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空曠，何鳴背著許一霖走在田間的小路上，瞧著一望不到頭的田野，覺得心中開闊，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又有一些茫然，不敢再深究下去。他定了定腳步，心想，無論如何，既然邁了出來，就要堅定地走下去，只是希望老爹看到信，別把自己氣病了。

他在信裏只大約寫自己戀上了一個富家小姐，因此無法光明正大地成親，只好私奔，沒敢寫自己喜歡的是一個富家少爺，以免他老子氣到半死，這樣寫著，父親心裏應該也能放心一些。其實這個小少爺，除了不會生孩子，哪裏不如嬌小姐了？何鳴心中偷笑。

榭棠一早離開，再回來時並沒有人知道，車夫也未曾見過他們，以為小夫妻讓人劫財了也不一定。他們兩個…何鳴心中祈禱，願你們做一對神仙眷侶，幸福安康。

走了小半個時辰，背上動了一動，就聽見背上傳來帶著鼻音的叫喚，“哎呀，不小心流口水了！”

許一霖睡了些會兒，精神頭明顯好了起來。何鳴放他下來，兩個人吃了些從馬車裏帶出來的點心，又繼續趕路。許一霖原先想自己走，不過走了一會兒便喊腳疼，何鳴一看，已經磨出來水泡了。何鳴細細挑了水泡，不由分說把他背到背上，又繼續了旅程。

許一霖神色怏怏，“我是不是很沒用啊？”聽這聲音，何鳴不用回頭，也能猜到他撅著嘴。原先許一霖對他就是無比地親近，不過話說開了之後，又更添了幾分親昵。何鳴咳了咳，故作嚴肅，“是啊，不過，這樣才能顯得我英明神武嘛！”

“是是是！”許一霖趴在他背上，輕快地邊想邊說著，“你英明神武，器宇軒昂，武功蓋世。何大哥，你給我講講你以前的事情吧，好不好？”

“以前？”想來想去，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情，“你想聽哪些？”

“嗯”，許一霖頓了頓，“剛開始學戲的時候啊，還有去外面唱戲的時候啊，什麽樣的都行，只要是關於你的，我都想聽。”

“好嘞！要說…那從前何家灣，有那麽個孩子王…”何鳴開著唱腔，邊走邊想，一頓胡亂唱起來。遠遠的，只聽見戲語聲和嬉笑聲。

夜色臨近，何鳴想了想，覺得還是先不去投靠人家。畢竟此時離潼縣不算太遠，作為外人出現，容易給村人留下印象，繼而被尋到線索。幸而天氣溫暖，夜裏也不用擔心著涼，只是許一霖身子弱了些，何鳴找了個避風的石堆，生了一團火將附近烤幹，又把火堆挪得遠遠的，將許一霖圈在懷裏，半睡半醒地守著夜。

一夜平安。

再加把勁，今天就能趕到最近的大城市裏了，大城市人來人往，到處都是外鄉人，到時候找一份工，賺些錢，就可以駕著馬去更遠的地方了。

天還不算大亮，何鳴本想讓許一霖再睡上一會兒，不過也許是在野外睡不慣，許一霖也醒了過來，臉上倒是有些久違的紅潤，氣色看著也不錯。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繼而一起笑出來。

遠遠的出現一條河，河面寬廣，水流歡快。他們倒不用過這條河，只是何鳴看到這水流，一時間心情舒爽，恨不得立刻泡進去洗一洗。

“想不想洗個澡？”何鳴開口問道。

“啊？”許一霖一臉驚詫。

何鳴突然想到，他應該從來沒在野外洗過澡，一時赧然，摸摸鼻子說，“小時候，我們這些窮孩子夏天都是在河裏洗澡的。”

許一霖又看了看水面，遲疑了一下，“哦，那你去吧，我在邊上看著就行。”說著退到邊上一塊高一點的石頭上蹲坐下來，“我不能洗冷水澡，何大哥你自己洗就好啦。”

何鳴看了看他，一時覺得有些可惜。想到他身體孱弱，又覺得確實不該下水，只好自個兒脫了衣服，去水裏紮了兩個浪花，將自己洗了個通透。

洗幹凈之後，更有了精神，何鳴背著許一霖，不多時就接近了城外，卻看見許多的人像是逃命一樣地趕路，何鳴心下啞然，想去問問情況，然而大多數人根本就不搭理他，跑得手忙腳亂。眼看著一個年邁的老婦摔了一跤，何鳴單手去扶她，老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叫喚到，“你們也趕緊跑吧！鬼子來了！”說完顫顫巍巍地，又接著向前跑去。

他兩個望著著亂糟糟的人流，一時怔住，不知道該向哪裏去。原先他們一直走的小路，因此並不知道這四周的情形，只是如今，往前走和往回走，也不知道哪樣勝算更大一些。

許一霖在何鳴耳邊輕輕說，“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何鳴聽到他這一聲哀求，心裏五味繁雜，當下邁開步子，沿著城外，繼續往前走去。不進城就好了，何鳴心想。

像是為了推翻他的猜測一般，空氣中傳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何鳴一時猶疑，還是向前又走了走，繼而看見了讓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一群穿著土黃色衣服的禽獸，用□□一點一點地紮著一個小姑娘。或者說，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個小姑娘了，除了表情驚恐的頭顱完好，其他地方已經血肉淋漓。周圍一片一片的血跡，染滿了草地。何鳴當下捂住嘴，但是許一霖被這場景刺激，已然嚇得叫了出來。

那幾個滿臉血肉的禽獸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著他們，露出錚亮的獠牙，發出恐怖的微笑。

跑！

何鳴立刻跑了起來，遠遠地，一心只想逃離這些已經不像人一樣的東西。暮然間聽到一聲響聲，何鳴突然間覺得小腿一痛，險些摔倒。許一霖也感受到了他的不對，急忙忙要從他背上下來，低頭一看，何鳴的小腿上正潺潺地流出血來。

是槍！許一霖心下駭然，回頭去看，三四個長長黑洞洞的桿子正對著他們，桿頭是尖利的刺刀，正往下滴著血。

何鳴閉了閉眼，心中鈍痛，老天！你要和我開這樣的玩笑麽！

身後傳來狂狼的大笑，似乎在譏諷他們的弱小。許一霖心中慌亂不知所措，只能想到架著何鳴，何鳴忍下劇痛，額頭上暴起青筋，依然一點一點往前走去。

後面的禽獸似乎發現了樂趣，收起槍，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鮮血隨著足跡淌了一地，何鳴漸漸失了力氣，只強打起精神。如果是奮力一搏有沒有勝算呢？何鳴心中絕望，敵人手中的武器，不用近身，就讓他毫無還手之力，如此情況，還是敵眾我寡，要怎麽才能有出路。

何鳴牽住許一霖的手，轉過身去，看著這些可憎的面孔。他一瘸一拐地後退著，露出憎惡的神色，偶爾又像是絕望的發抖。那些青面獠牙的禽獸看到這幅光景，似乎越發快意，用欣賞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們，一點一點地逼近。只是很快他們便笑不出來了，因為這兩個人突然在他們面前失去了蹤跡，向下倒去，這高地下面，居然是一條河。為首的憤憤轟了兩槍，略覺掃興，失望地走了。

何鳴拽著許一霖在水裏悶聲潛著，順著往前游了好一會兒，回過頭趕緊給他渡了口氣，又拼了命地向前扒了半天，終於浮出水面來。四周的風景已經大改，也不見人煙，想來是沒事了。許一霖讓水淹得沒有精神，何鳴拖著一條傷腿，帶著他爬上岸邊，又仔細看了看他身上沒有血窟窿，才管起自己的腿來，只先用衣服纏了纏，止一止血。

他原先就失了不少血，而後還在水裏泡了好一陣，只是求生的意識強撐著，才堅持了下來，此刻已經快要睜不開眼，卻還是放心不下許一霖，又去摸他的手，才發現手裏的肌膚涼得厲害。何鳴擡眼想看看許一霖的神色，發現有些看不清楚，費盡力氣將人摟在懷裏，這才發現許一霖一直瑟瑟發抖。

“別怕…”何鳴低聲說，“別怕了，已經沒事了。”他的聲音嘶啞，難聽至極。

懷裏的身體仍然不停地顫動著，何鳴聽見細碎的牙齒打顫的聲音，“我…我真的很開心，我原來…總想……我這輩子…明明…沒…做過壞事……為什麽…要…過得…這麽…苦……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是…為了…能…碰見…你…”

何鳴聽著含混不清的話，想讓他停下來，發現自己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許一霖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生了…那麽久…的病……一…好起來…就…遇見…了你……一起…逛街…賞花…騎馬…放…風箏…捏…泥人…”說到這裏，仿佛輕笑了一下，又繼續說，“唱戲……我總想著…這是…老天…看我…可…憐……在我…死…之前…送給我…的…禮物……這…一份…禮物…太…好…了……我……很……喜……歡……”

“何……大……哥……好……好……活……下……去……我……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不能見水這個病很奇怪，我覺得應該是不能見冷水，然而flag在前面很多章都立過了，最初的設想，就是因為戰爭，

請允許我稱呼他們禽獸，關於禽獸的描寫，我尚且不能達到事實的萬一...在此也不過多地惡心大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