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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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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點光

淡淡的月光下, 只有鳳枕跟東廠少數幾個頂尖高手才看了出來,就在十二血濺當場的瞬間,一絲牛毛般細的銀光在夜影中稍縱即逝。

金釵兒收手, 她垂眸看著地上無法再起身、但其實並沒有死去的十二, 就在方才月亮給烏雲遮住的瞬間,她已經切斷了十二的四肢筋脈, 而她所用的手法,恰恰是當初馮英逼她學會、而她因為太過殘忍一直沒有用過的控線法。

這控線法也需要出神入化的針法打底, 然後用極難尋覓的天蠶絲做引線, 在對敵的時候, 那看似輕若無物仿佛能忽略的天蠶絲, 就成為了比是世上任何兵器更加可怕而鋒利的殺人利器,天蠶絲附著在銀針上, 就像是閨閣女子做女紅一般,在穿針引線的動作裏,天蠶絲穿過筋脈, 在敵人還未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把對方變成了自己手中的傀儡。

馮公公大概怎麽也想不到,他曾經逼著十七學會的這絕招, 有朝一日會用在十二身上……也許, 這也算是冥冥之中另一種因果吧。

十二既廢, 東廠之人再無他話, 有兩個人上前架了十二, 向著金釵點點頭, 轉身迅速地往院外掠去, 隨著幾聲零零散散的犬吠,幾道身影迅速的消失無蹤。

院中重又剩下了金釵兒跟慕容鳳枕。

鳳枕有點尷尬地提了提手中的腰刀,他本來是想當護花使者的, 沒想到這朵花非但不需要他保護,而且還庇護了他,不知是處於何種心理,鳳枕揉了揉下頜,感嘆說道:“怪不得有人說,越是好看的東西越是危險……”

金釵兒斜睨了他一眼:“你說什麽?”

慕容鳳枕忙笑道:“啊?我沒說話啊。”

金釵兒道:“我不是讓你走了嗎?”

鳳枕道:“人生地不熟的,你叫我去哪兒?再怎麽不待見我,咱們也是親戚,何況我真真的沒有壞心。”如果說之前還有一點邪念,那在親眼目睹過金釵兒解決十二的這份狠辣幹脆後,鳳枕覺著,還是循規蹈矩,當個良民最妥當。

釵兒默然看了他片刻:“你知道了最好。”

她正要回房,突然又聽見極細微的腳步聲傳來,擡頭看時,見竟是東廠的一個人去而覆返。

鳳枕忙斂了笑,又上前一步,有意無意地擋在了釵兒身前。

雖知道釵兒武功不輸給他,但對鳳枕而言,既然是男人,面對兇險,自然要為女人當著,這是天經地義的。

來人卻並沒有十分靠前,遠遠地止步道:“十七,我只是想再告訴你一件事,先前我們來的路上得到一個機密消息,威遠伯西南之行並不順利,他本人也受了傷。”

金釵兒本是面不改色的,聽到最後一句才脫口道:“你說什麽?”

那人道:“究竟如何我也不知,但這是送往兵部的緊急公文,料想不會有誤。”他說完之後又一點頭,這才縱身而去。

釵兒來不及反應,報信的人已經走了。

鳳枕也被這個消息驚動,心突突地跳了幾下,看著人來去如風,忍不住喃喃道:“白梼也算是個身經百戰的,且去南征不久,怎麽會這麽快就負傷,這不是出師不利麽?”

說了這句,突然意識到自己又多嘴了,忙看向釵兒,果然見她臉色不對,鳳枕急改口道:“這個家夥無聊的很,走就走了,怎麽還特意回來說這些敗興的話呢,我看必然是哪裏消息有誤,他卻當做一件真事來說。”

釵兒卻看也不看他,站了片刻便轉過身去,一聲不響地回屋子裏去了。

“十七……”鳳枕本能地喚了聲,但那道嬌裊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眼前,而他知道自己不該跟著進到裏屋去。

默默地看著靜寂的屋子,鳳枕呆站了片刻,他凝神靜氣拼命想聽裏頭有什麽動靜,並且暗暗打定主意,如果聽見什麽類似哭泣的聲音,他就要不管不顧地沖進去,至少說幾句安撫的話。

但讓鳳枕既安心又有點失望的是,他沒聽見什麽,屋內安安靜靜的,就好像釵兒已經安然無事地睡著了。

可鳳枕心知肚明的是,她絕對沒有睡。

鳳枕呆站了半天,覺著自己像是一尊門神,但他很不如門神,因為門神還總是一對兒的。

這個發現讓鳳枕越發憂悶,無奈之下,只好仍舊回自己的柴房裏去,他在那裏弄了一張殘破的長板凳,權且當作床鋪。

把腰刀抱在懷中,鳳枕躺在凳子上,卻毫無睡意,心中所想的都是剛才見著的釵兒處置十二的那一幕,其次的,就是那多嘴多舌的東廠番子帶來的消息。

他覺著白梼不至於才出發就受傷,但卻也知道東廠的人不可能得到錯誤的信息,何況是送往軍部的消息。

他一會兒想想金釵兒,一會兒想想白梼,不知不覺地倒也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鳳枕隱約聽到一絲動靜,他人還沒清醒,眼睛卻已經睜開了。

很快他聽出來聲音是從正屋傳來的,鳳枕一個激靈,猛地從長凳上坐了起身,側耳又一聽,果然聽見輕微的腳步聲。

他擔心的是有不速之客來攪擾釵兒,聽到這裏卻放了心,他知道這是釵兒出了門。

金釵兒確實出了門,而且簡單地收拾了一個小包袱。

她身上所帶的必須之物本來就少,這屋子裏也沒有什麽她丟不下的,說走就走,十分容易。

天還沒有亮,月亮早不知道混到哪裏去了,倒是有些許星光懸掛在頭頂。

整座小村子沈浸在烏沈沈的夜色之中,有狗兒聽見腳步聲,便也盡忠職守地叫了兩聲,大概是聽出了她的腳步,那叫聲也很快止住了。

出了村頭,釵兒轉頭看了眼東邊的方向,本該出太陽的地方也還是黑漆漆一片,她深吸了一口氣,往南邊的大路走去。

約略快一個月,釵兒已經進了黔地,一路上她走的極快,雖然對於地方上並不熟悉,但只要打聽著朝廷軍馬的方位便出不了大錯。

確實,她是為了白梼才跑來西南的,她到底不能放心,也不能放下白梼。

在趕路的這些日子裏,她閑暇時候總是會想起跟白梼的點點滴滴,就算夜間做夢,也常常會出現他的臉,除了十四,白梼就是對她最好也最親密的男人了,何況又有從小的夙緣,在釵兒心中,白梼對她而言就是父親,兄長,還有夫婿。

隨著路程一日日的遠,她心中卻越來越明,有一個念頭也越來越明確——她想到白梼身邊去,不想要白梼有一點的意外跟損傷。

在離開京城的那段日子裏,釵兒慢慢消化了十四的死,其實在她心裏早有準備的,當初在沒回白府之前,她跟十四都很有自知之明,他們是為東廠辦差的,就算慈軟如她,手上也是沾著人命,倘若有朝一日也死於非命,並不是什麽令人詫異的事情。

殺人者,人恒殺之。

這個道理她自己明白,十四也明白。

她能接受十四已經身故的事實,但是她沒有辦法想象倘若白梼出事會是怎樣。

以前她以為白梼喜歡金鳳兒的時候,雖然失望跟痛苦,但白梼畢竟還在,白大哥那樣好,就像是一點暖色的明光一樣,就算她不能靠近,只遠遠地看著,就能欣慰跟心安。

但如果這點光真的沒了,她不能繼續往下想那個後果,而這個念頭才生出的時候,她就覺著眼前一團漆黑,就仿佛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而不知上下左右的冰冷深淵,那種孤淒跟恐懼讓她不敢深究。

釵兒只想盡快趕到白梼身邊去。

這些日子的風塵仆仆,她比先前瘦了好些,但眼睛卻更亮了,光芒亮而內斂的,她嬌小的身軀、細瘦的腰身卻像是一株拔勁兒的竹,又像是一把堅韌的小弓,這讓她整個人透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氣質,她本來就生得很美,但現在這種美卻是秀練清韌的,不是什麽柔弱易摧折的嬌花,而是清冷冰河淬煉出來的珠玉寶石。

這種變化,是跟隨在釵兒身邊的慕容鳳枕看的嘴清楚的。

確實,這段日子裏鳳枕一直都跟在釵兒身旁,說他不放心也好,有私心也罷,他就是不能舍棄她一個人而回京去。

就如同釵兒一定要去見白梼似的,鳳枕也有一種很烈的念頭,那就是他一定要陪著她,哪怕知道她早心有所屬,哪怕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相情願,甚至會惹來釵兒的反感,但他就是想跟著釵兒,就如同一只蜜蜂或者蝴蝶,總是要追著心愛的那朵最美最香的花。

鳳枕一路獻了許多的殷勤,以他的那種風流本性,自然也在若有若無之間用了些撩撥的手段,若是別的姑娘,只怕就落入他一顰一笑織出來的溫柔體貼圈套中,但釵兒顯然對這些毫無興趣。

只是她雖冷淡,鳳枕的熱絡卻是一如既往的,他既然選擇了要跟著,那就不管是晴天燦爛還是風吹雨打,都要心甘情願受著。

誰叫他先動了心了呢。他也是願賭服輸。

這天進了黔城,鳳枕選了家客棧投宿,又想打聽小二關於朝廷征西軍的事。

之前觸動釵兒讓她執意而來的那個消息,早已經是昨日黃花,在來的路上他們聽了許多戰事有關的最新消息,比如威遠伯在絕境之中帶兵突圍,比如他以區區數百近衛就拿下了守軍過萬的城池,比如又遇到了什麽清江神女顯聖相助之類,一路勢若破竹……

那些過客們的話多半都是經由自己發揮添油加醋出來的,但對於戰事情況自然不至於歪曲離譜,聽說白梼無礙,這讓釵兒很是心安。

所以在這兒也不用鳳枕去細打聽,畢竟在他們吃飯的時候,就斷斷續續聽見來投宿的客人們許多關於時下戰事的高談闊論。

除了戰事的平順之外,還有許多關於白梼的讚溢之詞,但是對於釵兒跟鳳枕而言,有個消息卻格外的惹人註意,那就是什麽清江的聖女跟隨白梼一事。

鳳枕側耳傾聽了片刻,拿眼睛瞟釵兒,他本來不敢就說出來的,但到底忍不住,在隔壁桌子的客人第四次提起那神秘的“清江聖女”的時候,鳳枕悄悄地跟釵兒道:“十七,你覺著他們說的是真是假?”

釵兒低頭喝茶,一聲不響,雖然對於隔壁桌子的話她一句一句聽進心裏,但顯得卻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似的。

鳳枕討了個意料之中的沒趣兒,便清清嗓子,轉頭看向旁邊。

正好其中一個客人笑道:“聽說這位聖女生得極為貌美,又是能號令清江一帶瑤民的,如今又傾心於威遠伯,倘若威遠伯成了清江女婿,那……”

另一個忙道:“可惜威遠伯早已成親,這位聖女身份既然尊貴,那恐怕不會樂意做妾吧。”

又有一位智者搖頭晃腦地開口:“這你們兩位就有所不知了,此地的民風跟中原不同,這清江聖女要的哪裏是個名分,他們族人最崇拜強者,聖女所需,恐怕就是個跟威遠伯一樣勇猛的子嗣罷了,所以嘛……”

大家恍然大悟,細細思索後,又齊齊羨慕,恨不得自己才是那個艷福不淺者。

鳳枕的眼珠轉來轉去,心癢難耐,又偷偷看了釵兒兩眼……可還不等他開口,釵兒已經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鳳枕極想跟旁邊桌上的仁兄們再交流一番,多探聽些有關白梼跟聖女的緋色八卦,可看著釵兒孤身上樓的纖弱身影,他突然間覺著自己沒有那麽八卦了,於是也跟著起身追了上去。

甚至在上二樓之後,鳳枕還掏心掏肺地對釵兒說道:“十七,你別在意,他們都是些道聽途說的話,閑扯而已,很不用當真。而且白梼……大表哥不是那種花心的人。”

釵兒瞟了他一眼:“我當然知道。”

鳳枕眨了眨眼:“你知道什麽?”

釵兒一扭頭,哼道:“白大哥才不會喜歡別人,他又不是你。”

鳳枕原本還想安慰她,為白梼說幾句好話,可聽了釵兒把自己當反派跟白梼比較,且如此無情,他就像是給人用針戳了兩下似的,半是酸溜溜半是唯恐天下不亂地:“那倘若,他這次動了心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看到釵兒輕輕地抖了抖,鳳枕正在後悔自己又多嘴了,只聽釵兒低低道:“要是他……那我就走。”

“走?”他半是疑惑地,眼睛裏也冒出狐疑,還有一點希冀。

釵兒低頭,隔了會兒才道:“我要的……不是他。”

鳳枕更加不懂了:“什麽?”

釵兒道:“我要的是白大哥好好的,如果他喜歡了別的人,我就走,只要他好好的。”

——只要她的那點暖煦的光還好端端地在,哪怕這光不是屬於她的,而是去照耀著別人……以及千千萬萬人,那她也甘心情願。

釵兒的話很輕,卻成功地讓鳳枕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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