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經常把重心放在“如何讓人出洋相”上。他們的直覺很敏銳,知道這才是讓人屈服的最高效方法。

人類最脆弱的瞬間,就是對自己產生厭惡的時候。羞恥會讓人在對霸淩者生氣之前,就先產生自我厭惡。出盡洋相的人,會認為自己不值得被保護,抵抗的念頭便因此消失殆盡。

“我剛上初中的時候,學校裏的那些不良少年都很怕我。”少女說,“當時我姐姐經常和一些面相兇惡的人來往,所以那些同學大概以為一旦對我出手,就會被我姐姐報覆。可是,這種誤會並沒有持續太久。住在附近的一個同學到處對別人說:‘她姐姐好像討厭她,我看過好幾次她被拖著到處走,還被他們打。’因此,情況自然頓時天翻地覆。那些曾經害怕我的不良少年,就像要宣洩以前的郁悶情緒似的，開始欺負我。”

少女的語氣漫不經心,聽起來仿佛是十幾、二十年前的往事，讓我覺得她好像已經克服困難了。

“我以為升學後，情況就會改變,所以一直隱忍。可是家裏只能支持我去附近的高中上學,而很多初中同學也去了那裏，所以到頭來還是一樣。不,甚至可以說反而惡化了。”

“那麽,”我打斷她的話題,不想聽下去,也不覺得少女說出這些事之後內心就會好過,於是問道,“這次你也要動手吧”

“是啊,那是當然。”

少女說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用餐。

“順便說一句,”她說,“昨天我只是有點嚇到了,才會那樣。”多半是指她腿軟了吧。明明在我這種不可救藥的人面前,根本無須虛張聲勢。

“我並不是在害怕。”

少女的口氣像是在鬧別扭,我想這些話或許是在給她自己打氣。她對接下來的覆仇感到不安,所以告訴自己昨天那種狀態只是一場意外。

“說起來，根據昨天的經驗,我相到了一個問題”我說,“既然下次也可能弄臟,事先準備換洗衣物是不是比較好”

“不必了。”

“不用跟我客氣,盡管拿我的錢去買你喜歡的衣服。你這件校服上的汙漬,也還沒完全洗掉吧”

“都跟你說不用了。”少女生氣地搖了搖頭。

“我顧慮的不止這一點。你爸爸和姐姐遇害了,所以我們最好認為警方已經開始對你展開搜查了。而且就算不考慮這些,大白天穿著校服在街上走,也會很醒目。你的‘延後’不是萬能的,不方便應付一些小事,對吧我想盡可能消除有可能引發問題的因素。”

“確實很有道理。”少女終於認同了,“那麽，可以請你去買兩三件衣服給我嗎”

“這可行不通,我不怎麽了解女生的衣服。不好意思,你得陪我去一趟。”

“也是,只能這樣了。”

少女把叉子放到盤子上,心煩意亂地呼出一口氣。

街上石板的凹陷處積了水,映著由灰藍色天空與黑色枯樹構成的剪影。沾濕的楓樹落葉粘在人行道上,從正上方看去，就像幼兒園小朋友用蠟筆在圖畫紙上畫的星星,十分誇張。廣場的噴水池裏也積了落葉,在泛起漣漪的水面下漂動著。

我讓她進去最近的一家百貨公司,挑選自己喜歡的衣服。她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在店面前徘徊,煩惱了許久才下定決心,踏進一家面向年輕人的服裝店,但接下來的過程又很漫長了。

少女在店裏繞了五圈後,拿起色調沈穩的藍色外套與焦糖色裙子,說道:

“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我覺得挺好看的。”我坦言道。

少女仔細看著我的眼睛。

“你說謊。不管我說什麽,你都會說好吧”

“我沒說謊。說起來衣服這神東西,本來就是愛穿什麽就穿什麽,只要不會讓別人不愉快就好。”

“你就是‘沒用先生’。”少女這麽說。我又多了一個不光彩的綽號。

少女在鏡子前面比了一下衣服後,將衣服放回原來的地方,又開始在店內隨意徘徊。

一名打扮得過於清涼的長腿女性店員走過來,笑容滿面地問我:“這是您的妹妹嗎”大概是看到我和少女之間沈重的氛圍，誤以為我們是兄妹吧。

我也沒有義務如實回答,所以答道:“對。”

“還陪妹妹來逛街,真是好哥哥。”

“她好像不這麽認為。”

“不用擔心。再過幾年、令妹一定會明白哥哥的可貴,因為我以前就是這樣子呢。”

“但願如此。”我擠出苦澀的笑容說道“不說這些了，如果你方便,可以幫她挑選衣服嗎她好像一直在猶豫。”

“包在我身上。”

可是少女一察覺店員走近，就立刻逃也似的跑到店外。我快步追上去,少女用疲憊至極的聲音說道:

“衣服就算了,我不需要。”

“是嗎”

我沒有追問。即使不問，我也能料到十之八九。

畢竟她家是那種情況,她以前肯定沒有機會選購自己喜歡的衣服。她第一次體會這種經歷,所以退縮了。

“我去買些小東西,你不要跟過來。”

“知道了。大概要多少錢”

“我手上的錢夠用。你在車上等我,我想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少女離開後,我又回到店內,對剛才那位店員說:“可以請你隨便幫我挑幾件適合剛才那個女生穿的衣服嗎”店員立刻利落地幫我挑了幾件。由於說不定馬上就會用到,我當場剪掉了價格標簽。以防萬一,我還去了另一家店,買了和少女身上那件校服上衣款式相似的襯衫。因為我想也許對她而言,穿校服比穿便服更自在。

我走到地下停車場,回到車上,把購物袋扔到後座,躺在座椅上吹著口哨等待少女。等著等著，就覺得自己跟周圍的人一模一樣,只是來逛街的顧客,而不是為接下來的事情做準備。

我想象了一下“延後”過了有效期限後的情形。少女死去，覆仇化為烏有,我開車撞她的事件則會重現。當然,我將因交通過失而被逮捕。之後會而臨什麽樣的處置,我並不是很清楚,但多半要坐牢,刑期大概是數年至十多年。

我心想:即使兒子被關進監獄,父親應該也不會有多大的反應。一個因為出了差錯才一直活動著的空殼子意外引發車禍,這種小事不足以令他震驚。估計我要像少女那樣，保持明確的殺意奪走他人性命，父親才會有所反應吧。至於母親……“你看吧，當初我獨自逃離那個男人果然是對的。”我能夠輕易想象出她自信地說出這番話的模樣。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嘆了一口氣:“真受不了。”我來到這個世界究竟是為了什麽？出生至今二十二年,我從未感覺自己正確地“活著”。沒有目標,沒有人生意義，也沒有幸福,只是因為不想死，才活到了今天。結果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早知道,我就應該像梁光一樣早早放棄,了結自己的性命。”我的腦海中曾多次浮現這句話,但這次我不是僅僅把它留在心裏,而是說出口了。

我並非認為這世界不值得讓人活下去。

然而如果光看我的人生,我沒辦法認為這裏值得讓自己活下去。

我們抵達目的地所在的游樂設施時,已經過了下午兩點。這是一個綜合娛樂場所,有保齡球場臺球場、飛鏢場、棒球打擊場、街機、推幣機等各種設施以及幾家餐飲店,這裏吵鬧得像有五百個鬧鐘同時作響,我的腦袋昏昏沈沈的。看來窩在家裏幾個月,就足以讓我完全失去對這種噪音的抵抗力。

據少女所說，下一個目標高中讀到一半就休學了現在似乎在這個場所內的意大利餐廳工作。不過話說回來，少女到底是怎麽打聽到這些消息的？我完全沒有頭緒。但她肯定耗費了不少精力，徹底調查了一番。

餐廳有落地窗,從外面也可以看清店內的情況。我挑了一個正適合用來觀察周圍的位置，坐在長椅上,推測哪一個店員才是少女的目標,接著就看到換完衣服的少女走了過來。如果在這種時間穿著校服在游戲中心游蕩,很可能被叫去教育一番，所以我叫少女去換衣服。

“那家店的店員很會挑衣服嘛。”我誇了她的這身服裝。她穿著細格紋的連衣裙與苔蘚綠的開襟毛衣,搭配款式簡單的長筒靴。“你這樣打扮,看起來比較成熟,說是大學生也不為過。”

少女無視我的讚美說道:“你的太陽眼鏡借我。”

“這個”我指了指自己的眼周,“倒是沒關系,不過我覺得反而會引人註目。”

“沒關系,只要不讓那個人知道我是誰就好。”

少女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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