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的目光很坦蕩，坦坦蕩蕩的懷疑, 明明澈澈的疏離。

他的目光告訴她, 他不再是她的徒弟, 他是元始天尊的關門弟子，最為看重的闡教金仙, 如今繼元始天尊之後的闡教掌教。

金靈不願再看。

“你不止見過我。”

麒麟崖上種了許多的花兒，有了日月之後，花又恢覆了往日的嬌嫩。

金靈目光看向不遠處的花圃。

花開的鮮艷, 招來了許多的蝴蝶, 金靈伸出手, 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指尖。

楊戩眸色微動。

他面前的金靈迎風而立，淺金色的裙擺微微蕩起好看的弧度, 皎若冷月, 遺世而獨立, 有著不容於世間的不染纖塵。

可不知怎地, 面對著這樣一個清清冷冷的人，楊戩很容易便想起了他在元始天尊房間看到的那幅畫。

畫裏的人與他現在所見的人完全不同, 杏子衫, 眉眼彎彎, 天真稚嫩。

嬌嬌俏俏的，讓人看上一眼，便忍不住生出幾分憐愛感。

而現在的金靈, 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

楊戩為數不多的記憶裏，金靈好像從來都沒有笑過, 她的笑，她的嬌，全部給了他的師父，曾害她不能證道成聖，後來又以隕落為代價，將她推到聖人位置的人。

他倆的恩怨不是百年千年，而是萬年，最終元始天尊以決絕慘烈的方式，給這場紛爭畫上了句號。

紛紛擾擾的思緒湧上心口，楊戩眸中一縷暗光閃過，隨即又恢覆了冷靜自持的模樣。

他有些羨慕元始天尊，被這樣一個人牽掛，懷緬。

楊戩看著金靈，狀似無意道：“道友無須自責。”

“聖人可知過去未來，師父為道友所做的一切，道友坦然接受便是。”

話剛出口，楊戩便覺得自己這句話當真是無謂的很，她和他師父的事情，跟他有什麽關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另一個念頭壓倒了：她畢竟是師父珍視的人，如今師父隕落了，他作為徒弟，開解一下她也實屬正常。

更何況，剛才她在通天教主和老子面前，還替他說話，幫了他一把，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勸勸她。

不僅人要往前看，聖人也要往前看，他師父都不在了，她這麽一直傷懷下去，也不是一個辦法。

想了想，楊戩又補上了一句：“道友，節哀。”

他的話剛落，金靈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那是楊戩生平所見最為淩厲的目光，雖然只是短短一瞬。

像劍氣劃破長空，逼得人不敢與她對視。

楊戩突然就想起了元始天尊。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金靈這一瞥，頗有元始天尊睥睨天下的迫人氣場，不過少了幾分元始天尊的不怒自威，多了幾分寒光乍現的鋒利。

楊戩默了默，恍然間就明白了，為何那麽多的女仙，元始天尊獨獨對她情根深種。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她有那種目光，清澈又淩厲，一眼既萬年

須臾之間，金靈又恢覆了往日的漠然，面無表情收回視線，道：“你的話，我聽不懂。”

楊戩眼下一片了然，心裏卻有些為元始天尊鳴不平。

但又一想，元始天尊隕落之後，屍體尚未涼，老子通天便開始算計闡教的弟子，這種情況下，唯有金靈頂住了兩位聖人的壓力，對闡教相護。

捫心自問，楊戩並不覺得金靈與闡教弟子的關系有多好，若是好，也就不會來麒麟崖的時候將闡教弟子打了個落花流水。

在與闡教弟子關系並不好的情況下，仍選擇幫了闡教一把，並且沒有落井下石，這代表什麽？

這大概便是愛屋及烏吧。

元始天尊隕落了，她看在往日的情誼份上，幫了一把闡教，不至於讓闡教在這個時候分崩離析。

明明元始天尊與金靈兩個人都有情誼，為什麽偏偏走到了生死不覆相見的程度？

想了想，也只能嘆一句造化弄人。

楊戩看金靈的目光柔了一分，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對金靈講，其實他師父心裏，一直都有金靈。

只不過，他師父一生自負，到死也只說了一句自此之後，兩不相欠。

楊戩既嘆元始天尊，又嘆金靈。

想想元始天尊對他往日的看重與教導，再想想今日金靈對闡教的保護，心下一軟，一句話脫口而出：“道兄，我師父心裏一直都有你。”

剛說完話，楊戩便覺此話太過冒失，但既然已經說出來了，也只好順著再說下去。

楊戩從懷裏取出來一張畫，遞給金靈。

元始天尊沒能解除的誤會，那他來解除好了，他是元始天尊的弟子，有義務幫他師父去解除這個讓他師父耿耿於懷多年的誤會。

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金靈沒有接那張畫，清冷的眸子凝視著他，眼底一點歡心也無。

仿佛他說的，是再無關緊要的一件事一般。

在那銳利的審視目光下，楊戩有一瞬的卡殼，迎著那目光看了一會兒，楊戩便有些明白元始天尊不願解釋的心情了。

——任誰對上這種目光都會心底發毛。

金靈冷冷的聲音響起：“你該不會以為，我幫闡教，是因為師伯吧？”

“難道不是嗎？”

楊戩下意識道：“道兄，若師父知道你這般做，想必一定會很開心。”

“不需要。”

逆著光，楊戩有些看不清金靈的表情，只依稀從那刺目光線下，看到金靈幽深的眸色又深了一分。

金靈道：“我和師伯的恩怨，早已經了結。”

楊戩眉頭動了動，都道截教弟子鋒芒畢露愛恨分明，如今接觸金靈，卻覺得並非完全如此。

她身上沒有屬於截教弟子的目空一切，也沒有截教弟子的愛也熱烈，恨也熱烈，明明都對元始天尊這般了，還口是心非地說著早已了結。

楊戩笑了笑，道：“那道兄今日為何幫闡教？”

他的話音剛落，便見金靈的視線又掃了回來，不同於剛才的冰冷與疏離，她如今看著他的目光裏，有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

“你說錯了，我不是幫闡教。”

她看著他，碎發落在她額間，搖擺飛舞不定，她的聲音低婉，像是夏日裏的一抹涼風。

金靈道：“我是幫你。”

清風卷起花瓣樹葉，紛紛揚揚而來。

花瓣落在她的發間，她垂眸再擡頭，眸色若秋水映著星河。

楊戩的心跳一下子便快了起來。

聲聲急促，如擂鼓一般，狂亂的心跳催促著他的思維變成泥沼。

“我只是不想讓你出意外而已。”

她對他伸出手，掌心是好看的粉白，道：“跟我回家，好不好？”

楊戩一直狂亂跳著的心臟在這一刻突然停止了狂跳，周圍的喧鬧皆失去了聲音，天地之間，只剩下她沒有血色的唇在一張一合：“你的師父，從來只有我一個。”

“我幫你，是再正常不過，不是為了元始天尊。”

楊戩輕輕喘.息著，低頭看著她的指尖。

“如果你一直在闡教，或許有一日，你會死在我的手裏。”

楊戩握緊的拳又慢慢松開，原本舒展著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她說的話，他信，但又不信。

他原本以為的她和元始天尊兩情相悅的事情，原來不過是元始天尊的求而不得，她幫闡教，僅僅只是為了他。

他心裏說不出來什麽感覺，想替元始天尊道不值，但又覺著，事情好像就應該如此。

楊戩能感覺得到，元始天尊心裏或許有過她，但元始天尊的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在傷害著她，所以她不喜歡元始天尊，其實也是一件挺正常的事情？

不知為什麽，楊戩只覺得心裏松了一口氣，作為一個掌教，元始天尊無疑是非常稱職甚至出色的，但作為一個道侶，元始天尊卻是遠遠不及格的。

風吹著楊戩額間的發，楊戩緩緩出了一口氣，想擡頭去看她說這些話時的表情，但又有點不想擡頭。

她的目光之下，他無所遁形。

他在老子與通天教主面前的鎮定自若，她只需一個眼神，便能讓他潰不成軍。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明明他和她並不熟悉，明明今日才是第二次見面。

可心裏對她總是有一種親密的熟稔，在她面前，他可以放得很松，不用絞盡腦汁謀劃闡教的明日，不用費盡心機躲過其他聖人對闡教的虎視眈眈。

在她面前，他無所顧忌。

楊戩閉了閉眼，緩緩出了一口氣，道：“今日之事，我很感激道友。”

“他日兵戎相見，若我死在道友手上，是我道行不濟，怨不得旁人。”

心亂成麻，有些話幾乎是不經大腦思考，下意識便說了出來：“楊戩生是闡教的人，死是闡教的鬼，終其一生，永不背離闡教。”

楊戩沒敢擡眼去看金靈此時的表情，餘光只撇到，她精巧的下巴白了一分，一個冷冷的“好”字，傳入了他的耳朵。

“元始天尊教出來的好徒弟，金靈甘拜下風！”

楊戩呼吸一滯，突然擡頭，撞入他眼眶的是她蒼白的臉，與眸光暗淡的眼。

心臟開始一寸一寸抽疼，周圍的風卷著花瓣，甜膩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金烏之光遍灑在麒麟崖，給她精致的臉上鍍上一層極淡極淡的光暈。

光暈之下，她的臉白的過分，纖瘦的肩膀幾乎撐不起寬大的衣裳，風吹吹便能將她刮跑。

鬼使神差般，楊戩伸出了手。

指尖觸及到她柔軟卻冰涼的臉時，楊戩猛然身體一震——他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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