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以後,四輛車在寂靜無聲的深夜中開向了鳳城。

第一輛車裏坐著夫妻倆。

春曉開車，高尚一直在副駕上打著電話，一邊和家裏在醫院的親屬溝通父親的狀況,一邊和副廠長交流事故處理進展。

第二輛車裏，李天澤親自開著車,身邊的助手聯系著鳳城當地的公安部門,了解高明和廠長的情況，又打聽了一些傷者的基本情況。

第三輛車裏,宋橋開車,帶著公關部經理田甜以及法務部的大拿。

最後一輛車裏，是幾個公司裏靠得住的機靈又年輕的小夥子。

進了鳳城地界,春曉將車停在了高速出口的休息區裏。

她趁著後面的人還沒停好車，輕輕拉住了高尚的手。

“我帶著小劉去醫院，你不用擔心你爸媽這邊的事情。郡城家裏有我爸媽守著,沒事。高明那邊又有李天澤，你註意力就放在工廠上，等醫院和派出所的事情處理好,我們一起在工廠那裏匯合。”

高尚點點頭，將春曉擁進懷裏，語氣裏有無限的疲憊和憂心。

“你嫁給我以後，又是生兒育女，又是公司上市，好不容易緩口氣，老幺也大了,我還以為下個月就能把蜜月補上了呢。”

見他說的心酸，春曉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豪爽道：“別來了,高總，你那一樓的游泳池，還有你那地下室裏的影咖，我們不是天天都在家裏度蜜月嗎？要是折騰到國外的海灘，不也一樣？”

高尚忍不住被逗笑了，他松開懷中的人，愛憐地摸了摸春曉眼下的青黑之色。

“辛苦你了，這事了了，我們一定休假，誰都不帶，就我們倆。”

“好。”

春曉乖巧的點頭。

高尚依依不舍地下了車，上了宋橋的車，向工廠方向駛去。

最後面的車上下來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男人，叫劉楠，上了春曉的車，開往醫院。

李天澤的車沒停，直接開向高明所在的派出所。

春曉帶著小劉，直接去了鳳城市中心醫院。

她去了手術室等候區找婆婆李青，吩咐小劉找高尚的表弟，了解一下治療情況和費用。

“媽媽，沒事了，我們來了。”

春曉握著李青的手，陪著她坐了下來。

“吉人自有天相，爸爸會沒事的。高尚直接去了工廠，他讓李天澤去看高明了。您放心，有我們在呢，出不了大事。”

李青軟著身子靠在春曉身上，嘴上絮叨著。

“我就說別讓他都交給老二，老二那個吃喝玩樂在行，開工廠，他不行啊，這回可好了，我聽李廠長說，有個工人傷的很重，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家高明不得進監獄啊！”

說著她哭起來，春曉只得盡量挑些好聽的話哄著她。

春曉是環保專業出身，對化工廠有一些了解，就目前披露的事件來看，高明多少有一些責任的。

他是集團的ceo，又親自任命了廠長，此次事故如果認定為人為疏忽，他倆有脫離不開的責任。

如果高尚他們可以把事故現場處置好，盡量減少次生事故，降低影響。

再積極治療和安撫傷者及家屬，在法律層面上，也許會對高明有好處。

“你說這個高明，好死不死地，非得把李廠長給攆回家退休了，用了個什麽什麽，他出國時候認識的同學，還說是什麽出名的學校畢業的碩士。”

說起那個坑人的新廠長，李青氣的牙根癢癢，她恨不得咬他幾口解解恨。

可惜人正跟寶貝兒子一起關在派出所呢。

“張越越和孩子呢？”

“可別提那個沒用的女人了，老公被警察帶走了，就知道坐地上哭，公公暈過去都不知道要叫救護車。還是我打電話，讓親家母把人和孩子一起接回她娘家了。”

春曉心想，這挺好的，她可以少操一份心。

“媽媽，你們都不在家，家裏的貴重物品不要緊嗎？”

春曉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擔心她連門都沒有鎖好。

李青拍拍胸脯，有點驕傲地說：“我都放保險櫃裏了，那張越越一家子財迷，什麽時候也不能讓他們見了錢，比鯊魚聞到血都厲害。我平常都防著他們，現在還能放心？”

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

家裏出了這樣的大事，平日裏來往的那些個老朋友別說來幫忙了，打電話慰問的都沒有。

都怕沾惹上麻煩。

到了關鍵時刻，還得是親人。

想到這裏，李青牢牢地攥緊了春曉的手。

“兒媳婦啊，你是個心善的，可不能不管我們老兩口啊，尤其是高明，那可是高尚的親弟弟啊！”

“那是當然，我都聽高尚的。”

春曉臉上笑著，說的不過是場面話，什麽都沒應。

她也知道過一些高尚父母的偏心，不願意出頭替高尚做決定，他的事情，還是得留他自己選擇。

化工廠爆炸，損失巨大，又連帶著巨額的罰款和賠償。

春曉知道好些人經歷這樣子的事件，一生拼搏的事業付諸東流，錢財散盡，也落了一身罵名。

高天名下的三家化工廠，兩家環評公司，都在近三年交給了小兒子高明。

其他兩家工廠和環評公司效益差強人意，也就這個出事的老廠利潤不錯。

這回出了事故，怕是整個集團公司積重難返，困難重重。

春曉正出著神，手術結束了。

醫生出來，春曉帶著婆婆圍了上去。

醫生表示，好在救助及時，高天的身體素質還挺好，脫離了生命危險。

病人本來就高血壓多年，一時受了刺激導致的腦溢血，人雖然還沒清醒，但是各項指標都不錯。

應該不會有太嚴重的後遺癥。

春曉的心總算放了下來，李青在胡亂的作揖，各種感謝神佛，春曉謝過醫生後，拿起手機給高尚報喜。

“餵？高尚嗎？”

電話雖然接通了，那邊嘈雜的背景音卻讓春曉幾乎聽不到高尚的回答。

她只好小跑到了電梯前的窗戶，提高了音量：“爸爸脫離危險了，沒事了，你別擔心！”

她仔細聽了下，還是聽不清楚高尚的聲音，只得按了掛機。

手指翻飛地發了一條信息。

瞬間高尚就回了過來。

“太好了，我這邊情況也不錯，火滅了，廠區只燒了一半，傷者八人，除了一個重傷，其餘都是輕傷。你不用趕過來了，我們一會兒留幾個人守著廠子，其他人要一起去醫院看傷者，慰問家屬。尤其是重傷的人，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搶救過來。王叔是工廠老人了，本來前年就該退休了，一直舍不得離開工廠。我小時候還在他膝頭吃過飯，哎。”

雖然聽不見高尚的聲音，從他文字中透露出來的感情，還是讓春曉動容。

這個老廠是高天創業的起始，也是高尚童年的記憶。

很多工廠的老高層、老工程師或者老技術工人都是看著高尚長大的長輩。

那個年代，高天是第一批下海創業的國企高層，大家都是將工廠當成家來看待的，一草一木都是情。

春曉心中感慨，還是決定去傷者醫院那邊看一眼。

她安慰了婆婆一番，只留了小劉和高尚表弟陪在醫院，將李青送到隔壁的酒店開了一間房，讓她休息。

李青本來也不肯的，說要在重癥監護室外陪著，春曉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服了她。

一切安排妥當，晨光熹微，天幾乎都要亮了。

春曉沒有驚動高尚，和宋橋打聽了具體位置，一個人開車到了醫院。

高尚帶著宋橋一行人到了醫院門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表情凝重，面容憔悴。

宋橋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沒事，兄弟，我在這呢。天塌下來，一起扛吧！”

高尚用力地摟了一下宋橋的肩膀，後者難得的不好意思了。

“行啦行啦，快進去吧。”

這時，第一時間就趕赴醫院的劉總工，迎了出來，他兩鬢風霜，滿臉皺紋，人卻精神矍鑠。

“高尚，好久不見了！當了大老總了，叔叔都不敢認你了！”

“劉叔，辛苦你了！”

“沒事，應該的，快進來吧，帶你去看看老王頭，哎，命保住了，可能得落個殘疾，真是命啊！”

高尚表情沈重地跟在劉工的後面，胸口仿佛壓著一塊大石頭。

到了病房外面，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群人。

老王頭幾個年輕家屬面上忿恨不平，一個年輕男人嘴裏罵罵咧咧，想上前被自己媳婦拉了回來。

頭發花白的王嬸，捂著嘴無聲地哭著，手扒著窗戶，看著重癥監護室裏的丈夫，心疼地直掉眼淚。

高尚的眼神最終停留在重癥監護室裏的老王頭身上，多年未見，曾經強壯的跟頭牛一樣的王叔，已經成了一個幹癟的老人。

他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裸露出來的皮膚有大面積的可怕燒傷。

高尚的心仿佛被利劍刺透，幾大步走到王嬸面前。

“對不起，王嬸，我們家對不起你！”

高尚深深地彎下腰，幾乎彎到了九十度。

王嬸仿佛沒有聽見一樣，高尚沒有聽見回覆，就一動不動保持著這個姿勢。

宋橋想上前說幾句話，被劉工拉了回來，示意他不要插手。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王嬸才回過頭，聲音如游魂一般。

“起來吧，孩子。”

高尚這才緩緩起了身，王嬸看見他的眼圈紅了，眼裏有淚光。

她的聲音這才有了點溫度。

“小尚，這事不是你的錯。”

之前被拉住的那個年輕男人，突然掙脫了媳婦的手，站到王嬸和高尚中間，指著他大聲罵道：

“少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你那個混賬弟弟，為了省那幾個破錢，害得我爸爸幾乎把命都搭進去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殺人償命，你弟弟等著蹲監獄吧！”

高尚任由著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叫罵，這樣子他心裏反而能好受一些。

“該我們承擔的責任，我們不會逃避的，至於我弟弟，也是如此。我發誓，一定盡全力救治王叔！保證他以後的生活！”

年輕人又想說些什麽，話頭被王嬸截住了。

“小東，行啦，一切等你爸爸醒了之後再說吧，咱們先看病。我相信國家、法律，會給我們一個公平的說法的！”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涉及爆炸事故沒有原型，純屬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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