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揮之不去了。

她將楊戩母親瑤姬的魂魄養在了蓬萊島, 再等數月, 瑤姬便能恢覆人形, 還有楊戩的妹妹楊嬋，如今也在蓬萊島。

如果楊戩死了, 她會幫助瑤姬恢覆神體，幫助楊嬋修仙證道，如果楊嬋想過凡人的生活, 她還會為她找一個如意郎君。

紛紛擾擾的情緒湧上心頭, 金靈擡眸, 看著楊戩，卻是沒有把他推開。

“沒有。”

金靈只看了楊戩一眼, 便移開了目光。

哪怕逆天而行也絲毫不膽怯的她, 在對上楊戩的那雙華彩流轉的眸子時, 莫名的有些心虛。

至於心虛什麽, 她卻說不清楚。

金靈是一個無論對什麽事情都淡然處之的性子，沒什麽大的情緒波動, 楊戩雖覺得認識她並不太久, 但也習慣了她的脾氣。

好像他們就應該這樣。

她比他想象中還要瘦, 纖瘦的骨架有些硌人，但又略帶著一點軟，她的臉微微側到一邊, 臉上沒甚表情，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上淡淡的陰影, 談不上親密，也談不上疏離。

她的體溫不似凡人體溫的溫熱，她周身都是冰涼的。

觸手可及的冰涼讓楊戩回神，微怔之下，松開了她。

一句冒犯，二人似乎又恢覆了原來的關系。

而與她肌膚相觸的那些地方，像是點著了火一般，慢慢開始發燙，一直燃到楊戩的胸口。

“我還以為，他要對你不利。”

平白抱了人一下，事後總要解釋一二，描補描補，楊戩也不例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偷偷地打量著金靈的表情。

只是可惜，金靈那張臉，實在難以讓人看出她的心情如何，心裏在想些什麽。

“原來有這個打算，現在沒有了。”

金靈的聲音是清冷裏略有些空靈的，尤其在這種雲霧繚繞的地方，總有一種她的聲音是由天際飄過來的一般，帶著一種極為不真實的感覺。

楊戩如墜夢境一般。

父母的大仇得報了，闡教保住了，那麽以後呢？

楊戩瞥了一眼金靈，以後他想和她在一起。

只是不知道，她想不想與他在一起。

認真論起來，金靈好像對誰都挺好，講義氣，護短，但同時也沒有對誰特別好。

當然，元始天尊除外。

在楊戩的認知裏，元始天尊做下的那些事，簡直就是渣男中的戰鬥機，正常女子根本忍不了，金靈應該不會喜歡他。

可轉念一想，金靈根本就不是正常女子，她看事情的角度也不是從身為女子的角度來看的，若以一個仙，或者聖人的角度來看，元始天尊的確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聖，而且，他還是金靈入世以來第一個接觸的生物。

無論是聖人還是仙人，又或者是凡人，多少都會有些雛鳥情節，誰又能保證，金靈沒有呢？

楊戩腦袋裏亂哄哄的，原本的極有底氣，被一遭胡思亂想折騰了個幹凈。

哪怕金靈曾講說過，甚至再三強調過，她對元始天尊，是路人，是過去。

楊戩眸色暗了暗，金靈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與他，之前有些舊怨。”

金靈淡淡道：“如今，他要我做兩件事，便算一筆勾銷。”

對於這種事情，楊戩幾乎是下意識便覺得老子的要求是條坑

楊戩一下子從沒有底氣的坑中跳了出來，想也不想便皺眉問道：“他又為難你做何事？”

剛才老子還信誓旦旦，對他言道，他必殺金靈，哪怕萬劫不覆也在所不惜。

基於老子的這句話在前，楊戩覺得老子的每一個要求都是處心積慮的，不懷好意的，以至於聽完金靈的話時，楊戩還有一瞬間的失神——這是他認識的那個老子嗎？

不是說聖人都是睚眥必報的嗎？

老子這臉變得有點快啊。

楊戩腹誹著，面上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篤定守靜的模樣，道：“也好，我陪你一起。”

金靈詫異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將目光轉向一邊，道：“你不回麒麟崖？”

話一出口，金靈便有些後悔，他明明是她的徒弟，被元始天尊抹去記憶成了闡教中的人。

隨著封神之事的推進，楊戩的行為越來越符合一教掌教的風範，符合到讓她生出一種錯覺——楊戩的確應該是闡教中人。

仔細想想，在上一世，楊戩確實是闡教弟子，所以這一世，與闡教更加切合，仿佛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可金靈又隱隱覺得這樣不對。

若真是如此，她與楊戩的那些師徒歲月，又成了什麽？

鏡花水月，笑話一場？

莫名的，金靈覺得有些煩。

這些煩不同於大劫將至的壓抑，她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麽，總覺得心口空了一部分。

玄都來講，說讓金靈楊戩先回，多寶被老子留下了，與他講解經義道法。

老子有求金靈，金靈倒也不害怕他對多寶下手，略微點頭，便準備下界。

轉身想問楊戩的打算，可一想楊戩之前的記憶全無，金靈便沒有了興致。

兩人回到地面上時，已經是人間的夜裏。

金靈推衍蔔算能力雖強，但需要與那人有關聯的東西，才能順利推算。

就好比，她之前推算聞仲，是聞仲在她掌心寫了字。

少年人的手指骨節分明，一筆一劃認真地在她掌心描繪著，她當時只被聞仲寫的字所吸引，完全忽略了聞仲那刻的表情。

如今想起來，才發覺自己究竟有多遲鈍。

“前面便是啟的陵墓了。”

楊戩的話打斷了金靈的回憶，金靈擡頭，只見破敗的小山丘整齊排列著。

百年歲月彈指過，當年叱咤人間的夏王朝早已被歷史的齒輪湮滅在史書的長河裏，但從那整齊有致的山丘，與斑駁殘破仍不減威嚴的石像中，尚能看出夏王朝曾經的繁榮昌盛。

“要進去嗎？”

楊戩上手指輕輕叩了叩石像，回頭對金靈道。

金靈走上前，輕輕撫摸著陵墓前的石像。

不知是不是禹王治水在人間留下的功德極大，以至於夏王朝雖然覆滅，但啟的陵墓並沒有遭到破壞，甚至連以偷盜墓中財寶為生的盜墓賊也不曾光顧。

只餘下經歷了百年風吹雨打而變得略有些蕭條淒涼的石像守著陵墓。

“不用。”

凡人都講究個死者為大，入土為安，她沒有必要再無打擾啟。

金靈手指覆在石像上。

金戈鐵馬的殺伐中，她仿佛看到那個男子桀驁不馴的身影，他的目光看向被凡人奉為神聖之地的昆侖山，嘴角微微勾起。

他大刺刺地坐在蟠桃樹下，長腿隨意地蜷著，口裏吐出一枚桃核，狹長的鳳目微挑，略有些譏諷與不屑：“不過如此。”

蟠桃樹的粉與薄霧褪下，他坐在恢宏巍峨的宮殿中，手攬著舞女纖細的腰肢，舞女額間的花細晃眼，他醉眼迷離落下一吻：“今晚三更來找孤。”

他建立了空前強大的夏王朝，人們對他頂禮膜拜，歌頌讚揚，他站在城樓上看他的臣民，眼神寂寥，嘴角微勾間，卻又有著幾分戲虐。

金靈收回了手指。

這的確是一個開國君主波瀾壯闊的一生，沒有墮了禹王與塗山氏的一世威名。

楊戩道：“找到了嗎？”

“恩。”

金靈點頭，她能看到的東西，老子也是可以看到的，啟達成了禹王收覆九州，平叛天下的夙願，在某些地方，他甚至比禹王還要出色。

“他在沈睡，所以師伯一直找不到他。”

金靈微微蹙眉：“待他醒來之後，不記得自己的身世，不記得禹王與女嬌，這樣一個他，是老子想要找的人嗎？”

人間晝夜溫差大，夜風吹動著金靈的發，她的發一向梳的整齊，只是偶爾還會有一兩縷發絲垂在鬢間，楊戩伸出手，將她的碎發梳在耳後。

金靈睫毛微動，身體卻無以往的抗拒，仿佛習慣了一般。

楊戩道：“若你入了輪回，變成石頭也好，花草也罷，我也會守著你，哪怕你不知道我是誰。”

楊戩因用三尖兩刃刀的緣故，指上略有些薄繭，溫熱又粗粒的指腹輕輕擦過金靈的臉頰，金靈耳上一熱，嘴角抿了抿。

人間的星辰總是比蓬萊島的好看，亮晶晶的，像是情.人在眨著眼睛。

莫名的煩躁仿佛又湧了上來，金靈擡頭看著楊戩，忽然道：“你喜歡我什麽？”

捫心自問，她除了一身的修為，與一張漂亮的臉外，好像沒有能吸引人的地方。

在蓬萊島萬年，她早已認清了這個事實。

她做事死板，沒甚趣味，又不愛說話，遠不比無當雲霄受歡迎。

楊戩手指微微一頓，呼吸緊了一下。

他曾設想過無數次，金靈問他為什麽喜歡的畫面，或許會在蓬萊島，又或許會在麒麟崖，甚至就連聞仲在朝歌的院子都設想過，唯獨沒有想到，在一片寒氣森森的陵墓中，金靈突然問起了這個問題。

果然人的想象力還是有限的。

金靈問的很是淡定，像是在說著今夜月色真好一般輕松隨意，她波瀾不驚，他也不好激動訝異。

只是壓下心頭那快要噴湧而出的悸動，慢慢地梳著她的發，故作平靜道：“喜歡了，便是喜歡了。”

作者有話要說：

楊戩：...我不是在做夢吧QAQ

後面全是甜甜甜了！

各路道友都是神助攻！！

對了，暗示這麽明顯了

大家應該能猜到啟是誰了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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