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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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他處處強過我、壓制我、見不得我好,應當我恨他才對。”

“你實在不該一再退讓。人的欲望是無限的,你退到無路可退,乞求對方對你下手輕些,這本身就是錯的。他只會想要是沒有你就好。”我撫了撫他濡濕的黑發,問道:“你恨他嗎?”

“不過是羨慕。”他安靜地說:“我記憶中,爹娘從沒誇過我聰明能幹,我只會給他們惹禍,厭武呢,總是那麽厲害,我束手無策時他總有法子解決,爹只誇他武功好,是他臥薪嘗膽替家裏報了仇。他受苦的時候,我還在老宅的地上像條蚯蚓一樣躺著。”

“除了厭武,你還有別的羨慕的人嗎?”

“我最羨慕他那麽強。”

我笑了笑,“你們兄弟兩個果然相似。厭武最羨慕也最討厭你的天真。你知道你們最大的問題在哪裏嗎?”

修文不知道。

“世界上厲害的人多了去,有三年中舉的,有少年成名的,有天資聰穎可以錦繡文章一揮而就的,有天生能言巧辯、長袖善舞的,可從不見你們嫉妒那些人。說到底來,還是因那些人太遠,威脅不到自己,而你和厭武一同長大,朝夕相處,你們離得太近,不免要處處斤斤計較,唯恐對方超過。人從來只忌憚身邊親近處的威脅,故而有人可以欣然稱讚不認識之人的成功,而身邊朋友比自己稍進一步就心神惶惶。”

“可是過錯不是對方的,是你們的想法囚困住自己。你為什麽要比較?難道不比較、不勝過對方就不行嗎?難道平凡就不能存在?當然是可以的,你只是不甘平凡,便生怕身邊的人不平凡,因而互相牽掣,行動不肯稍弱於他人,越是掙紮,越是被桎梏。事到如今,你長到這麽大,經歷如此多的磨難,厭武也已經不在了,你可以從那圓環中跳出來,好好思考自己,也思考周遭的世界,也不失為是件好事。”

修文卻搖搖頭,淒楚地說:“不行。”他說他沒法灑脫地跳出去,他從來不是能灑脫的人。

“我蠢笨、愚鈍,愛使小性。我不如厭武強。我要是如他那般,便能不那麽恨自己。”修文用手擋住自己的眼睛,不讓我看見他的表情。“我討厭他處處勝過我,管制我,他越能幹,我越顯得沒用。一開始我還同他搶、同他爭,笑他不招人待見。”

“我想像他一樣有用。他有仇便去報,我不僅躺在地上想死,甚至沒有死的勇氣。那次屠門之後,我試過投水,我趟進水,涼水一點點漫過小腿,衣服濕漉漉地貼在兩條腿上,忽然變得比千鈞還重,接著我越走越深,它蓋住我的腰,胸口,脖子,我就好像整個人悶進了土裏不能呼吸,我決意要尋死的,所以我又往裏走,聞到河水濕濕的腥味,然後水淹過嘴、鼻子、眼睛、耳朵,沒過頭頂,我又像要沈下去又像要飄起來,肺裏的空氣一點點用掉,到這時我還是很平靜的。”

“我決定等死,可是時間太久了,從肺裏的空氣用盡到人死去,我逐漸窒息,心砰砰直跳,頭昏腦漲,好像要倒下去,可我我知道我一倒下去就站不起來了,必死無疑,所以我硬撐著站在水沒過頭頂一尺的位置,堅決不肯倒下。何其諷刺,我明明是為了尋死才下去的。”

修文的聲音哽咽了,“我肺裏已經沒氣,憋到頭腦發昏,不由自主睜開眼睛四處看,水蟄得我眼睛疼,我立即又閉上了,可是就那一眼我看見了我周圍的水,像綠帷布包裹著我,水裏漂滿浮動的雜質,周圍什麽也沒有,只有那種陰險的綠,綠得發黑,要把我裹死。我滿面通紅、意識模糊,什麽也都要不記得了,心裏卻越來越害怕,越害怕便越站不住。這個時候我什麽都不想了,覆仇或者別的,什麽都沒有。我的肺快炸了,只要能呼吸到一點空氣我的痛苦就能立刻消失,我什麽都願意做,只要能再呼吸一口。我完全忘記了我是自己走下去死的。”

“我發昏了。”修文沒有哭,雖然沒哭,他看起來非常痛苦。“等我醒過來我已躺在岸上,我是自己走上來的。從那以後我沒再試過自殺,我以為我不怕死,但是臨死前的那種恐怖…我非常清楚我不行,就算嘗試再多死法,上吊也好、服藥也好,在死前的一刻,我一定會自救。”

“就是這樣的想法讓我難受不已,我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有任何欲望,因為欲望是活人的事,我不應該也不配有。我應該死,又不配死,整日躺在地上,不說話、不活動,逐漸學到只要我躺得夠久,就好像能忘掉手腳肢體,像樹長在地上,饑寒交迫、腰酸背痛很好,他讓我心裏沒那麽難過。我與世隔絕,盲目妄想忘掉自身,直到那天你敲門進來,才又領我進人的世界。”

“我當時以為厭武真要殺我自保,換得茍且偷生,見到他時我驚訝憤恨,大罵他無情無義,心裏卻在竊喜,像他一樣強又能怎樣,還不是和我一樣渾渾噩噩活著,甚至他殺我,讓我能夠在被害人的位置上居高臨下地罵他,我以為我雖然沒能強過他,他也沒比我好到哪去,我是真真正正卑劣地舒了一口氣。結果他告訴我另一個故事,原來卑劣的只我一個,如此一來我要怎麽在他面前擡得起頭來?他是貨真價實的好漢英傑,我是窩囊的草芥,並且只因為好運地托生成他的雙胞胎弟弟,蒙他設法搭救才能活下來。我有什麽資格和他相提並論呢?”

他慘然地問我:“我如何能不聽他的話呢?就算他要我的命也好,我本來就欠他一條。”

我聽了他講的一大串,沈思地慢慢道:“就算如此,他死了,如今活下來的是你。別讓心中的情緒壓垮你,擡眼看看這個事實吧,他固然把你逼上一條艱難的路,卻未必是絕路,一邊走一邊看,說不定總有轉機,以後的艱苦,再擔憂也是沒有用,不妨沈下心來,以蜉蝣的眼光去看待一切,有一天是一天。”我說了這樣一通話,雖然略顯教條,畢竟出於善意,假如修文能聽進去,應當能讓他的生活好受些。“今後,你要自己想辦法了。”

他茫然地看著我,從我的話中只提煉出一種信息,故而眼中漸漸驚惶:“你也要走了!”

我心平氣和地給他擦身,宛如給嬰兒施洗。“我本來早就要走的,你不必這樣驚訝,難道從咱們一見面,你不就已知我是個旅客?”

修文呆呆坐著,忽地張開手臂環抱住我的腰,急切地告白:“無論如何,把我帶上吧,做什麽都好,求你了,我一個人,是再不能活下去的!”

“為了你自己活下去吧。”

“如果連你也走了,我活著又能保護誰,又有什麽意義!”他把臉埋在我身上,孩子似的嗚嗚地哭起來,他的體溫與熱熱的淚水貼在我赤/裸的皮膚上,方才的平靜好似一層薄紙被裹挾了砂石的風撕爛,我忽而厭煩起來。

我猛地搡他,他坐不穩,一下從石頭上跌下去。我上了岸,不顧身上還是濕的,將衣服一件件套好,修文還側仰在地上,並不起來,用他那發紅的悲切的淚眼睛一直盯著我,我只當看不見,穿好衣服,很快地走回木屋,開始收拾行李。

之前我已經收拾好,因為厭武死得不意,這幾日我將包裹裏的東西取出來用,又散亂至各個地方,需要一一找齊。我挎上收拾齊整的行囊剛要走,修文也氣喘籲籲地趕到,堵在門口。

“你要去哪兒?”他急急地問。

“你管不著。”

他淒涼地問:“你是要逼我去死嗎?”

“你好好的,怎會一下子死了。”

他眼見我鐵了心離開,心裏一急,叫道:“你不要走!我是不願意對你用強的,真動起手,你曉得你不是我的對手,我不願傷害你,只要你再陪著我。”

到了此刻我明白了,修文也是一樣的。他不跟我相似,非要算他也是跟那些一徑只知索取的人相似,他永不會站起來,只會再度給自己找一個主人、一個依附,他要別人賦予它的生命意義,不知他本是他該交給自己的任務。現在他怕了孤獨,他想要我,便聽從內心中軟弱的渴求,要與我建立聯系,不管我肯不肯。

“人總要學著自己活下去,誰也不例外。”

修文固執地聽不進話,伸手要來擒我,而我受到的教導終究發揮用處,左支右絀,竟能勉強應付,修文此時卻收手,驚異地問:“你有內力了?”

我見他神色不對,問他難道不知道有增加內力的丹藥,他搖搖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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