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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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下地的滿共有三十五人,共六家勢力,因此行動起來聲勢浩大,待遇上更是奢侈。等到黑瞎子他們到時,一個有成人寬、十多米深的盜洞已經打好了,所有人依次下去,沒走十分鐘,就到了之前孫當家所說的正門——一條平整寬闊的墓道。

墓道幹燥結實,很像城市裏窨井蓋下的下水道,仿佛專門為進入者準備,反而給人一種“請君入甕”的錯覺。所有人都不敢大意,先原地調整,把覆印好的地形圖放在自己身上最顯眼的位置,才開始一個挨一個進入。

有關這個西漢墓的情況,只有已經死去的飯店老板掌握著第一手資料,包括之後的真假拍賣冊子分發,也全是他自己決定的。大約在老板心裏,解家,孫家與陳家是他最理想的夾喇嘛對象,只是後來發生的一系列變故,讓所有人都被迫卷入進來。

“所以沒人知道這地形圖究竟是從哪來的?”黑瞎子問。

“從另外一個墓裏,半年前有幫土夫子掘了一個明朝墓,在陪葬品中發現了這張地形圖。後來這圖被新月飯店的老板買回來,又做了三個月調查,才找到現在我們腳下的這個鬥。”解雨臣一邊簡單的解釋,一邊研究著規整的墓道。他們夾在整條隊伍的中間位置,理論上講最安全不過,黑瞎子打頭,阿大墊尾,解雨臣帶著男孩走在中間。

對於解家突然多出來的這個小娃娃,其他家的人沒有過問。男孩子昨天洗幹凈後,看起來依舊灰撲撲的,大概在大山裏野慣了,手腳瘦小又粗糙,面黃肌瘦的沒有一點這個年紀孩子該有的精致可愛,活脫脫一只山林野猴。解雨臣暫時喊他為“小猴”,不過也因為他的這副猴樣,其他人對這個小孩的出現見怪不怪,大概以為是解當家私藏的得力夥計,故意不想提前暴露。

十幾只手電筒把墓道照的恍如白晝,整個墓道由一種棕色的泥土夾雜著山石砌成,還夯過頂,質量好的令人嘖嘖稱讚。阿二在後面嘟囔著“這完全就是個建築嘛”,一邊就著阿大的手電筒打開地圖,按地圖上說,入了大門,首先要走的就是這條墓道。墓道兩邊沒有任何標記,看來沒有機關。

解雨臣走著,時不時照看一下小猴,小猴比想象中要好養活的多,別看人幹巴巴的沒幾兩肉,體力一點也不差。夾在一群大人中間,腳程一點都沒拉下,始終緊緊跟在解雨臣身後。最難得的是這小猴居然還不怕生,換做其他孩子第一次接觸這種陰氣十足的地方,難免哭哭啼啼。

黑瞎子走著走著落在了後面,阿大奇怪道:“黑爺,您這是走不動了?”黑瞎子笑笑,從懷裏掏出一包煙,不用他遞眼色,阿大立馬表示“我懂我懂”,掩護黑瞎子在後面點火。黑瞎子把煙點起來,卻不急著吸,老神在在的叼在嘴裏,笑的神秘莫測。

小猴突然停下腳步,定定的望向黑瞎子。黑瞎子彈了彈煙頭,笑道:“怎麽,你小子也想來一口?”小猴不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沒聽懂,黑瞎子把冒著白煙的香煙遞過去,那語氣比敲門的大灰狼還溫柔:“這可是個好東西,多少男人搶著爭著要,不信我給你一包你藏身上,等咱們在這地裏頭呆夠兩三天,保準啊一群人求著問你要……”

話沒完,頭頂就響起解雨臣冷冷的調子:“黑爺這麽懂,要不要給我身上也藏兩包?”

黑瞎子的煙啪嗒掉在了地上。

解雨臣拎小狗一樣把小猴拎到懷裏,扭頭走了,阿大合掌道了聲“sorry”,趕緊跟上。黑瞎子撓撓頭,心疼的瞅了一眼地上的煙,到底沒再撿走。

誰想到,他們這一走就走了整整三個鐘頭,墓道大路平坦,所以大家都走得很快,這速度就是座山也該走對穿了。就在眾人懷疑會不會鬼打墻的時候,墓道一下子放寬,視野光亮,出現了一片地下湖。

這湖不是特別大,約莫有兩個魚塘的大小,湖水靜的出奇,泛著濃稠詭異的碧綠,仿佛一塊成色不佳的次品翡翠。墓道到湖這裏就斷了,湖的另一端是一面峭壁,幾十米高,峭壁上同樣沒有路。

“這……路到這兒就斷了?”幾十號人圍到這池死湖邊,接連關上手電筒。湖水的上方是一層稀薄的石巖,稀稀拉拉的陽光從巖石的縫隙中垂打下來,把湖照的微微明亮。在地下世界,陽光是像信仰一般的存在,再古怪驚險的鬥,只要能見到陽光,也就不可怕了,因為你知道生存的機會近在咫尺。

這裏會透下陽光,說明他們現在的位置離地面很近,大夥警戒心漸漸放下,開始琢磨著前路的方向。幾個當家人再次核對地圖,地圖上在這裏的確用一條波浪線代替,有湖沒錯,但是湖的後面應該有路,而不是一面無處上腳的峭壁。

“當家的,要不咱炸一把試試?沒準路就在峭壁後頭呢?”

陳家人提出這個想法,呼應者不少,大約是頭頂的陽光給了眾人底氣,就算真的不小心炸榻了墓道也不怕被活埋地下。但是孫家的人不同意,反而拿地圖說事,他們已經按著地圖平安走過了墓道,那麽現在也應該按照地圖尋找湖對面的路才是,如果亂來,誰也無法保證會出什麽意外。

“湖對面就一面峭壁,您想怎麽找,總不能飛過去吧!”

眾人七嘴八舌的扯皮,扯著扯著慢慢平息了,最後目光有意無意的落到始終一言不發的解雨臣身上。陳當家瞇起眼,冷冷一笑:“寸頭你剛才說的對,咱們啊……還真只能飛過去。”

這下子所有人恍然大悟,紛紛看向解雨臣,陳當家一側身,擺出一副紳士的樣子:“小九爺,您說是麽——?”

黑瞎子微微不爽,這些人的架勢明擺著要逼著解雨臣去蹚雷,道上下鬥行事從來都是手下人身先士卒,哪有叫堂堂當家的摸路涉險。黑瞎子正要開口,解雨臣卻忽然往前一步,剛好擋住他的視線。

“我來。”解雨臣聲音淡淡的,卻有一種平定人心的威嚴。

人群自動給解雨臣讓出一條路,盯著他,神色各異。有好奇,有輕蔑,有譏諷,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的解當家,只是往那裏一站,就能吸引無數人的猜測。解雨臣往手上塗了兩把粉,脫去外衣。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緊身的休閑衣,微微貼在身上,掐腰敞領,將完美的身段展露無疑。

解雨臣從貼身的背包裏抽出兩根手臂長的棍子,棍子外表是一層結實的竹木,裏面則鑲嵌著某種質地堅硬的金屬。兩根棍子一接合,變成一根長棍。阿大又從黑瞎子的包中取出幾圈繩索,幫著系到解雨臣腰上。

“你要幹什麽。”黑瞎子這才如夢初醒,但在場的除了他,所有人都對解雨臣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毫無意外。小猴巴巴的跑到解雨臣跟前,解雨臣對黑瞎子道:“看好孩子。”話落,整個人如一條弧線躍上了湖岸的峭壁。

湖岸的峭壁坡度較緩,解雨臣飛快的在上面穿梭,當重心下移,棍子抵住巖石的凹槽稍稍用力,借反作用力使自己再次躍起,數秒功夫就遠離了湖岸。

——飛檐走壁。岸上不少人發出低低的驚呼,眼前的解當家輕如無物,借著柔韌到極致的身形,僅憑一根竹棍在幾乎垂直的峭壁上行走如飛。飛檐走壁是古時候練武之人最基本的輕功走勢,也是禪宗少林傳說中的七十二絕技之一,然而那些終歸只是說書先生口中叫賣的傳奇,在這二十一世紀即便出現在電影裏都會被人指責浮誇虛假。

但是眼前的解雨臣做到了,非但如此,矯健的身影在每一次躍起時都撐起流暢的姿態,像飛隼又像魚翔,給人一種難描難繪的美感。對絕大多數人而言,攀巖是一種笨拙難看的運動,但是在小九爺解當家這裏,卻成為一種形如藝術的視覺享受。

黑瞎子定定的站在原地,目睹著遠處解雨臣每一次精彩絕倫的起落,久久無法回神。

阿二戳戳老哥的手臂,低低的得意道:“你瞧,黑爺都看傻了。”

“何止黑爺,是全部人都看傻了。”阿大暗暗竊喜,驕傲勁兒卻是蓋也蓋不住,剛才那些個起哄的想要看解家好戲的人,這會兒被當家的迷得眼都直了,真讓他們好好揚眉吐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這幫人平日裏“聞”的多了就開始冷嘲熱諷,可是真正見到自家少爺的本事,只怕還是頭一遭。

說起來這也是解雨臣在下地前就做出的決定,因為這次夾喇嘛解家人少力薄,為了能壓服眾人,同時也為解家謀取最有力的局面,解雨臣需要在眾目睽睽下來一場“立威”。眼下的“只身探路”無疑就是最恰當的時機,用這種不沾血的方法震懾眾人,接下來一路,還有誰敢質疑解家的威嚴與存在。

約摸五分鐘左右,解雨臣就到達了湖對岸的峭壁,借著靈巧敏捷的身形在峭壁上來回尋覓。很快,他在一塊巨大的巖石旁邊找到了機關——一只銅制的門把手。

解雨臣立刻用對講機聯系岸邊的人,可不知道對面在搞什麽幺蛾子,他喊了好幾聲對方才後知後覺的回應。

“這裏有個門把手,應該是個機關,我拉不開,你們看怎麽辦。”

“哦哦那個啊……”回答的是孫當家,“你身上不是帶著繩子嗎,把繩子系到門把手上,然後我們這邊派人拉。解當家先回來吧,萬一那門附近有陷阱,等下我們一拉你就危險了。”

解雨臣照著做了,就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突然發現峭壁下方的湖裏,浮著一個人。

那個人臉朝下,脊背露在水面上,很標準的溺水姿勢。因為湖水渾濁,距離又遠,所以他們剛才在岸邊張望時完全沒有發現。這人看起來已經泡了很久,因為湖水的顏色幾乎染上了他的身體,把原本橙色的新款沖鋒衣腐蝕成黯淡的黑綠。

這是陳家的人,解雨臣立刻意識到,這恐怕就是昨晚陳家偷偷下地的先遣部隊。

“陳二爺,我在湖裏發現了一具屍體。”

對講機後面一片寂靜,孫家人看向沈默的陳當家,鄙夷的一哼,該明白的大家都明白,解雨臣這一句話就足夠了。

解雨臣最後又檢查了一遍繩索,確定沒有問題後,重新拿起竹棍,打算依著之前的方法原路返回。雖然這次腰上沒有保險的繩索,但他的行動依舊十拿九穩,爬了約摸兩分鐘,距離岸已經不太遠了,解雨臣再一次勾住巖石,仿佛覺察到什麽,狐疑的回過頭。

在他腳下的不遠處,那個浮屍穩穩漂在水裏。

解雨臣一瞬間清醒了,這不是錯覺,原本該在門把手下方的浮屍居然出現在自己不遠處——這屍體在朝他移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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