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烏雲密布，悶雷滾滾，這滂沱大雨下了整整一天，荒野草木皆被洗刷一新，沙沙的雨聲惹人心煩。官道上，八匹棗紅色的駿馬拉著一輛碩大的馬車疾馳而過，泥水濺起老高，趕車人穿著蓑衣，不停的抽動韁繩讓馬兒快些跑。與外面惡劣的天氣不同，馬車內布置的相當舒適，幹燥柔軟的床鋪上鋪著厚厚的毯子，小巧玲瓏的瑞獸鏤雕香爐青煙裊裊，幽香縈繞，矮桌上還擺著幾樣精致的點心，李涵瀟一動不動的躺著，盯著馬車頂發呆，蕭楠葉靠在一邊不知道在看什麽書。

過了半晌，蕭楠葉放下書轉頭去看李涵瀟，見他還是那麽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不禁嘆氣。一大清早他剛到無回谷入口，就見唐風抱著昏睡不醒的李涵瀟等在那裏，唐風面沈如水，將李涵瀟交到他手上後，一言不發就走了，而李涵瀟從醒過來到現在就沒說一句話。看李涵瀟的樣子，蕭楠葉也不便多問，造化弄人，李涵瀟這一生所遭受的苦難實在太多了，而這一次又傷得甚重。

“小涵，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蕭楠葉俯下身子，輕輕道。

李涵瀟眼珠動了動，然後疲憊的閉上，忽然冒出一句“我後悔了。”

“嗯？”

李涵瀟翻身側躺著，慢慢將自己縮成團，道：“當初應該好好的呆在京城，為什麽偏要親自出馬。”

蕭楠葉靜靜的聽著，李涵瀟從不跟人表露自己的心事，總是自己一個人抗下所有，現在他肯說估計也是憋在心裏太難過了，想一吐為快了吧。

“我這個不該存在的人，在完成涵月令令主的使命後，就此消失才是最好的結局，實在不能與這塵世有太多瓜葛。”

蕭楠葉聞言皺眉，開口道：“小涵，不可妄自菲薄。”

李涵瀟自嘲的笑了笑，接著道：“多謝你們一直視我如手足兄弟，我自認為所做的一切對得起你們這份恩情，即使他日魂歸地府也無甚不舍，無甚不甘。”

李涵瀟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裏卻透著不盡的無奈和悲涼，“只可惜，三月揚州，初見驚鴻，卻成了此生唯一的，遺憾……”

李涵瀟這個樣子讓蕭楠葉十分不忍，抱著他的肩膀安慰道：“小涵，相信師兄，一定會有辦法的。”

“這麽多年了，茍延殘喘，苦苦掙紮，我好累啊。”李涵瀟將臉埋在雙臂間，眼淚悄悄滾落。

馬車外，暴雨如註，天邊烏雲厚重，忽明忽暗，突然，一道閃電劈開長空，光芒刺眼，亮如白晝，緊隨而來的是一聲炸雷，山河震顫。

五日後，馬車到達京城，那時京城正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如霧如煙，李涵瀟挑開車窗簾子向外看，熟悉的景物依舊繁華。又走了許久，馬車在王府門口停下，蕭楠葉先下了車，隨後小心翼翼的扶著李涵瀟，王府眾人都已等候多時了，見李涵瀟下了馬車紛紛跪地恭迎，沒有人說話，一片的肅靜，李涵瀟蒼白著臉看著站在那裏接自己的人，露出虛弱的微笑，

“怎麽敢勞煩皇兄親自來迎，臣弟惶恐。”

一身便裝的文德帝李崇淵見自家弟弟這般模樣，不禁眉頭微蹙，面露憂慮，“回來就好，你不在的日子裏，朕和母後甚是擔心。”說罷，親自上前扶著李涵瀟。

李涵瀟也不客氣，就勢把整個身體都倚在李崇淵身上，抱怨道：“這次真是累死了，以後再也不出去了，皇兄你別讓我再幹活了好麽？”

李崇淵揉揉他的腦袋，笑道：“好，以後再不讓瑞王受累了，晚上想吃什麽，朕把禦廚帶來了。”

李涵瀟強打起精神，開心道：“太好了，謝謝皇兄！禦廚的拿手好菜，有多少來多少！”

李崇淵寵溺道：“好，看你瘦的，皇兄會都給你補回來。”

兩人一路有說有笑的，其樂融融。蕭楠葉稱有事要辦先一步離開了，晚膳時只有他們兄弟二人，一桌子的美食珍饈，畢竟是回家了，李涵瀟胃口很好，一直沒住嘴的吃，李崇淵也一直在給他夾菜。只是，當禦廚端上來一盤油炸小魚幹時，李涵瀟楞住了，然後默默的低下頭，嘴裏的食物已然味同嚼蠟。李崇淵知道李涵瀟喜歡吃油炸小魚幹，所以特地令禦廚給他做了一盤，可沒想到李涵瀟見了這道菜忽然就放下碗筷不吃了。

李崇淵覺得奇怪，問道：“怎麽不吃了？這是你最喜歡的小魚幹，味道可以說跟容老太太做的不差分毫。”

李涵瀟擡起頭，表情很不自然，道：“沒什麽，我吃飽了，有些，有些吃不下了。”

“那就不吃了，你也的確沒少吃，一會記得去花園走走，當心積食。”李崇淵看出李涵瀟的異樣，並沒有追問下去，只安撫道：“你舟車勞頓，今夜就早些歇息吧，明天進宮跟朕一起去看看母後。乖，不要想太多。”

李涵瀟嗓子哽得難受，只點點頭。

“朕還有事，就先走了。”

李涵瀟啞著嗓子，“皇兄慢走。”

李崇淵離開瑞王府後，表情變得十分凝重，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暗衛營均一字不落的報給他，作為李涵瀟的兄長，李崇淵是分外護短的，焚天教還有那個唐風算什麽東西，竟讓他的寶貝弟弟如此黯然神傷，簡直不可原諒！雖然李涵瀟百般維護唐風，他也不能把唐風怎麽樣，但是焚天教今後的日子也別想過舒坦了！李崇淵生氣歸生氣，但其實這些都不重要，現在最要緊的是李涵瀟生死大劫將至，也不知道他這命苦的弟弟這次能否度過難關。雖然他貴為天子，可是在死亡面前也依然像普通人那般無力，他連自己的弟弟都救不了，李崇淵閉上眼睛，憂心忡忡。

李涵瀟的胃果然不舒服了，想起皇兄的囑咐他很聽話的到花園裏消食去了，只可惜沒走一會兒，他就把吃下去的東西全吐出來了，惹得王府中的下人們十分惶恐，一片兵荒馬亂。李涵瀟心煩，命令誰也不許跟來，自己一個人去了書房，打開門的一瞬間，晚風趁機湧入屋內，吹亂桌子上未看完的書頁，吹動墻上掛著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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