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山城月明,滿溢的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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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天起床時,太後已經出門上班,客廳桌子上擺了地圖、簡單的市內行程規劃、公車卡、一支當地門號的手機,裏面有太後的電話號碼。

他記著太後的吩咐,先去找公園,公園距離社區只有一個右轉彎和一個二線道柏油路的距離,才右彎過警衛室,他就呆在原地。

馬路對面的公園種滿了樹,樹上都是粉紅色的花,層層疊疊,如巨浪從公園滿溢而出,漫天蓋地向他撲來。

「那……那是什麽花?」邱天連忙問站在一旁的警衛。

「淘滑。」警衛說。「這葛約淘滑開。」

「淘滑?」邱天努力分辨警衛的四川口音,「……桃花!是桃花嗎?這個月桃花開?」

「對頭,就是淘滑哈。」警衛露出被理解的笑。

邱天被盛開的桃花恍得失神,他將清淡的桃花香氣連同冬末的微弱寒意一起吸進肺裏,柔和的粉色陽光照得他眼睛瞇起來,跌坐在步道旁的鐵椅上。「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還沒念完,就忍不住笑出來。

原來太後是要我來招點桃花,太後做的一切果然都有深意。邱天拿出相機,擺出帥氣的微笑自拍一張,笑容背後襯滿桃花。這些桃花可以承載他的心願和期待嗎?他有種跪下磕頭的沖動。

接下來的三天,邱天在這個城市亂竄,各大景點輪著看一遍,四川口音也聽出個六七成。他出門前總是先去公園看桃花,大吸幾口桃花的香氣,有時也在夜裏八九點出來散步,太後認真的跟他說:「你要發正念,桃花神才會理你。」所以他每天站在桃花樹下,呼吸著粉色氣息,在心裏默念:「桃花桃花請給我真桃花。」念完又忍不住發笑。

想愛想瘋了,真是。他對自己搖頭。

到了第四天,周日下午,太後要他滾出去。

「你當了三天少爺,這樣什麽都體認不到,你沒住過青年旅舍,先去給我住兩天再回來。」太後兇猛的拖著邱天到武侯祠大街的青年旅舍,把他給踹進去。

「只準住最便宜的多人間,明天找一個市外景點,看山看大佛看外星人都可以,自己想辦法坐車去再坐車回來,除非遇到生死關頭不然別聯絡我,你要靠自己活下去。」太後說完,手一揮就走了。

邱天想直接死了痛快,他聽李以誠講過很多住青旅的經驗,怪味道啦、木板床啦、很多人擠一個小房間啦,他沮喪的在門口蹲了一下,又立即站起來推門進去。

邱天的好處之一,就是在存亡關頭,會有股啥米攏嘸驚(註/啥米攏嘸驚:臺語,什麽都不怕)的氣魄。

辦好入住手續,他住的是最便宜的六人男女混合間。拿著鑰匙上二樓,他在門口先深呼吸,然後推開房門,踏進他這輩子第一次住的青旅房間。

房間裏沒有他預期的怪味道,反而有微寒空氣流通的清爽,裏面有三張上下鋪的床,靠窗的右下鋪有個男人正在整理背包,其他床位都是空的,男人看見邱天進來,擡頭微笑的說了聲「嗨」。

邱天馬上回一聲「嗨」,看了看床位的編號,走到左下鋪把背包卸下,坐在床上開始發呆,他還沒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麽。

先參觀一下再去吃火鍋當晚餐。他最後決定。他對世界的想望,除了愛情,就只剩火鍋。

「剛到成都嗎?」對面床位的男人突然和善的問邱天。

「嗯,對。」邱天一時沒反應過來,簡短的回答。

「成都很好玩,火鍋也很好吃。」男人整理的差不多,正在把主包的扣環拉上。

還是臺灣腔好聽……邱天邊想邊回答:「火鍋真的很好吃……咦,淡勒,哩系歹丸郎(註/淡勒,哩系歹丸郎:臺語,等一下,你是臺灣人)?」

那個男人迅速擡頭,驚喜的說:「丟!哩厚哩厚(註/丟!哩厚哩厚:臺語,對,你好你好)!」

邱天恨不得撲上去抱著男人哭,在被太後狠心拋棄後,竟然能遇到同鄉的神仙哥哥或弟弟,他第一次明白他鄉遇同鄉,兩眼淚汪汪的感動。

「我叫小邱,臺中臺北人。」邱天連忙自我介紹,在二十五歲後,他覺得小天聽起來太中二,從此對外改名叫小邱。

「我叫阿發,臺南臺北人。」男人笑著套用邱天的說法,「我來好幾天了,第一次遇到臺灣人。」

「我第一次住青旅,本來很擔心,沒想到能遇到同鄉,激動的想哭啊!」

「青旅很好玩,我在這間住三天了,不然我帶你繞一下,再一起去吃飯,你吃了嗎?」

「你真是個好人。」邱天眼眶含淚。

「不是吧,來成都還能收到好人卡,可以不要嗎?」

他們的距離一下拉近,阿發帶著邱天,把青旅從屋頂曬衣場介紹到一樓櫃臺,兩人也立即取得共識,並肩跨步往對街的火鍋店走去,邱天個頭高,一八二公分,阿發走在他身邊,矮了半顆頭。

「啊停停停,慢一點。」阿發突然拉了一下邱天的手臂,「遇到同鄉就忘了,我們要用成都的速度走才行,不然好像在快轉。」

「嗯,對,我也有發現,這裏的時速好像只有六十。」邱天立刻放緩步伐,「臺北大概有九十吧,臺中八十。」

邱天最熟悉的兩個城市,人們總是匆促的行走,眼神在柏油路和建築物來回飄忽,互相用肩膀交談,語氣在客氣和壓抑間擺蕩。說不上好或不好,他只是習慣了,像所有在城市裏出生長大的人一樣,不去質疑時速的問題。

「臺南七十,」阿發接了句,「墾丁二十。」

邱天還來不及回話,他們就走進了火鍋店,服務員領著他們入座,一人發一本菜單。

「有什麽不吃嗎?」邱天邊看邊問。

「我對黃豆過敏,豆制品都不能吃,真是抱歉。」阿發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沒問題,豆腐泡豆腐皮豆芽也都不能吃對吧,素雞跟千張結也別點,那都是黃豆做的,牛肉吃嗎?」邱天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你不覺得對黃豆過敏很奇怪嗎?」阿發有點訝異,「一般人都會有點驚訝然後東問西問,而且你對豆制品好熟。」

「黃豆過敏還好吧,我有個朋友對奇異果過敏,那個才叫奇怪,」邱天的語氣還是毫無波動,他的心思都在考慮要吃羊肉或牛肉,「我幹弟也不吃豆制品,他討厭那個味道,我被虐待久了所以知道。」最後他決定羊肉牛肉都來一盤。

點完菜,邱天拿起紙巾,開始擦他和阿發的碗筷,「墾丁不只二十吧,至少有三十,大家都急著往海邊跑。」他繼續進門前的話題。

阿發倒了杯啤酒給邱天,點點頭說:「對對,但跑到海邊就緊急煞車變成零。」然後向邱天舉起杯子,「有緣千裏來相會,多多指教。」

邱天連忙舉起杯子和阿發碰一下。

這時邱天才仔細看了阿發的長相。阿發是鵝蛋臉,臉頰兩側的頭發捉成了一小撮綁在腦後,笑起來時,眼睛會變成兩道灑了亮粉的弧線,隱約閃動。

搞設計的。邱天瞬間在心裏將阿發分類。

邱天看人的方式很直觀,例如李以誠是兵馬俑,太後是武則天,那個混蛋是混蛋。他在阿發身上聞到跟李以誠一樣的「設計人」味道。

可是阿發還有一層邱天看不透的氛圍,他在腦裏翻找形容詞。親切?和藹?是沒錯,但又不只這樣,嗯,跟小誠有點像,淡淡的,又不太一樣,也有點像太後,不過怎麽可能同時像小誠又像太後……算了,先吃火鍋。

邱天對人的外表沒特別喜好,對他來說,在喜歡上對方之前,再好看的臉也跟身旁的雲雲眾生沒差別,太後曾說他的擇偶標準是「男的,活的,會動」,他想想,好像也對。

太後永遠是對的。

搞設計的異性戀。邱天最後直接在阿發額頭上蓋標簽,阿發身上沒任何妖氣。

阿發喝口啤酒,繼續剛才的話題,「講到海,我前幾天吃飯時,店裏的歐巴桑問我是不是臺灣來的,我說是,她就說臺灣真好,四面都是海,她從沒看過海……」

邱天的心臟劇烈跳了一拍,像是聽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他從沒想過會有人沒看過海。

他的理所當然,卻是另一人的遙不可及。

那一個電光火石的瞬間,邱天看到自己的狹隘和局限,他在心裏咀嚼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震撼,李以誠說「旅行可以打開心胸跟思緒」,原來是真的。

「……她問我實際的海看起來怎樣,我想了半天也不知要如何形容,你有什麽好的說法嗎?」阿發並不知道在這句話的時間裏,邱天經歷了一次小小的成長。

廣闊一望無際?可是沒看過一望無際的人,如何能理解一望無際?邱天認真的想了一下,「呃,這個有點難,海通常被用來形容東西,要反過來形容海……我想想,有想到再跟你說。」

「好,開動吧,」阿發笑著朝沸騰的辣鍋進攻,「你打算在成都玩多久?」

「我已經來第四天了,」邱天隔著沸騰的火鍋對阿發解釋,「前幾天都住在長輩的豪華公寓,她嫌我太腐敗,就把我踹來這裏,要我自力更生找一個市外景點去了再回來。」

「哈……咳咳咳……」阿發還沒笑出聲,就被藏在肉片中的花椒粒嗆住,邱天連忙幫阿發倒啤酒。

「那你打算去哪個景點?」阿發喝著啤酒,邊咳邊問。

「嗯……長輩有提到外星人,那是什麽?」邱天有點懷疑他聽錯了。

「三星堆的遺跡,回青旅我再教你怎麽坐車,很簡單。」阿發熱心的說。

「你是好人。」邱天感動的幫阿發把啤酒斟滿。

阿發笑著拒收好人卡,開始和邱天交換這幾天的旅游心得,「我在成都待五天,四周的山啊大佛的都看完了,明天一早就坐車去康定,把握時間,我只有兩星期的假。」阿發說。

「康定好像不錯,我在長輩的相簿裏看過,不過我打算等長輩受不了把我踢出去時再說。」邱天還想多被火鍋拯救幾天。

「我只在康定住一天,純路過,我要去一個叫塔公的地方,那裏風景很美。」

「喔?我等下上網查看看,漂亮的話我也去。」邱天想,反正閑著也閑著。

「那裏海拔快三千八,很容易有高原反應(註/高原反應:即高山癥),我吃了兩星期的紅景天,還買了一堆高原安,抱著必死的決心。」

「那算了,我去調戲熊貓就好。」邱天對拿命去旅行不具備太多熱情。阿發聽了一陣笑,開始告訴他怎麽去熊貓基地。

他們從火鍋店出來,迎著夜風、撐著肚子往青旅的夜色走去,空氣冰寒,水窪倒映著街燈,有時聽到四周行人傳來的四川話,有時自行車輾過地面積水,濺起瞬間綻放的水花。

回到房間,阿發詳細的說明如何坐車去看外星人,邱天認真的記下,然後兩人一起跑到屋頂,坐在微寒的風中喝啤酒,看著樓下流動的車潮。

邱天聽阿發說這幾天的旅行細節,山啊大佛啊、怎麽坐車轉車、遇到的趣事、如何把東西殺到對折,阿發邊說邊比劃,兩道弧線在黑夜中閃動,邱天笑了整晚,在半醉中和阿發一起回房,隔著一個窗子寬度的走道各自入睡。

半睡半醒間,邱天迷迷糊糊的想:小誠應該也有遇到這些事啊,這麽好笑,怎麽從來沒聽他提起。在完全睡著前,他得出答案:因為小誠不想跟他講。

哼,他一定有跟那個混蛋講,有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當年為了你去打人……邱天在一陣不爽中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阿發已經離開,邱天對著空空的右下鋪說了聲再見。

邱天記得李以誠的叮嚀,旅行和現實是兩個各自平行的空間,所以旅人們不談工作,不提私事,今夜傾蓋相交,把酒言歡,明早揮手天涯,相忘江湖,於是阿發留給他的,只有一個名字和發亮的笑眼,而他留給阿發的,恐怕是「被長輩拋棄的少爺」的搞笑印象吧。

這不就跟一夜情一樣嗎?邱天心裏有股惆悵,不過他沒有惆悵太久,就去趕車看外星人。

邱天的好處之二,就是傷懷的情緒在他身上不會停留太久。如果說李以誠的情緒細如絲線,那邱天的就是雷龍尾巴。

兩天後邱天全身完好、擡頭挺胸的帶著外星人小禮物回去覲見太後,太後翻了翻白眼要他平身,問:「花多少錢買的?」

「原價八十,我殺到四十。」邱天話中充滿得意,他照阿發的吩咐殺對折。

「我上次殺到二十,哼。」太後一句話就讓邱天開窗跳樓。

「有沒有體驗到什麽?」太後再問。

「有,」邱天從窗邊爬回來,認真的說:「謝謝太後。」

「好孩子,」太後拍拍邱天的肩,「要不要再去住三天?」

「不用了,」邱天立刻回答:「我想承歡太後膝下。」

邱天在成都又看了三天桃花,每天早晚大口吸著桃花香氣,終於心滿意足,桃花神被他密集的轟炸也會覺得煩吧,他決定離開成都去走走。

「有沒有什麽離成都不太遠、風景好、交通方便、東西好吃、又不是窮鄉僻壤的地方能去?」邱天問太後。

「……你直接飛回臺北如何?」太後爆著青筋想了想,「康定,被山包圍的小鎮,很漂亮。」

康定?那天有跟阿發聊到。邱天拿起電腦上網搜尋,風景似乎不錯,「好,就去康定。」

「快滾吧。」太後下旨。

隔天一早,邱天拜別太後,動身去康定。長途巴士一路在群山間穿行,沿途美景讓邱天的相機不離手,到康定已是下午三點,邱天走出巴士站的玻璃大門時,刺骨的風迎面而來,凍住他的臉,他把羽絨衣牢牢拉上,夾著雙臂捂緊自己,風卻還是從衣領滲進。

「媽的,臭太後,這麽冷還叫我來。」邱天其實很怕冷。

他坐上計程車直沖青年旅舍,想快點找個溫暖的地方坐下來,在櫃臺登記入住時,他掙紮著要住多人間增加體驗,還是住單人間享受度假,幾番考慮後,他丟了硬幣,然後乖乖遵循天意住多人間。

櫃臺小妹被邱天逗的發笑,「旅舍裏還有一個臺灣人,自己一個住多人間,安排你住那吧,別間都住三四個,臺灣朋友特別優待。」

「謝謝!」邱天開心的道謝,然後想起那個關於海的問題,「小妹,借我問一下,你看過海嗎?」

「電視上看過,挺漂亮,」小妹笑著說:「我連貝殼都沒看過。」

「我回臺灣後寄一個來給你。」邱天是真心誠意的說,小妹的笑容純真柔軟,讓空氣中的寒風消失無蹤。

「真的?好啊,寄到這裏來就行了,我叫志瑪。」小妹把她的名字寫給邱天,他小心的把紙條收好。

邱天進房卸下背包,臺灣房友不在,床邊有個被衣物層層蓋住的大背包,他下樓問志瑪哪裏有類似咖啡館的店,打算先隨便找東西吃,再坐著喝點東西發呆,坐下六小時的車,風景再美也治不好快散開的骨頭。

頂著寒風,邱天順著志瑪指的方向走去,在路邊買了本盜版的《七劍下天山》。「我好棒,我在寒風中千裏迢迢來到這裏喝茶看武俠小說。」他想著想著都要為自己流淚。

邱天放慢速度沿著河邊走,聽著河水奔湧的聲音,還沒找到東西吃,就先路過志瑪介紹的茶店,店裏微暗的光從臨街的大片玻璃窗透出,映著窗上懸掛的七彩經幡。

經幡飄動時落在窗上的七彩色澤,像是發亮的桃花花瓣在空中浮晃,邱天被這種神秘的藏式氛圍吸引,著迷的在窗外停下腳步時,耳邊卻傳來敲玻璃的聲音,他往窗裏看去,阿發在翻飛的經幡後對他微笑招手,臉上兩道灑了亮粉的弧線,閃的他失神。

「阿發?」邱天的身體比意識早一步反應過來,脫口喊出名字,臉上露出笑。

阿發指了指門口,示意他進來,邱天推門,一股濃厚的酥油味撲面而來,阿發倚著褪色的紅色梁柱而坐,對面的空位上有水杯,似乎是有人,桌上繪著鮮艷圖案,一樣褪了顏色,他站在桌邊和阿發打招呼。

「好巧,又遇見了。」邱天開心的說,手臂下還夾著一大本武俠小說。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剛好幫忙喝甜茶,太大壺了我灌不完。」阿發指著對面的空位。

「這裏沒人坐嗎?」邱天坐下,店小妹遞上水杯和茶杯。

「呵呵,沒人,那是給我妹的。」阿發拿起茶壺倒了一杯甜茶給邱天。

邱天覺得奇怪,說是給妹妹的,又說沒人,「你妹也有來?」

「不是啦,」阿發想了一下,才接著說:「我有個雙胞胎妹妹,你也知道雙胞胎……怎麽說,有時會覺得自己只有一半。」

「我知道,我表姐也是雙胞胎,什麽都要分一半,連踢我也是一人一腳。」邱天理解的點頭。

阿發笑了兩聲,推過桌上的餅幹,「我跟她有個習慣,也不知道怎麽開始的,小時候就這樣,就是想到對方或有事找對方商量,對方又不在,就倒杯水放著,假裝對方在,只是去上廁所或在門外接電話,這樣的話,那種只有一半的感覺就會不見……這餅幹很好吃,來一個。」

邱天毫不客氣的把整盤端到面前,他真的餓了。

阿發接著說:「我剛在市場那看到很漂亮的碎花戒指和一些藏式風格的首飾,買了一些給她,」說著指著放在桌上的塑膠袋,裏面都是色彩鮮艷的珠串,「我想她在的話,大概會說全部給老娘包起來,所以就給她倒杯水,假裝她去掃貨了。」

「有你這種哥哥真好,不過我比較想要妹妹。」邱天想起他那無良的大哥和無義的幹弟,哀傷的想流淚。

「送你送你,那個敗家女送你,拿去吧。」阿發的大方有種迫不及待。

「欸你幾歲?不要送個妹妹結果是姐姐,我就虧大了。」邱天已經將所有的餅幹一掃而空。

「我二十九,所以我妹也二十九,你是不是還沒吃午飯?」

「對啊,我半小時前才到,正要去找東西吃就遇到你。我三十,雖然是妹妹,不過敗家女就不用了,我承當不起。」邱天謝過阿發的好意。

「我也還沒吃,來,把茶喝掉,喝完一起去吃吧,青旅的小妹說那邊有一間餃子館很好吃。」阿發朝著窗外的右前方指。

「青旅的小妹……志瑪嗎?」邱天突然意識到阿發就是他的臺灣房友。「我們又同房了,多指教。」他拿起杯子和阿發敲一下,大口喝完,「吃餃子!」

邱天第二次和阿發並肩而行,兩人沿著大度河邊走邊聊,邱天讓阿發走在內側,自己臨著馬路,阿發的步伐和速度都和他的節奏相當,兩人保持同樣水平的行進速度。有人並肩的感覺還不錯,邱天心裏想,不像李以誠,老是慢他三步,也不像太後,永遠快他三公裏,不像他那十六個前男友……

吃完餃子,邱天湧上一陣疲憊的睡意,六小時的長途山路對他這個少爺來說,還是相當吃力,他們在餃子店門口解散,他回青旅睡覺,阿發去采買禮物。

他在睡著前,才想起忘了問阿發這幾天去了哪,塔公美不美。

邱天安穩的睡到晚上七點,醒來後有點恍神的在木板床上滾半圈,馬上撞到墻壁。「……」他終於想起他已經不在太後那間豪華公寓,立刻決定用大吃緩解心中無言的哀傷。

邱天在離青旅一橋之隔的熱鬧巷道裏來回穿梭,從小攤吃到店家,最後滿意的回到青旅,點了一壺甜茶,悠閑的縮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看武俠小說。要是被小誠知道,會被嘲笑到死。邱天心想,他默默下定決心,千裏迢迢跑來這裏看小說的事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去。

等邱天從書裏回過神時,已經快九點,他回到房間,開門就看到阿發在整理背包。

「咦,你回來啦。」

「八點多就回來了,看你那麽專心在看書就沒叫你。」阿發淺淺的笑,努力的把買來的禮物塞進背包裏。

「你明天走?」邱天覺得奇怪,怎麽每次遇到這個人,都是隔天就消失。

「對啊,明天一大早的車到成都,然後傍晚飛機回臺灣。」阿發邊說邊把頂包扣上,拿起整個背包用手秤一下,「希望沒超重,禮物買太多了。」

「還好沒人知道我出來玩,所以不用買禮物。」邱天一陣慶幸,知道他來玩的李以誠跟太後都用不著他送禮。

「你是潛逃出境的逃犯嗎……」阿發斜眼看著邱天,笑裏有種溫暖的調侃。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差下多,」邱天有點無奈,「我去川燙一下,你吃了嗎?等下要不要去吃烤肉喝啤酒?」

「川燙?」

「就是快速洗個澡,」邱天認真的說:「這裏太冷了,沒辦法像在臺灣用燉煮的。」

阿發哈哈哈的笑了好幾聲,才說:「快去燙吧,我繼續塞行李。」

他們並肩踏過寒凍的石板路,羽絨衣磨擦著窸窣窸窣,空氣很幹,除了偶爾的車聲外,只有河水奔流的聲音,阿發走路的節奏還是和邱天相同,他們一路閑聊,走到將軍橋附近的烤肉攤,肉上的肥油在烤肉架上嗞嗞的爆出油花。

買了烤肉串,拎一手啤酒,他們走到將軍橋上,倚靠在半人高的欄桿上聊天,橋下是奔湧的大度河,而山城月明,滿溢的歲月靜好。

邱天專註聽著阿發這幾天的經歷,阿發從康定西行到新都橋,再往北到八美,接著往東到丹巴,再往南回到康定,沿途那些枝微末節的瑣事,在阿發的描述下,每一處轉折都成了小風景,聽的邱天樂呵呵的笑。

「那盤炒飯看起來就像失敗的勞作,膠水還漏到外面。」那是阿發在新都橋吃的午餐。

「沒加糖的牦牛酸奶吃起來就像把檸檬汁打到血管裏。」可是阿發說感覺很爽。

「風景美到你只能用三個字的臟話來表達心中的感動,而且要用臺語罵。」這是阿發對塔公風景的評價。

「我幫你罵,」邱天聽了大笑,把三個字含糊罵出,「啃拎涼!」

「我沿途把我這輩子的臟話額度都罵完了,而且我這樣剛好繞成一個方形,超完美,」阿發對完美方形的滿意似乎遠超過景色,「不過可惜,這不是風景最美的季節。」說完拿起啤酒大口喝著。

「哪個季節最美?」邱天吃著烤肉發問。

阿發又喝了幾口啤酒才說:「秋天。」

「嗯,什麽事?」他直覺的回答。

阿發莫名其妙的看著邱天,過了片刻,邱天才意識到,忍不住笑出來,「哈哈,你是說秋天風景最美吧,我以為你在叫我,我姓邱,單名一個天字,就叫邱天。」他講完後就等著阿發的反應,總之不是大笑,就是說好浪漫、好特別,這三十年來,早就習慣了。

「這名字對你一定很有意義。」阿發繼續喝著啤酒,伸手拿過一支烤肉。

「怎麽說?」阿發不在預期的反應也讓邱天出現不在預期的反應。

「這名字應該給你不少困擾,現在改名字這麽容易,你卻沒改,所以應該是有特別原因,例如是你敬重的長輩取的。」阿發倚著欄桿喝啤酒,眉角帶笑的看著邱天。

寒風還是一絲一絲的透過羽絨衣灌進身體,可是邱天卻渾身燥熱,好像烤肉架上的油花在胸口迸裂,搞得他全身作痛,他放輕呼吸,害怕太用力的話,有什麽會從毛細孔溢出來然後溶解在空氣中,他不知道為什麽這麽痛,腦子在發脹。

直到阿發快把啤酒喝完時,邱天才開口,「嗯,我家按輩份取名,我是天字輩,結果算命的說邱天兩個字剛好合我的命盤,我一直想改,但我爺爺很喜歡這名宇,不準我改,我們還吵了好幾次,後來他走了,我反而不想改了。」

「這是個好名字,所以爺爺才喜歡,沒有長輩會故意取怪名字來整小孩……」阿發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過我在丹巴遇到一個背包客,你知道他叫什麽嗎?」

邱天小力的搖頭,拿起啤酒喝,他的腦子還在發脹。

「高潮。」

「噗。」邱天一口啤酒噴出去,他連忙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啤酒。

「真的,我發誓,我看了他的身分證,湖南人,姓高名潮,一字不差。」阿發舉起右手認真的說,臉上帶著淺笑。

邱天突然知道阿發那層看不透的氛圍是什麽了,跟李以誠那種淡淡的感覺很像,但李以誠的笑容背後是荒原,只有那混蛋能忍受,而阿發的笑容後是開滿小白花的大草原,連調侃人都是淺淺的溫和。

但阿發有個地方很像太後,他說不出來。啊……這是什麽咧……他在心裏快速的翻找形容詞,開始恨起自己貧乏的辭匯。

阿發從口袋裏拿出面紙,抽了一張給邱天擦手,他們繼續倚在欄桿上聊天,喝完一手啤酒。

河水從橋下洶湧奔流而過,街燈映照著欄桿和河水暈黃,遠方是黑色的山,襯著未隱的深藍色天光,一座弧度和緩的橋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橫越過河水,平和靜謐,像在等待什麽。

「你知道嗎,前面那座叫彩虹橋。」阿發突然指著前面說。

彩虹橋?邱天心裏微微一跳,身為同志,對彩虹兩字總是敏感,「因為它的弧度嗎?很漂亮。」他選個無害的回答。

「大概吧,住在這真不錯,能用比較單純的角度看待事物。」阿發的眼裏有種他讀不出的表情。

「啊,我們來拍一張。」阿發突然拉住邱天,兩人靠著欄桿,背景是遠處的彩虹橋,肩膀稍微相疊,臉靠的極近,阿發舉起相機,快速的自拍一張。

「好啦,十一點半了,回去睡覺吧,我明天早上六點半的車。」阿發笑著把相機收到口袋裏,臉上的兩道弧線又閃了邱天一下。

入睡前,邱天用手機設好鬧鐘,六點半的車,坐計程車去車站不用五分鐘,加上有的沒有的時間,五點四十五分起床應該來得及。

他想在阿發離開前說一聲再見,他可以遵循規則,不問阿發的聯絡方式,但至少讓他說一聲再見。可是當鬧鐘響起時,阿發早已離開,潔白床單上只有折好的被子。

他的心底被鑿了個洞,水滿了又空。

邱天在康定住了五天,看完武俠小說,還和青旅的背包客一起包車,把四周的景點都玩遍,如夢似幻的美景讓邱天驚嘆連連,可是每當他在清晨醒來時,總是發現那句來不及的告別,在剛熄滅的路燈下盤桓不去。

離開的那天清晨,山城起霧,邱天沿著街道走向車站,旅人和居民在街道來回交錯。

阿發離開時一定有向沈睡的他告別吧。邱天站在彩虹橋上想著,而他的告別皺皺的塞在背包裏,找不到人使用。

他忽然明白了,原來旅行是在去過的地方留一些平靜甘美的溫柔記憶,即使在旅行結束後轉身走入現實,他和阿發曾經貼近的距離,也會永遠凝固在冬末的山城裏,就算將來天地崩毀,也都無礙,於是他在心裏,向這座山城說再見。

再見。

再見。

再見。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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