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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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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長明燈

阿酌從峰頂層雲踏過, 遍看這山中之景,夜涼如水,朔月輕懸, 遙遠的星辰若覆蓋了薄薄的煙, 朦朦朧朧地閃爍,叫人一時看不清。

景樽在他身畔,輕揮衣袖替他撥開這朵朵詭艷的紅花,陪他落在山風凜冽的木浮橋,又轉身, 遙遙往前看,望那燈火漸暗的執學大殿。

身邊人也回頭看, 靜默一會兒, 鬼使神差地走過去。

他伸手攔了一下:“真要去嗎?”

阿酌從他的手臂穿過,轉頭靜靜看著他,睫羽輕碰在他的面上。

可惜只看到山中空寂的夜。

伴著寒涼的風,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執學大殿, 在後山的藏書閣門外流連幾步,看那之前讀書的弟子們都已不在, 內裏的長明燈已蓋上了蒙塵決,閣樓落在一片昏暗之中。

將蒙塵決拂去,看那瑩瑩光芒延展鋪開,落在閣樓的角角落落。

他提著燈走上閣樓, 一層一層看過那些書本,又慢慢走下,繞過書架,後面是一個儲物室, 日常放些雜物。

沒有發現什麽端倪,他轉身往外走。

這儲物室沒有窗欞,不透風,可他的衣袖忽無風自動,帶動雜物堆上一個畫軸,那卷軸落到地上,咕嚕嚕滾到他腳邊。

他俯身撿起,畫軸的綢帶沒有系好,一提起來就抖落開,撲出細細灰塵。

他看著這畫不禁笑了一笑,以前師兄幾人被罰畫山河圖,還找他指點,他們也還算努力,認真學了不少東西,後來也交了差,不過麽……看樣子交上去執教也沒太重視,丟在了雜物堆裏,大抵也沒細看。

這副《山河圖》是他們三個一起完成的,師兄畫了屋舍樓宇曲水亭臺,鬼王畫了山山水水花草樹木,妖王就畫人,只是他們畫得實在都不太像,亭臺樓閣花草樹木尚且還能看出來,但那些人……說是妖魔鬼怪也不過分。

當時妖王說:“的確不像人,因為太多了懶得畫,後面用墨點子甩上去的,反正比例都很小麽,本來就看不清楚臉,沒事的。”

至於能交差,估計是執教不想再為難他們,也不太想為難自己。

他看了一會兒,思量些以前的事,便要闔上。

景樽站在他身邊,輕聲道:“既然打開了,就再多看一看。”

他聽不見,撫了撫那亭臺樓宇,慢慢將畫軸卷上,卷至一半,又覺得有什麽東西被忽略了,靜默須臾,再要打開,耳畔忽聽一聲沈悶地痛呼。

他的手一抖,畫軸滾落在地,遍尋一圈,仔細聽那聲音,卻什麽也聽不見了。

他又在這儲物室走了幾圈,敲了敲書架,貼在墻邊聽了聽,都再也聽不到那個聲音。

於是撿起畫,還要看看,聽得身後一聲輕咳。

他沒有回頭,慢慢將畫闔上。

景樽在那腳步聲靠近前回到識途戟中,方方落定,頓覺這儲物室驟然覆上了結界,這是個封閉的結印,那來者不想讓人聽見他,景樽沒法動用靈力解這結界,一時不能感知到外面的情況了。

腳步聲漸近,一縷衣擺晃過,藍衣白紋,這是照硯山掌教的裝束,可他只能搖頭,開口:“哥。”

那腳步停下,待他回頭時,來人已幻回了原貌。

姜雪行的膚色很白,恍若冰雪,雍容華貴的樣貌,偏眉目中透著涼意,緩緩走到面前,從他手中接過那幅畫,慢悠悠卷起,拿了根絲絳系住,籠在袖中的儲物袋裏:“讓你走,為什麽不走?”

“我走了,也沒有救兵可搬。”如若師兄破不開那屏障,他如今想不到還有誰能夠對抗,就只能一人犯險。

“你一定要搬救兵嗎?”

“師門有難,不可坐視不理。”

“師門?”姜雪行冷笑,轉身坐在一個小椅子上,目光從他手上掠過,“婚契是如何毀掉的?”

“一摘就掉了。”阿酌也搬了個小椅子坐下。

眼前人的面子有點掛不住:“我戴了千年都摘不下來。”

阿酌正色看著他:“因為你心中沒有愛。”

“我不需要。”姜雪行的眼中若覆了薄霧,疏離幽遠,“原想它能護你周全,可你自己毀掉了,也罷,你既然不肯走,就同我站在一起吧,你也是鮫人皇子,應擔當起你的責任。”

阿酌輕嘆:“你占著照硯山要做什麽?”

“仙門只是第一步。”

“我不會按照你的要求做。”

姜雪行不急不慢道:“你知道上界給鬼王的婚貼上,寫的是我的名字嗎?”

這也是閻厄之前一定要去找他的原因,又如何會不知,閻厄還質疑過,既然婚契能轉,又為何一定要寫著誰的名字。

姜雪行道:“我把婚契轉給你,就不會再得到庇護,而你毀掉婚契,第一個受到責罰的還是我,這千年父母皆已不在,我得以眷顧茍活至今,自玉扣消失便將命不久矣。”

阿酌的神色微變:“我害了你?”

對方起身,不回答,只繼續道:“你知道我和雪奴是如何在仙門到來前就將那麽多鮫人迅速送出黑水的麽?”

即便沈沙陣徹底解開,黑水之下的鮫人族要出來,也還是得乘坐那一艘小小的船,一次至多只能承載四個,要把上千鮫人都載出來,需要很久。

可他們在仙門聞訊去到之前,已將這許多人帶了出來。

姜雪行道:“我運氣好,遇一老者於黑水上撐船,他那船可變大亦能夠承重,一船便能載千人,我將他抓來,叫他載我們。”他笑,“聽他說,他原是畫中人,因為你才走出畫卷,也是專程為報你的恩,才從魔族黑水趕到南海。”

阿酌面色蒼白:“所以,鮫人族逃出,有我的功勞。”

姜雪行把玩著桌子上的一方硯,語氣風輕雲淡:“其實那老者是不肯載我們的,可他沒辦法,敵不過我們,待把人都載過去後,他憤憤然一團火把船只和他自己,都燒了。”

阿酌握緊手:“他若不來救我,就不會受此無妄之災。”

對方起身,伸手撫在他的肩膀:“你其實已在盡你的責任了,沒有你,我們不可能逃離得這麽順利,那就擔當到底吧。”

阿酌的手攥緊又松,身子微顫:“那不是我的意願。”

“可你推脫不了幹系。”

“我……”

他想起曾經在魔族馴服挽風箭的時候,胡一青嘀咕說兇煞之人才能馴服兇煞之箭,那時候想不通,如今卻覺,是非因果皆有跡可循。

姜雪行大限將至,他是罪魁禍首,鮫人族迅速逃離並占了仙門,他是幫兇,還因此害死了那來報恩的撐船老人。

兜兜轉轉,鮫人族還是逃出來了,書裏的劇情點並沒有變化。

只是那書裏說,他葬身在南海,放出鮫人族的是師兄。

然而此下,師兄在南海失去蹤跡,放出鮫人族卻與他有關。

書裏的劇情似乎沒有改變,卻又一切不同。

姜雪行從他的肩膀擡起手,轉而撫著他的發:“往後,你來守護族人。”

他心思淩亂,慌亂抓起桌上的長明燈:“若你所說的守護,是帶著他們侵占仙門,那我不願。”

起身便要走,姜雪行放開手,瞧著他手中的燈,緩緩道:“你知曉長明燈為何能燃千年不滅嗎?”

他駐足。

姜雪行慢條斯理:“因為其中燃燒的油非凡品,這種油只消一滴,就可燃數年,經久不熄。”他往前一步,靠近在阿酌耳畔,輕聲說,“這油,是鮫人屍油。”

“砰”地一聲,阿酌手中的燈摔落,那瑩瑩幽光從燈盞裏洩出,滑落在地。

眼前人繼續道:“你看這照硯山,三主峰十八赤峰,各個大殿後堂,每條大路小道,有多少長明燈千年不熄?”

那幽光流至腳邊,阿酌猛地後退,退了幾步轉身開門,可被結界所封出不去,他慌亂用力砸門。

姜雪行揚手解了結界,他踉蹌而出,跌跌撞撞跑出藏書閣,迎面是通往執學大殿的路,兩旁樹蔭重重,無數長明燈一路延展,將這夜色照得清明,可他只想後退。

昔日曾於仙門幻境中手持長明燈,見到與師兄互相殘殺的景象,那些畫面無端又浮現在眼前,叫他腳步也不能穩,惶惶轉身踏上那一條幽暗小徑。

行至半途擡眼看路邊樹上明亮,又驚得跌倒,摔在更深露重的草木之中,惶然但覺周身皆是明晃晃的燈,圍著他轉個不停,他目不能視,只覺掌心灼痛,那竄出的絲絲紅光,像極了這山中上空漂浮的朵朵詭艷紅花,也和那燈盞一起,圍著他打轉,張牙舞爪想要將他吞噬。

他連撲帶撞地回到落月峰,那燈盞無法用普通的法子熄滅,他跌在案邊,瑟瑟發抖地畫著蒙塵決,不停地畫,一個個蓋在燈上,燈火不再閃爍,整個落月峰陷入一片暗沈的寂靜之中。

他還想畫,提起筆不停地寫,卻忽然湧出一口血,栽倒在案牘邊。

月光被紅花暈染成了血色,木浮橋下水流依舊嘩然,回蕩在這空寂幽暗的落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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