能醒過來嗎?”

他從小性格膽怯,願意靠近他的人不多,因此每日都是一人,孤獨的很,而葉無塵向他請教雕刻藝術的那三天,是他與旁人相處的最長的時候。

也是那時候就覺得,葉師兄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蕭逸春在葉無塵身旁坐著,時刻註意著他的狀況。

而葉無塵,他始終楞在洞口,盯著自己穿過嶙峋怪石的手,已經不知用什麽表情來面對了。

魂魄離體。

他這是死了嗎?

葉無塵顫抖著,或許是被風雪凍的,又或許是害怕恐懼,也可能是憤怒茫然。

“蘇羨然……”他輕聲呢喃,他哽咽著困獸一樣地蹲在地上,他以手掩面,但因為是魂魄他哭都哭不出來,可他也沒想著哭,他只是搞不懂他做錯了什麽。

他做錯了什麽蘇羨然要這麽對他?!

為什麽要騙他……

為什麽……這幾個月來他那麽相信蘇羨然,他相信他只是陰差陽錯生了一對紅眸的凡人,並非魔修。

“別哭。”清朗溫柔的聲音傳來,一個黑紗遮面的人半跪在地上,輕輕將他抱在懷中。

葉無塵身子一僵,“你看得見我……?”

那人抵住他的唇,唯一露出來的一雙黑眸裏倒映著他的影子,他說:“先不聊這個——我是來陪你的。”

此人一襲黑衣,又以黑紗遮面,一雙漆亮的眸子裏裝著徹骨的柔情,如水似煙。

“你是誰?”葉無塵稍稍後退,有些警惕。

黑衣人彎了眸子,“我是你的人。”

之後,無論葉無塵問些什麽,黑衣人都不予回答,只是跟在他身旁,沈默的陪著。

葉無塵沒一會兒就不再理黑衣人了,也不再往山洞裏看過去,而是遙望遠處冰封千裏,體會著那冷到心裏的徹骨寒意。

他回不去了,也沒地方可去。

蘇羨然不知用什麽方法抽離了他的靈魂,占領了他的身體,他現在已如死人,連提醒同伴這麽簡單的一件事都做不到。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黑衣人看他神情痛苦,不由自主地蹲在他身邊,葉無塵看了他一眼,默默別過頭。

經蘇羨然一事,他對旁人的警惕心可謂是到了極端的地步。

“呃……”黑衣人沈默了,葉無塵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隨後,一只由冬草編成的兔子橫在他面前,“喜歡嗎?”

葉無塵垂下眸子,並不搭話。

黑衣人也不氣惱,一條不知從哪兒拽來的藤蔓在手中翻出了花,沒一會兒,栩栩如生的兔子便趴在他掌心,他遞過去。

“這個送你。”

葉無塵沒去看,而是盯著雪地,忽然呢喃,“好冷啊……”

眼前是銀裝素裹,身後是篝火纏綿。

真的很冷。

黑衣人一楞,溫暖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說來也怪,葉無塵此時明明是魂魄,但黑衣人卻能碰到他。

一股暖流從掌心蔓延全身,葉無塵擡頭看著他,對上他黑沈沈的眸子,裏面是深淵,跌進去就出不來了。

“還冷嗎?”他緩緩道。

葉無塵抽回手,垂下頭。

黑衣人便又將他的手抓回來,握在掌心,像是在替葉無塵回答:“我覺得你冷。”

黑衣人陪了他十天,這十天,他一直呆在隊伍棲身的山洞前,由於“葉無塵”一直昏迷,不便移動,蕭逸春便讓隊伍在周圍歷練。

葉無塵偶爾會看著山洞裏面的情況發呆,但註意力又立馬被黑衣人吸引過去。

“我折了個紙鳶。”黑衣人將手上的東西遞到他面前,臉上唯一露出來的一對眼睛是沾染著笑意的。

葉無塵只看了一眼,突然覺得頭腦昏沈,他不禁擡手扶住額頭,這時,黑衣人看了看遠方,輕聲道:“接下來我就陪不了你了……”

他輕聲地嘆著,聲音逐漸飄渺,像濃煙在天上散成了薄霧,越來越虛渺無依。

一陣暈眩後,葉無塵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葉黎川坐在床邊,一支紫玉狼毫點住他的額頭,他闔了闔眸子,還有些不確定。

“塵兒醒了?”葉黎川淺淺一笑,將紫玉狼毫收好,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他無傷無礙後才將現在的情況解釋了一番。

“主神……位面……”許久,葉無塵重覆著這兩個詞,腦袋還轉不過彎。

他從小是在修仙界長大的,對神的幻想也停留在上古神族,什麽位面主神的他想了半天也沒明白。

於是他擡頭,看向葉黎川,“那我還能回去嗎?”

“塵兒留戀那個地方?”

此話一落,葉無塵便想到了那個世界的種種,但印象最深的竟是蘇羨然對他的欺騙,沈默了片刻,他緩緩點頭:“大概吧。”

因為那裏有師兄,有師尊,有很多人。

或許是留戀的吧。

就算自己從沒說過喜歡。

葉黎川笑了,一笑之下,滿室春深。

“塵兒一定能回去的……”他話還沒說完,葉無塵便直接昏了過去,葉黎川紫眸微顫,紫玉狼毫在他額間一點,“先帶你去另一個地方吧。”

蘇羨然昏迷了很久,醒來時,蕭逸春在幫他擦額頭上的冷汗,待他意識完全清醒,蕭逸春才沙啞著聲音開口:“那個孩子去世了。”

“!”蘇羨然的眼睛睜得渾圓,他煞白著一張臉,近乎驚恐的瞪著蕭逸春,被他瞪著的那個人微微垂頭,輕聲道:“抱歉,師弟,我還是把握不好分寸,若我及時出手……”

“誰死了!”蘇羨然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冷白的手指掐著他,桃花眸子眼尾赤紅,“你說誰死了?!”

葉無塵怎麽能死!他死了那姓宋的藥引誰來做?!

蕭逸春楞怔地盯著表情近乎猙獰的小師弟,只覺心中一陣悶痛,師弟他何曾這樣痛苦過。

“喵!”一道白色殘影飛撲而來,纏上蘇羨然的手臂,一陣撕咬,大貓的尖牙紮進皮肉裏,刺痛非常,蘇羨然幾乎是下意識就掐住了大貓的脖子,五指一寸寸收緊。

他氣急攻心,咬牙切齒:“孽畜!”

“葉兄?”陸逍一看到這樣的葉無塵就懵了,他擰緊了眉頭,心覺不對。

瑯欒卻是直接提劍出竅了,他喊了一聲,“葉無塵?”,末了,他又問:“你是不是葉無塵?”

聽聞噬元貓可見靈魂,如今大貓這副兇狠的樣子自然是引起了眾人的懷疑。

然而就在疑竇叢生時,一道幽紫色的光閃過眾人眼簾,刺的人睜不開眼,洞口處,葉黎川以山河作帛雲霧為墨,紫玉狼毫在一瞬間揮灑出一串符文。

他站在天光雲影下,雪深霜冷前,凝望山洞中劈啪作響的篝火,掃過暫時失去意識的眾人,最後將視線停留在蘇羨然身上,凝視片刻,甩袖一揮。

從此,蘇羨然在做些什麽出格的事也不會引人懷疑。

“您、您是葉師兄的爹嗎……”

一個陌生的少年盯著他腰間配掛的玉佩,隨後怯弱的擡起頭,望著他。

葉黎川瞇了瞇眼,“漏掉了一個啊……”

少年又往山洞看去,頓時愕然,而葉黎川已經重新拿起紫玉狼毫,打算再將這個少年的記憶改一改,但就在那一剎那,他執筆的那只手被一個冷冰冰的東西抓住了。

“修仙位面——葉黎川——主神身份確認——私自篡改凡人記憶,已確認違反位面法則。”

“嗯?”葉黎川往聲音的來源方向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執行者啊,好吧。”他又看了眼神情怯弱的少年,少年看不見執行者,只是膽怯地望著山洞內,一臉慌亂。

葉黎川拿筆的那只手腕動了動,卻被執行者直接鉗制,聲音冷漠:“葉黎川,你最好乖一點。”

“……罷了。”

葉黎川將筆收下,在為執行者帶離的最後一刻,視線還是落在少年身上的,帶著溫沈的憐憫。

全世界只有他記得真相,是會崩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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