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這棵叫邱天的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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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和阿發相擁的房間裏,只剩淚水落到鍵盤上的滴答聲,和邱天捶著胸口的悶撞聲,空洞的回蕩,震耳欲聾。

心臟傳出的劇烈撕裂感,無論他如何用力捶著胸口,也除不去。他喘著氣,掙紮著要止住顫抖時,看見兩張小椅子並排在窗前,擺放成靜默的姿態。

不可以哭,不要哭,不準哭。

他瞬間站起來,「唰」的一聲拉開窗簾,正午的陽光曬進房裏,兩張小椅子被照出短短的影。他把淚水從臉上狼狽抹去,拉起床單丟進洗衣機裏,進浴室洗澡,阿發所給予他的所有善意、微笑、溫暖、擁抱,都隨著冷水一起淋下,毫不留情的穿流過他,卻無法將他滅頂。

撕裂感仍在,但他是打不死的。

他是邱天,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將他打倒。

把洗好的床單拿出來曬在陽臺,邱天回到房間看那兩張小椅子,原本是一左一右,被他放在電腦熒幕兩邊的音箱上,現在卻被並排擺在窗前,而且朝向窗外,像倚著窗口看風景。

阿發擺的?為什麽?他無法明白。

邱天看了一下時間,才發現已經將近十二點半,急急忙忙的跑去捷運站,阿發還沒到,他坐在一旁的機車上等著。

不可以再失控。他對自己說。不可以做暧昧的舉動、不可以提喜歡或愛、不可以讓情緒波動,只要享受互相陪伴的時間就好了,只要能陪在阿發身邊,就好了。

一頭熱的把自己的感情掏給別人,只會造成別人的困擾,是自私的行為。從十八歲受到太後教誨後,這個信念從來沒動搖過。喜歡對方就要為對方著想,所以不要再失控。

畢竟兩人間的距離無法拉得更近,無論如何,他還擁有一夜的溫存可以回味。

而且吃不到的比較可口。他對自己洗腦,吃不到的比較可口吃不到的比較可口吃不到的比較可口……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熒幕閃動著「小寶貝」。

「幹嘛?」

「昨天有怎樣嗎?」李以誠的語氣是關心,而不是八卦。

「就牛排吃一吃,大家互相出個櫃,丟幾個往事炸一下。」

「嗯,你想說再跟我說吧。」

「當我白癡啊,跟你一說完,你轉頭就跟那混蛋說。」

「隨便啦,下周六我媽生日,要回臺中吃飯,不要忘了。」

「我應該周五晚上就回去,看幹媽喜歡什麽你就買吧,多少錢再跟我說。」邱天話還沒講完就看到阿發走過來,他伸手對阿發招了招。

掛掉電話,邱天和阿發一起走進捷運站,他神色如常,對話如常,阿發也如常。

可是昨天已成為一個斷裂點,邱天心心念念的人和事,開始輕度偏移,角度雖然極小,但隨著時間過去,終究會擴大到遙不可及。

周末看展的人多,擠熱了空曠的展場,邱天跟著阿發,在展場裏和許多陌生人擦肩而過,墻上掛滿黑白照片,每張照片都是一個來不及的故事,他們是故事外的路人,只能張望。

他們在附近吃了遲來很久的午餐,再去敦南領邱天的書,六點多時,在書店門口揮手告別,邱天咬牙,不再使出「一路好走」,而是狠下心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離開。

李以誠和阿瑞克創的調情八招裏,第七招「一路好走」他用得最好。當兩人告別時,站在原地,微笑目送對方的背影,如果對方回頭,就擡起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微彎,用三根手指輕輕的揮兩下。

「重點要把深情跟不舍表現在細微又瀟灑的小動作裏。」阿瑞克這樣教導他。

根本沒屁用,我才是該一路好走的那個。他在心裏暗罵,拿起電話打給小馬,電話一接起來,他立刻說:「對不起我錯了別氣了陪我喝酒。」

「男人又跑了是吧。」小馬的聲音非常幸災樂禍。

「錯,是我跑了,九點半,木球。」

小馬是個早睡早起的好男人,淩晨一到就先離開,被丟下的邱天獨自坐在吧臺旁的小位子,偶爾和酒吧克聊幾句。

「我早上翻墻的時候跌下來,很痛。」他喝著第四杯酒。

「墻上面沒門嗎?」酒吧克忙得沒空理他。

「沒,還真的是……門都沒有。」他點了第五杯酒。

到清晨四點酒吧準備打烊時,酒吧克才發現邱天醉在吧臺旁的角落。

「餵,打給誰?」酒吧克在邱天身上亂摸,找出邱天的手機。

「嗯……小寶貝……」邱天含糊的說。

「幹,賤人,誰是你小寶貝!」酒吧克踹了邱天兩腳,才明白邱天的意思,快速在手機裏找到小寶貝。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來。

「怎麽了?」李以誠的聲音有點驚慌,畢竟邱天不會沒事半夜四點擾人清夢。

「你好,我們這裏是木球,這個人醉倒在這裏,可以請你來領回去嗎?」酒吧克擺出營業用的和善語氣。

「……抱歉,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李以誠和楊肖文趕到木球,邱天一看到楊肖文就大罵:「這是我的故事你來湊什麽熱鬧!滾!」

「他不來,我一個人扛得動你嗎?」

「你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當年……」

「閉嘴,要忘了你就不會清晨四點半來接你!」

邱天算是個幸運的人,當他生活中某個部份出現混亂時,總會及時出現別的事來分散註意,就像跌落山谷時,山崖邊會橫出一截樹枝。

他睡到周日中午,被強哥的電話硬生生叫醒,「去過上海沒?」

「去過。」宿醉讓他的頭痛得快爆炸。

「阿立在弄的那個案子你知道吧,後天上架,他明天要去,」強哥停了一下,然後開始狂笑,「但是他早上騎車摔倒骨折了哈哈哈……」

「……你想叫我替他去是吧。」邱天對強哥的無情笑聲感到心寒。

「對,我叫總務去弄機票了。」

「等等等下,什麽時候可以回來?周六我幹媽生日。」

「周四下午回來,等下三點到公司過資料。」

這個時間長短剛好,名正言順的給他四天時間冷靜,周四晚上重披戰袍殺回臺北找阿發喝咖啡,周五回臺中,非常好。邱天滿意極了。我就說橋到床頭……不對,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強哥,你救了我。」他趕在強哥掛電話前送上感謝。

「不是吧,你又玩完了?嘖嘖嘖。」

三個嘖打不倒邱天,他歡天喜地頂著宿醉的腦袋起床,按開電腦,走出房門,看到李以誠坐在客廳。

「我餓了。」他丟下一句話就進浴室梳洗。

電腦開了機,自動連上MSN,太後的回覆留言立刻跳出來,兩個字:「火鍋。」

火鍋……喔幹!邱天終於想起他身上背了二十份火鍋的賭約。

李以誠把上午買的廣東粥和小菜弄熱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一旁等著,擺明了要開堂審案。

邱天在浴室門口考慮良久,最後肚子餓獲勝,他乖乖走過去,喊了聲:「威武。」

「說吧。」李以誠拿起邱天的手機,當成驚堂木在飯桌上一拍。

「啊,別別別……會壞,」他急忙自動招來,「真的沒什麽好說,他很明白的說他要一個人過日子,只能跟我當朋友,做不到的話,就別聯絡了。」

「可是小白花喜歡你啊,大武說小白花對不喜歡的人,看都不看,當年多少人狂追死追都沒用。」

「我知道,但這跟喜不喜歡沒關系,他只是……唉。」這些事不知從何說起,他只好悶頭吃粥。

「那你要放棄嗎?」

「沒,太後說過,愛是一個人的事,我只要不再失控就好。」

「嗯,那,天天……」

「幹嘛?」

「我想搬去跟大武住。」

「滾吧。」邱天平靜無波的說:「我一個人沒事的。」

阿發不在假日開MSN,邱天也沒打電話給阿發說出差的事,他們不是家人,不是情人,沒有報告行蹤的必要。

周一晚上,直到十一點多回到上海的飯店,邱天才有空開MSN,阿發不在線上,他丟了離線留言,以無辜姿態哭訴公司無情無義喪盡天良臨時把他派到上海出差,他忙了一天累得半死餓得要命到現在才有空上網。

周二晚上,他八點多回飯店,成功的在MSN上堵到阿發,他立刻撲過去,再度以悲情的語氣訴苦。

「周四晚上來吃排骨飯好嗎?這裏的菜我吃不慣嗚嗚嗚。」邱天不知羞恥的無視剛才阿瑞克請他吃的豪華大餐。

「好可憐喔,周四請你吃鹵豆腐。」

「呵呵,好,有需要幫你帶什麽回去嗎?」

「我要pocky!」

「那個小七不是有嗎?」

「大陸有pocky工廠,口味比較多,隨便幫我買幾盒,除了玉米跟草莓,剩的都可以。」

「好,我今天還拿到幾個漂亮的杯墊……」

巨大的空間距離,讓原本會有的這樣那樣的尷尬或不自在,一下消失不見,四天的時間也讓邱天習慣了胸口細微的異樣感。

那種感覺很怪,他還是無法仔細描述,有時是單純的撕裂感,有時是心臟和肺一起在抽痛,有時像是心臟被捏住,有時又什麽都沒有,只剩穿透身軀的一個大洞。

其實……滿有趣的,像出奇蛋,一次滿足多種痛的感受,嘖,我開始太後化了,看事情都沒正經。邱天對自己搖頭。

邱天帶著杯墊和三十二盒pocky,成功的在周四下班前回到臺北,八月過一半多,天氣還是那麽熱,他進公司交個差,就到咖啡館等阿發。

阿萬照例的上下瞄他一眼,然後端來他的冰咖啡、奶泡杯和藍莓蛋糕,他也照例等著阿萬說那句「很燙,要小心」。

「一路好走。」阿萬今天換了臺詞。

邱天無話可說。

他把奶泡杯和蛋糕吃完後,阿發才出現,而且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星期一臺北有下雨。」

阿發討厭雨天,濕答答的很麻煩,每次下雨,阿發就會用小孩子生氣的語調,在MSN上對他抱怨。

「氣這麽久,人家都下完三天了。」他笑著把杯墊和pocky遞過去。

「你周一不在,這句話憋著不講很難過。」阿發說的理所當然。

原來阿發在介意我周一沒上線。邱天心裏的細微異樣感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原來如此,拉開空間距離,遠離臺北、遠離咖啡館、遠離阿發,他們就能一直是朋友。如果這是讓痛消失的方法,即使每周出差他都願意。

「這給你當謝禮。」阿發的聲音將邱天拉回來。

桌上多了一張雙人公園椅,漆成漸層的藍色,畫上白色小波浪。

「這是海。」他肯定的說。

「唉呀天天好聰明啊。」阿發笑著拆開香蕉口味的pocky,哢喳哢喳吃起來。

邱天看著小海椅,想問阿發把小椅子擺到窗前的原因,但這樣會連帶提起那天的事,也許又引起情緒波動然後發生什麽見鬼的悲劇。最終他選擇不問,繼續無關緊要的話題。

一切如常。

可是這四天在異地的隔絕生活,讓邱天渙散的精神重新凝聚,在重回臺北見到阿發後,他察覺有什麽慢慢的錯開,像沒對齊的圖層,還看得見下層的線條對他招手。

他知道有什麽正在遠去,非常確切的,遠去。

回到住處後,邱天把小海椅放在窗前,和另外兩張並排。

好可愛。他戳著小海椅。把你取名叫海海好了。海海,hi hi。

他又戳著小餐椅。叫餐餐好了,不好,難聽筆劃又多,這把的顏色淺淺的像阿發……

像阿發……

「啊!」他恍然大悟,桌子一拍吼了出來。

小餐椅就是阿發,酒吧椅是他,塗成粉紅色一定是阿發偶爾發作的惡趣味,而小海椅是墾丁,可是阿發把兩張椅子並排放在窗前看風景,是……是什麽意思?

「他想跟你一起看風景。」這是太後的回答。

「太後……你也不要為了火鍋這麽不顧道義的敷衍我,你忍心嗎?」

「我是這種人嗎!」

「你不是嗎!」

「我是呀!怎樣!造反啦!」

「太後……」邱天送出一串哭臉。

「我沒唬你,他就是想跟你一起看風景,他喜歡你,不想失去你,才會一直警告你不要超過那條線。」

「但他還是會選擇一個人過日子。」

「因為對小白花而言,有些東西比愛情重要,像那個林覺民,愛老婆愛的要死,還不是跑去革命,還有那句什麽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你最近是不是在看民國劇?」

「答對了!不喜歡這個比喻的話,我還有別的。」

「請太後開示。」

「我前幾天看大陸的訪談節目,魯豫有約,采訪張小燕,她想知道她老公過世後去了哪裏,四處求神問蔔,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樣,後來她就不問了,因為再怎麽問,她老公也不可能回來了。」

「敢問太後,這個的開示的重點是……什麽?」

「很多事你是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這點我上禮拜就深刻的體認到了。」

「不早說,打字很累的你不知道嗎?去午門跪著!」

周五下班後,邱天直接拎著行李坐巴士回臺中,今天他們在從MSN上有說有笑的閑聊,但彼此都沒開口約對方周末出游,雖然自重遇以來,每個周末,他們至少有一天一起度過。

也好,真的。

邱天坐上巴士,拿出隨身聽,裏面都是李以誠存進去的失戀歌。

「以毒攻毒,」李以誠振振有辭的說:「雞排連吃三十天也會變難吃,悲慘的歌連聽三十天就會變不痛。」

放屁!那我的悲傷還能打八折分批賣你。雖然心裏咒罵,邱天還是乖乖的塞著耳機聽歌。雞排,嗯,回去要去吃阿發推薦的那家比臉還大的雞排。

「我的愛,藏不住,任憑世間無情的擺布,我不怕痛,不怕輸,只怕是再多努力也無助……」

「心房像午夜地下鐵站,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空蕩蕩,沒有人等沒有人,一切都只是虛無和枉然……」

「若命運只想拿個夢,敷衍我太長的等候,那大可不用美麗到讓我,以為這次心動會有什麽……」

悲慘是很悲慘,但邱天一點感覺都沒有,手指無意識的按掉好幾首歌。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讓他嚇一跳,停了手。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安安靜靜守著小小疆土,眼前的繁華我從不羨慕,因為最美的在心,不在遠處……」

你的心很美。在那個晚上,阿發這樣對他說。

邱天坐在飛馳的巴士上,頭抵著車窗,眼淚忽然在臉上劃出兩道水痕,路燈照在往來的車輛上,拉出喧嚷的影子。

因為最美的在心,不在遠處。

邱天睡到中午醒來,飯桌上卻空無一物。

「你晚上不是要去小誠家吃飯?餓久一點才吃得多。」母親大人說的理所當然。

全世界只有幹媽對我最好。他咬牙流淚,決定自力救濟,去吃比臉大的雞排。

他騎著母親大人的買菜用小摩托車,在臺中的路上慢慢滑行,前方菜籃內的廣告紙啪啦啪啦迎風掀動。

他喜歡臺中,昨晚下巴士的瞬間,他真切的感覺到「回臺中」這件事,多少治愈了心中的幽暗小角落,但他無法把這種感覺說得更具體。

李以誠已經不需要他陪了,他想搬回臺中,可是他喜歡現在的工作,強哥對他而言就像太後二號,他沒辦法說走就走。無論如何先做滿一年再說吧。他想,畢竟他是強哥直接帶進公司的,不能做幾個月就跑。

停好車,邱天擠入人潮洶湧的商圈,找到雞排攤。

「雞排一個不要切不要辣。」他的餓已經從胃爬到下巴,等下再去買珍奶跟鹵味,再吃個鐵板面……

「天天!」

「有。」他直覺的回答,下一秒才反應過來,轉頭看著拉他衣角的人。

「你怎麽在這?」阿發一臉驚訝,旁邊跟著一個長直發、厚瀏海的女生,眉目間跟阿發有點像。

「我肚子餓來買雞排。」邱天還沒反應過來。

「不是啦,你怎麽會在臺中?」阿發好氣又好笑的說。

「喔,我幹媽生日,回來吃飯,」他把震驚平息下去,「你來找你妹?」

「對呀,」阿發指著那個女生,「我妹,叫她小若就行了。」

邱天和小若互相揮揮手,小若對他微笑點頭,看起來相當文靜乖巧,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雞排已經炸好,三人拿著雞排,買了飲料,在街道旁找個欄桿坐下。

「妹妹不是應該叫小曦嗎?」邱天這時才有機會問。

「曦很難寫,反正我叫小晨,她叫小若,不會搞混,」阿發吃著雞排回答,「好吃吧?」

「好吃,等下要去吃鐵板面嗎?不夠飽。」

「好,甜點我要吃薔薇派。」

邱天和阿發漫無目的的閑聊,沒人提出「為什麽不找我一起來臺中」這種問題,而小若在旁邊靜靜坐著,始終沒開過口。

「等我一下,我去上廁所。」吃完雞排,阿發把飲料丟給邱天,跑進速食店。

邱天拿著飲料,乖乖在門口等著,小若在旁邊彎腰系鞋帶,短上衣被帶起一截,露出左腰上的整顆太陽刺青,和阿發的一樣,細致柔美,像火焰線條交纏……不對!

「為什麽你的太陽是整顆?」邱天想都沒想,沖口問出。

小若直起身來,揚著眉,一言不發的把邱天從頭看到尾,然後狂笑起來,「原來你就是那個人!媽呀,小晨有夠慘,跑來臺中躲你還遇到你,哈哈哈……」

阿發跑來臺中躲他?小若的話讓邱天一時反應不過來。阿發跑來臺中躲他?阿發在躲他?阿發在躲他阿發在躲他……他痛得臉都扭曲。

「啊講錯了,不是躲你,是來想事情,別難過,乖。」小若的安慰充滿調侃,「你不錯喔,從來沒看過小晨這樣魂不守舍。」

阿發魂不守舍?為了他魂不守舍嗎?魂不守舍魂不守舍魂不守舍……他開心的把臉扭了回來。

小若踹人跟給糖的速度都太快,邱天的臉一時無所適從。,

「身材體格都不錯,多高啊?」小若滿意的把邱天從頭打量到尾。

「啊?一八二。」邱天乖乖的報出身高。

「不錯不錯。」小若走近邱天,伸手摸上他的胸膛。

「啊!幹嘛?男女授受不親!」邱天嚇得跳開,他這輩子還沒被女人這樣摸過。

「看你胸膛夠不夠厚,」小若露出挑西瓜的微笑,「還不錯,尺寸多少?」

「尺尺尺尺尺寸?」

「喔,算了,反正又不是我用。」小若揮手示意放過他,拿出手機,「電話幾號?」

「啊?」邱天發抖的報出手機號碼。

嗚,這女人太可怕了……金鑲玉!他想起了阿發的形容。小若是雙胞胎裏邪惡的那個,什麽文靜乖巧的其實都是在觀察獵物!他全身冷汗。

「好,我再研究一下看你是不是贗品。」小若快速的存好號碼,獨裁的說:「到你要去吃飯前,都好好跟著我們,不準有意見。」

小若話才講完,阿發就從速食店走出來,接過邱天手裏的飲料,小若不再理邱天,跟阿發往鐵板面走去。

贗品?什麽跟什麽?阿發真的在躲我嗎?刺青的事還沒回答啊!餵!

鐵板面之後的行程,阿發沒意見,邱天不能有意見,一切以小若的意見為意見。

「百貨公司十樓逛書店。」小若說。

阿發一進書店就栽進書堆裏,邱天跟阿發說了聲,就走去自己有興趣的那區,偶爾張望一下阿發的動靜。

「家樂福采買。」小若說。

邱天自動推著車,陪阿發選東西,小若走在他和阿發身後,話很少,但邱天能感覺到自己被觀察著,因為針芒已經穿透背後,直接刺到正面了。

「你妹很安靜。」邱天拿著海笞餅幹把臉遮住,對阿發小聲說。

「那是錯覺。」阿發也小聲的回答,「她安靜時都在打壞主意。」

「她知道你的事?」

「知道啊,我沒什麽事她不知道。」

小若什麽都知道,那阿發真的是跑來躲我的嗎?真的為我魂不守舍嗎?邱天心裏一團亂。

小若應該是豬籠草之類的肉食植物。他在心裏偷偷將小若貼標簽,他有種不知道會怎麽死的恐懼,而且,阿發能看出他的本質,那小若能看出他什麽?會直接把他溶掉嗎?嗚。

逛到五點多,眼看時間要來不及,邱天才不得不離開。

「吃完飯打個電話給小晨吧,我們再一起去逛夜市。」小若甜美的笑著說。邱天頭皮一陣發麻。

他幾乎是逃命的沖到李家,拉著李以誠躲在角落,「我買雞排時遇到小白花跟豬籠草,豬籠草說小白花是跑來臺中躲我的嗚嗚嗚。」

「你跟小白花真的有緣,不要放棄希望,加油。」李以誠和顏悅色的安慰他。

「呸!少講那麽空泛的話,沒屁用!我需要的是實質的建議,實質的!我知道你想快點搬走擺脫我對不對,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邱天對李以誠做出猙獰的表情。

「你不要以為我媽在,我就不會踹你。」李以誠皮笑肉不笑的說。

「幹媽!你兒子欺負我嗚嗚嗚——」

飯吃到快九點半才結束,邱天急忙打電話給阿發,約十點在夜市門口集合。雖然豬籠草很可怕,但是為了阿發,他會咬牙接受被溶的命運。

周末十點的夜市比滿山坡的豬籠草更可怕,人潮塞滿街道,他們被擠著推著,只能跟著人群的流向,不由自主的被往前推動。

「我要吃這個、這個、這個跟那個。」阿發很開心的指了幾個攤子。

邱天護在阿發身後,小心的避免肢體碰觸,陪著阿發一個個攤子吃過去,至於小若,他沒空理。

阿發吃在嘴裏,看在眼裏,擠在人群裏,手還不忘指東指西,不自覺的往對街走去。

「小心。」邱天忽然伸手把阿發摟過來。

阿發有點驚訝的看著邱天。

「差點被撞到,小心點。」邱天神色自若的松開手。

「嗯,」阿發笑著叉起一塊雞腿排,送到邱天嘴邊,「要不要吃?」

邱天一口就咬掉那塊雞腿排,心裏如煙花炸開,碰碰碰的轟隆作響。

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能陪在阿發身邊就好了,只要阿發偶爾施舍他一個微笑的眼神,一個親昵的動作,就夠了。

吃吃喝喝到十一點半,一直不知道神隱在何處的小若才出聲:「差不多飽了。」

「那回去吧,我也飽了,」阿發轉頭對邱天說:「明天一起上臺北嗎?」

「好啊,吃完晚飯,七點左右,再打電話約。」他笑著跟阿發揮手道別,目送阿發跟小若過馬路,他們走到對街時,小若突然轉過頭來,偷偷對邱天比個打電話的姿勢。

邱天立刻點頭,有種等待命運宣判的恐懼。

小若打來的時候是半夜一點多,手機剛響起,邱天立刻撲過去接起來。

「抱歉,我要等小晨睡了才能打。」小若音量壓得極低,話筒裏有些空曠的回聲,像是在陽臺。

「不會不會,你說吧。」直接給我個痛快。

「好,不要浪費手機錢,你很好,以小晨的標準來說,你逛書店逛超市逛夜市都拿滿分,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拿滿分,而且你不是贗品,我會跟小晨說。」小若的語速很快。

原來小若看人的方式是逛書店逛超市逛夜市,就像邱天的吃飯喝咖啡看電影一樣。

「贗品到底是什麽意思?還有那個刺青……」

「贗品就是假貨,你沒上國文課嗎?」豬籠草開始發威。

「我知道贗品是假貨,你的意思是說我是真貨?」邱天不是很明白。

「對,你是小晨的真貨,你是用自己去愛小晨,不是用愛去愛,小晨跟你在一起,氣氛很習慣,很自然,不像從前那些人,哼,我跟他說過那些人是假貨,不要浪費時間,但他就是不聽。」

邱天全身顫抖,阿發親妹妹的認同,比太後李以誠什麽的更讓他激動,至於用自己還是用愛來愛,他聽不懂,不過反正是好話。

「我是真貨,我是真貨。」邱天開心得想哭,原來豬籠草能分辨真偽。

「別高興得太早,不管你是真貨假貨,小晨都不想買。」小若一句話拍死他。

「你能叫他買一下嗎?」邱天話裏都是無助。

「自己去創造需求讓消費者買。」小若似乎在考慮什麽,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其實小晨心裏很亂,才跑來臺中,結果竟然遇到你,哈,命中註定吧,反正我盡量幫你說好話,可是他對人生有自己的想法,不會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就改變,而且他討厭麻煩。」

「我知道,他講過,那刺青呢?為什麽你是一整個太陽?」知道阿發為他心亂,邱天有種說不出的高興。

「我們是異卵雙生,可是我們從小就覺得自己少了一半,那種空洞的感覺很難形容,反正去刺青時我們有約定,如果遇到讓我們覺得完整的那個人,就把另外一半補上。」

「你遇到了!」這世上竟然有人能克住金鑲玉……

「對,不過沒在一起。」

「因為你也怕麻煩?」

「不麻煩,是乏味,長相廝守什麽的不是我過生活的方式,」小若的話裏有種無情,「你可能無法理解,總之,只要知道那個人的確存在,想到那個人能給我力量和勇氣,這樣就夠了。」

「我能理解,真的,像林覺民很愛他老婆,還是跑去革命送死一樣,有很多事比廝守重要。」其實他全然理解,但也全然不能理解。

「真奇怪的比喻,不過某個層面上來說是對的,」小若的語氣聽來啼笑皆非,「你滿好玩的,不按牌理出牌,難怪小晨跟你講話都會笑。」

「我本來也是正經的好青年,只是後來遇到壞人,被摧殘十二年。」

「哈哈,你正經的話分數就低了,總之,小晨是雙胞胎裏善良心軟的那個,所以你有機會,只是不知道機會在哪,小晨決定事情,需要一個契機,像日劇或照片。」

「我知道,《戀人啊》!」

「沒錯,看老天給不給契機吧,我再給你些指點,不要跟小晨膩在一起,不要緊迫盯人,不要過問太多,他需要很多空間,就算他半夜兩點說要去看海,沒叫你跟,你就不要硬跟。」

「因為多帶一個人很麻煩,對吧。」邱天已經抓到了這對兄妹的思路,「我對每個人的獨立性都很尊重。」

「非常好,你明白就好,我想你分的清關心與過度幹涉之間的差距,我對你還滿有信心的,總之我會告訴他,你是個滿分的真貨。」

「好,好,謝謝!我……我……你來臺北我請你吃飯!」

「嘿嘿,你等著吧,」小若算計的笑了幾聲,才繼續說:「其實他也知道你跟其他人不一樣,畢竟連靈魂都振動的感覺騙不了人。」

「靈魂振動……那種感覺是不是像烤肉或煎蛋時的油花在心裏爆開那樣?」

「不一定,每個人的感覺不同,」小若停了一下,才用很認真的語氣說:「我真的認為你就是讓小晨把刺青補上去的人,希望有機會跟你當家人,叫你一聲哥。」

「好……好……」

「哭什麽,傻瓜。」小若說完就掛了電話。

邱天不知道阿發在聽了小若的話之後,心理上有什麽變化,至少在往臺北的兩小時裏,他看不出來。

他們安靜的閉目養神,偶爾講兩句無關的閑聊,阿發坐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燈光偶爾滑過阿發的臉,忽明忽暗。

「下周六我們去當代看展覽好不好?」巴士進入臺北市區時,阿發說:「游戲的影像美學展,有暗黑跟魔獸。」講到暗黑,阿發眼睛閃亮,像個黑洞,把他拉扯進去。

邱天忽然知道錯開的圖層是什麽了。

「好啊,等下回去我把暗黑挖出來覆習一下,我的德魯依很強。」他笑著說。

邱天打開住處大門,滿屋的沈默一擁而上,就像在清晨走進捷運站,只有空蕩。

他把自己甩在沙發上,看著李以誠房裏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其實這幾個月,李以誠的東西早已慢慢搬到那個混蛋家裏,這裏只留下些衣物和書本,連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都塞不滿,雖然他已經習慣李以誠偶爾才回來,但完全搬走是另一回事。

邱天心裏有些黯然,可是他的生活不會有什麽不同,還是一個人洗衣服、跑操場、吃飯、關燈、睡覺,再過不久,阿發也會從他生命中消失,剛才在巴士上對話時,他明白了這點,因為事情已經失控,無法挽救。

那個周末,他就被轟殺到極限,之後都是靠著備用燃料支撐,可笑的是他沒發現,還不停自我催眠「當朋友比較好」,他不是理智,而是盡力做著垂死前的掙紮,他根本沒辦法跟阿發當朋友,真的沒辦法。

那個人,只能用來愛上。

愛上,繼續愛上,或者逃開。

只是,現在連備用燃料都要用盡,身體開始閃著紅光,他這個淚腺打結的人,平常三年也不掉一滴淚,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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