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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嘰喳喳,一個字也聽不分明。這不分明的嘰喳聽到後來給了我一種錯覺,即我不是在聽人講話,是在聽鳥獸的鳴叫;否則就是我是鳥獸,聽不懂人言罷了。

滿座高朋親友間,混入了我一個單獨的異類。

酒館的人想必也是這樣覺得,坐席已滿,他抱歉地陪笑問我是否允許與人拼桌。我面前擺了一桌自己根本吃不完的酒席,如今飽了,便帶上我的行李離開酒樓。

我在江南留了一陣,秋意一濃又找個僻靜的山谷住著,然後是四季皆熱的城鎮。無論我走到哪裏終究無法當地人建立長遠的聯系。我想我已經失去了這樣的能力。不如說,我從沒擁有過這樣的能力。

我勉強混跡在人群之中,根本無法感受到人情的溫暖,只覺得擁擠,我的禮貌性的回應或許在別人而來是過於端著架子的做派,自然不會朝我接近。而唯獨的接近我的那些人,使我感到在所有的人類中最深的討厭,他們像群牛虻叮咬在我身上,勢要同我長在一起。

我試過仁慈,可無論你待他們怎樣和善,他們總要更多、更多,絕不滿足,而且不容拒絕,並使你付出的一切信任盡數遭到背叛。他們不僅自己不潔,還要拉著我墜下去。

“再沒有別的法子了。”我想。“只能殺,並且盡早地殺。殺得徹徹底底、透透徹徹,才能得清凈。”我給從前及今後的人下了如此的判決,內心裏絲毫不認為冷酷。畢竟我本來就是乏於內疚與惶恐的情感的,何必惺惺作態。

我心中隱隱認定這個世界裏已沒有多餘礙事的人,至於修文,他自然會死的,要麽死在任務下;要麽死在厭武被厭武挖了心的人的家人;要麽是被幕後之人推出來當一枚棄子。厭武早安排了他去做伴,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我繼續游蕩,而無論在哪家旅店下榻,總會時不時有信找上來,我明知其主人是誰,知道他仍在試探著要我回去,故而一次也不曾拆開看過。如此過了一年多,一天我臨時住著的地方又來了一封信,我看也未看,擲進窗外的水溝裏。

不多久,我上街吃飯,聽聞那個掏心的魔人終於落網,先是片去半身的肉,再除以車刑。

聽說“肉片盈甕,臟腑塗地。”

聽說“是個體面的年青人。”

聽說“終究是姓‘朱’而非‘褚’、‘趙’之流。”

那結果時時提醒我忍讓與天真的代價。

我走走停停,又過一些年。適逢在訪名山,雲蒸霞蔚,雲海翻滾,半空灑滿柔和的金色佛光,我往前走了一步,任自己落下去。

第五個夜晚

86、機器 01

這是一個奇怪的世界。

共計人口約十萬人,快車四個小時足夠跑到世界邊緣,機械取代絕大部分人工,大多人類上班只是操作機械,在其無法識別指令時切換成人工。物資充足,醫學進步,鮮少疫病,這大概是從前許多人畢生追求的完美世界。

我面朝外坐在窗上,雙手撐著窗欞,兩條腿在上百米的空中晃來晃去。不遠一帶高低林立的工廠如同灌木叢,銀白的居民樓異峰突起,直插雲霄,太陽此刻正懸掛那個方向,一片玻璃反射出的耀眼金光撞進我的視網膜。金屬大鳥振翅飛過,一條大河自西向東緩慢地流淌,從幾十層的高樓看下去活像條白蟒,扭動向極東處的大海。

我盯著天上那個發光的火球足足一小時五十分鐘,到它熄滅墜落,隨後星星便出來,碎鉆石一樣灑滿黑天鵝絨的天空。

門輕輕開闔,燈光亮起,艾倫輕捷地走進來,從背後按住我的肩膀,“先生,該下來走走了。”

我緩了幾十秒沒有動。然後先把雙腿轉進窗內,接著是上半身,我調轉了個方向,面朝著屋子裏面,但是沒有從窗上下來。

艾倫說:“先生,您也是時候放棄自殺的念頭了。咱們可沒錢去覆生。”

艾倫是我的機器管家。栗色短發,瘦長臉,鼻梁高得有點突兀,眉尾、眼尾都略下垂,連同薄嘴唇在沒表情時也是向下的弧度,使其總看著悒悒不樂。他棕色眼珠和中心的瞳孔,構成一個小小的靶子,倘看進這管家的眼睛,總能在最中心的位置發現我的影像,他的眼神總在追隨我移來動去,好像我是那靶子固定的靶心。

“我已經厭倦摔死了。”我從窗臺上跳下,艾倫只當我胡扯,從購物袋中掏出一個月份的營養劑放進冰箱,一邊埋怨我今天又翹班。

“別擔心,就算失業,不是還有政府補貼。”

“冰河季快到了,在地下可沒法讓您那麽悠閑。”

“不過換個地方坐牢,跟現在有何分別。”

艾倫不太高興地勸我返廠幹活,其實他沒在生氣,之所以那樣是長相使然。或者說,是外觀設置使然。“您老是在屋子裏讀書、瞎想、看那些陰暗的電視,早晚腦袋會壞掉。”

我打開冰箱,翻出他剛剛放進去的一個橙子,拿水果刀破開,艾倫亦步亦趨,“您的思想本身就夠有問題了,殘肢、血漿、暴力等要素對您可沒什麽好影響。”

“你該去警告文化區那些人,他們生產什麽,我就看什麽。”

艾倫見我把橙子皮丟掉,又嘮嘮叨叨。“容我提醒,先生,咱們的財政情況可容不下您浪費。這顆橙子您至少得吃一周。”

“這不過是只橙子。”

“是昂貴的橙子。您一個月工資的十分之一就花在上面了。哦對了,”他裝作剛想起來,“您現在一毛錢工資也沒有了。”

“閉嘴吧。”

他救下被我丟掉的橙皮,還想再說,我告訴他要是愛我,就少啰嗦,艾倫立刻照做了。

這件事有點好笑,從前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一顆橙子有如此重要性。

五年前,我在這個少年的身軀中醒來,如同大夢初醒。艾倫是“他”的管家,現在是我的。我不去想身體原本的主任如何了,既然多想無濟於事。

我很快決定給艾倫添加一個設定——所謂的愛。既然他們紛紛用這個名義將我束縛,我很想知道一個機器對此是如何理解的。他如何用烏有的靈魂感受,並且用自己的方式實現愛。機器的設定令他不能背叛或對我不利,我想著試試也無妨。

我在這世界新生,腦袋中多了新知識,未出門就知此處的情況,像是行政上劃分為十二個區,各自負責其職能,能源、機械、生態、娛樂、醫療,等等。這些記憶像我原有似的,包括如今賴以為生的編程技能。

我在機械區一家機器人工廠的售後上班,按小時算薪資,每天接收從各個區送來返修的機器。我負責程序的調試工作,同科室還有兩名同事,工廠配有自檢裝置,平日工作不算多,可近來我連這樣的工作也不想做了。

我嚼著橙子,忽然被墻角某個一動的東西吸引,走近去捏在手上,它轉動著半凸的眼睛,在我手指間懶洋洋地變了個顏色。那是一只變色龍。

艾倫摸著它的腹部和腦袋,判斷是人造寵物。

我撓撓它下顎,打開門放在樓梯上,它飛快地跑開了。我不知道它有無認家的功能,如果沒有,只能算它主人倒黴。就算是人造寵物,也得花上不小一筆,這要視精細程度來定。現如今人形機器泛濫,人們更願意在寵物型機器上花費重金,由於活的動物、哪怕是植物,都是屬於政府的寶貴資產,即便有錢也難買。從來物以稀為貴。

從樓梯間的窗戶漏進一陣冷風,艾倫關上門,瞧著日歷說:“再過一個多星期,又要到冰河季了。”

“三個月而已,躲在地下就好了。”

“是嗎?”艾倫敏銳地盯著我:“這次您會老實到地下去嗎?”

我沒有回答。艾倫給我煮了一壺預防感冒的藥劑,因為味道著實感人,我只飲下半杯。不過是吹了陣冷風,要不是煩他多念叨,這半杯我也不喝。

“艾倫,講點好玩的事。我無聊死了。”

艾倫響亮地嘆氣,“求您別再提死字了。”

“要麽殺人,要麽自殺。有什麽辦法,這裏太沒勁了。”

“我就說您得出去找點事做。”

“我的工作熱情早就用盡了,社交熱情也是。”

“幫幫我吧。”我說。

艾倫為難了,他只有文化區制造的那些三流故事,五年間涓滴流盡,他本身連一篇五百字的小文章都編造不出。我本來也不指望他能給我提供什麽,只是想堵住他啰嗦的嘴。

我不能指責一個機器人沒有想象力,它們的大腦本就不是為了做夢存在的。可我在說的是事實,我快耗光耐心了。在這裏,我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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