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年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是下半夜，雖然現在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不過下半夜的時候，還是冷颼颼的，他幾乎算得上是被凍醒的。

這一凍，就連腦袋也清醒過來。

屋裏開著一盞小臺燈，傅景年從橘黃色的燈光裏面看到個有些朦朧的身影，他腦仁兒悶痛，昨天被陳珣灌了太多酒了，後面發生的不少事情就不太記得了。這會兒他努力凝了凝視線，最後還是放棄，輕飄飄問了聲：“聽月？”

顧青詞身子一僵。

片刻後，她緩緩轉過頭，聲音還有些發澀：“你醒了？”

聽到這個聲音，傅景年擰了擰眉，半日，才淡淡道：“是你。”

他伸手從床頭櫃上摸到了煙盒，拿出根叼在口中，又鐺地打開打火機，沒過一會兒就吞雲吐霧起來。

顧青詞僵著身子坐在那裏，躊躇到連手該怎麽放都不知道了，眼神一個勁兒胡亂瞟著，可是硬是僵持著，沒有要走的意思。

傅景年煙抽了一半，被消磨得沒了耐心，聲音裏面沒什麽起伏：“顧小姐，今晚謝謝你的照顧，沒什麽事的話，你可以先回去了。還是說，”他抽了口煙，諷刺道，“顧小姐又要按夜收費？”

說起這個，顧青詞最不想回憶起來的那荒誕的兩晚上就慢慢浮現在腦海裏面，清白還在，卻折磨人得慌，像是貼了幾張大字，黑白分明寫著她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

人最難做到的就是徹底。要墮落得徹底難，要清高得徹底也難。

顧青詞胸口微微起伏，好一會兒才忍下來，低垂著眉眼：“我想和你談談。”

傅景年笑出聲：“談什麽？用什麽談？在哪兒談？”

如今顧青詞也大約知道這個人對自己還有氣，不少氣。

不過就算做好了心裏準備，聽他說話全帶著羞辱，她心裏還是忍不住上下翻騰，想馬上甩臉走人，可真又怕這番走了就沒機會了。

半天，她忍氣吞聲，小聲道：“那天晚上，我說如果回到七年前，我還是會離開你。這話是騙你的……我、我，我就想氣氣你。”

傅景年吸著煙，不說話。

顧青詞檢討自己的行為，又誠懇道：“還有這之前，我也經常……亂說話，其實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不服氣。我總希望我倆是平等的，但是就現實而言，我兩不平等，很不平等，我心裏也不服氣，就想著說點什麽氣氣你，貶低你，我就高興了。”

她見傅景年還是沈默，便又說道：“我知道我這樣不太好，我現在是很誠心和你道歉，所以希望你能原諒我……”

傅景年輕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不過那聲笑後，又沒了聲音。

顧青詞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滿心裏都是愧疚難熬，又覺得自己不該撒謊，又覺得自己不該逞能。活活把鴻溝開在了自己眼前。

興許她還是應該問問顧清瑯，到底應該怎麽做的。

顧青詞偷偷擡眼去瞧傅景年，見那人神色愈發不虞，這便後悔想著，自己該是說錯話了。

果然，傅景年把煙狠狠摁滅，這才看她一眼：“你這裝得不太像。”傅景年說完又笑，“你在風月場混了那麽久，竟然連什麽場合說什麽話也不明白？”

顧青詞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在男人臥室裏面坐了半個晚上，就為了撒個不討人喜歡的謊，惹人生厭。你倒不如直接爬上床說兩句軟話，興許我還愛聽。”

顧青詞聽他說話難聽，趕緊打斷，想了想，又服軟：“你知道我……我不是那種人。”

傅景年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和你七年沒見，你是什麽人，我還真不知道了。”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又慢悠悠道，“不過就目前接觸來看，人不太好。”

說完，他往後一靠，倚著床背，滿目冰涼的戲謔。

顧青詞剛才那一番自白，是真把自己姿態放到低得不能再低的地方，奈何對方並不受用，還想著踩一腳。

饒是顧青詞有所準備，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睛，心裏有氣，聲音依然細軟：“傅景年，我知道我之前做錯了很多事，也挺……對不起你的。可你這樣三番五次羞辱我，你有意思嗎？”

傅景年嗤笑一聲：“你還用得著羞辱？”

他這話仿佛像是晴天霹靂，霹得她一瞬間墜入無盡的噩夢之中。

顧青詞渾身哆嗦，站起身來，努力讓自己在他面前站的挺直，看著他，道：“我今天是想和你把話說明白的。一聲不吭離開你，辜負了你的期待，我道歉。我想和你重新開始，以前我不懂退讓包容，我會改。欠你的錢，我會還給你。還有……再見。”

她語無倫次地說完這些，就快步走出門外，把門砰地砸了回去。那聲巨響讓她鼻頭酸澀，還沒走出門口，眼淚就滾下來了。

回去後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可腦袋還因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而不停嗡嗡作響，明明困到了極致，可硬是一夜也沒合眼。

顧青詞不想見傅景年，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也沒回研究院，直接就去了科警搜。

她樣子有點淒慘，讓過來搭話的陳珣嚇了一大跳：“怎麽了？什麽事讓我們小青詞這麽難熬？”

興許是腦袋暈乎，今天工作她總有點集中不了精神，心不在焉的。聽到陳珣聲音後，還反應了一陣，半晌後，垂下頭懨懨道：“缺錢才難熬。”

這說的是真話，要撇清關系的第一步，就是先把欠的錢給還清。

陳珣笑起來，“這可不是事兒，你一個小姑娘，能多缺錢？”他說著，故作神秘趴下來，又在她耳邊悄聲道：“你難道不知道，這案子，有獎金的。”

顧青詞一驚，側過臉瞪大眸子去看他。

見她如此，陳珣一臉驚疑：“副部竟然沒和你說？”

“沒有……”顧青詞回想一下，搖搖頭，“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陳珣在她旁邊坐下來，悠悠道：“這筆獎金可不小……”他壓低聲音報了個數，聽得顧青詞心裏一跳，陳珣又補充一句，“按功分配。”

顧青詞緩緩吐出口氣，只覺得自己當初堅持要跟這個案子是個十足正確的決定。她現在有心要和傅景年劃清界限，慶幸之餘又多出幾分輕松來。這樣一來倒是正好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

看她若有所思，陳珣又說道：“這不是重點，我過來是要轉達一下你們副部的意思。”

“什麽？”聽到副部兩個字，顧青詞就回過神來，把有的沒的的事情都拋在腦後，立刻露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亮著眼睛瞧著陳珣。

陳珣覺得好笑，愉快道：“不是什麽大事，沒必要這麽嚴肅。”他頓了頓，“副部交代說，今天絕對不能讓你加班，所以請你按時下班。”

“誒？”

陳珣聳聳肩，雙手一攤：“他沒說理由，我是原話轉告。”

陳珣自然是不知道理由，顧青詞心裏倒是有了一點想法。

顧清瑯這人細心又聰明，就算她不在公司，根據傅景年的反應也能推測出一二，差不多也能猜到她今天狀態不好。

她原本是準備今天請假的，可是又總覺得請假了就好像是在向對方示弱一樣。她之前是準備割舍在意的那些東西，好好和傅景年袒露心思的。只是對方並不領情，她也沒必要執著，把自尊撿起來，裝上了，日子還是得照常過。

顧清瑯的好意總是發生的恰到時機，不給人壓力，也不讓人覺得欠著他什麽，這也是為什麽部裏的小年輕都覺得顧清瑯這人處起來輕松又舒服。

顧青詞笑了笑，點頭：“我今天本來就不打算加班，就是逼我加班也不行。”

她說著，去拿桌上的資料。

陳珣側過臉撐著腮看了她很久，才緩緩道：“去年的時候，副部家裏入住了一只流浪狗。”

顧青詞支起耳朵：“什麽流浪狗？”

陳珣笑起來：“總之是附近瞎徘徊的流浪狗，趁著黑燈瞎火，摸進了副部的家，偷了點吃的東西走。當然這件事在第二天就被副部發現了。”

“然後呢？”

“然後那個人在第二天的時候，往窗臺上放了一盤給狗吃的東西，那只狗察覺到了副部的好意，幹脆就大搖大擺撒嬌跟在了副部的身邊。”

顧青詞把剛才拿起來的東西又放了回去，兩手端端正正放在桌上，認真聽著陳珣說話。

陳珣道：“它成了副部生活的一部分，只是他們在一起生活，朝夕相處，那只狗依然沒有名字，也沒有被打上是副部家寵物的標簽。”

“怎麽這樣？”顧青詞瞪大眼睛，“不管怎麽看，都是副部家的寵物了吧？竟然連名字也沒有？”

“嗯。”陳珣說，“它對於副部來說，更像是暫時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過客吧。”

顧青詞皺起眉來。

“那只狗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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