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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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世界回歸彩色,提醒自己還在人間。就算某日他的軀/體毀損,我依舊會作為他的遺跡留存。摧毀我以拯救我,他使我無處躲藏,在空空落落中不得不主動追溯自身存活的意義,那麽或可稱他作我的導師。遺憾啊,我不是他要的旅伴、兄弟或愛人,至少在他對我做了這些後不可能是了。我擡起始終松松搭在他背後的左手,將手上的東西交接到右手展開,銀光閃爍的剃刀如月色冰涼,我左手抓住他的頭發扯離我,快感戛然終止後帶來一絲寒意,單手把刀子按在他脖子上。埃洛懶懶地用手指往後梳了梳頭發,他的嘴唇殷紅如血,嘆著氣說:“早該料到你第一次主動總該有個原因。”

“你不該把刀子放在這麽明顯的地方。”我說著整理好淩亂的衣物,“也不該過分沈迷在馴化我這件事。”

“隨便吧,親愛的。”他聳聳肩,沒管刀子劃破他的脖子,“你想通了,我很高興。”

我眨一眨眼,把刀尖用力地插進他的脖子,而後盡可能深地緩慢地橫著剖開,血液像溫暖的紅色湧泉從巨大的裂口中噴濺到我的臉龐和衣服。我松開他,剃刀咣當一聲掉落在地,埃洛掙紮著靠墻坐起來,用手掌緊緊捂住傷口,不過我下手很穩,他決計活不成了,這只能讓他稍慢一丁點兒死去。

我打開抽屜四處翻找,埃洛上次抽剩的煙還有些,我找到了上次我們一起分享的那種薄荷煙,吸了一大口毒霧進肺裏,再緩緩吐出,埃洛一直在瞧著我,只是視線渙散了,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能看見我,還是單僵直地保持那個動作而已。我又吸了一大口,走過去吻住埃洛涼冰冰的嘴唇,他嗆住了,這大大加快了他的死亡速度,可他的確開心地笑起來,用口型告訴我。“我為你驕傲。”他沒發出聲音,要是我沒拼錯的話,說的應該是這麽句話,這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沒等我抽完一支煙,埃洛已經死了,我在他屍體旁坐著把剩下的煙抽掉,又點燃第二支,第三支,直到盒中再沒有什麽剩下,我把最後一支煙拿在手上,見到煙盒的裏面有一些潦草的字跡,我草草打開煙盒,發現埃洛曾把它拆開,在上頭抄了一首小詩,又原樣粘了回去。

“於是皮埃羅忘記悲劇的面具,”他寫道,“穿過月亮蒼白的火焰與欲望的洪水,那些孩子氣的傻念頭一股腦在微風中嘩笑,我拋開所有憤懣,從漫溢陽光的窗口,夢想走進那歡快的景象,童話時代的芬芳。”我把煙盒紙扔在一旁,坐在地板不緊不慢地吸著最後的煙。

只要拽著埃洛的手去開門我就能出去了,再過分一點,我要砍下他的手指去解鎖他也沒法抱怨。並且此刻不知是幻覺還是怎的,我聽到有人在拍門,一個女人焦急地呼喚我的名字,隨後我辨認出那聲音是金冬樹。可真是久違的、懷念的聲音了。如此一來,離開就更唾手可得。

埃洛的血靜靜地蔓延到我身邊,像一株活著的植物順著衣物的纖維向上攀爬。我伸出手指沾了一點,傾身在埃洛緊閉的上眼皮畫上一筆紅,就如當日他對我做的那樣。然後我拾起地上的剃刀,用袖子擦拭去上頭的血漬灰塵,在脖子上別住。

——只要意識到你能做什麽,世上就再也沒有阻礙。

埃洛說的不錯,人最可怕的一刻,就是發現自己的能力。

我聳聳肩,毫不猶豫地割了下去。而自由如此甜美。

第四個夜晚

63、雙生 01

我頭一回見小五是九年前。

自到了這一世,先前的好運全數耗盡,只托生個家徒四壁的樣子。他原是鄉鎮上一戶老實人家的獨子,常年受溺愛,長到成年也未做過勞動,父母過世後座山吃空,耗盡了積蓄,生了場急病死了後,一睜眼便換上我的魂魄住進來。我從前總是從嬰孩長起,吃多了苦頭,這次倒很新奇,我猜測是自己抹了脖子才能夠這樣,過程雖然痛苦些,於我看來是很實用的,決定這輩子也還是會嘗試自我了斷。

覆生當晚是個薄寒的初冬天氣,屋子中沒有正經的床,只用泥築出來一土臺,平日裏就在上頭睡著。被褥單薄,我和衣躺下來一瞧,天棚上還缺了一塊,正露出群青的天空和明亮的星辰,涼意浸透單薄的粗布衣衫,冷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情卻極平和。我想我應當還是有些情緒波動的,平日裏不明顯,稍縱即逝,難以捉摸,就算捕捉到了也不知是對應的哪種情緒,幹脆就以為自己沒有了心肝。我沒料到殺掉埃洛會給我帶來這樣顯著的變化,我將心境辨一辨,認為此刻該是“高興”,只是這個名字方想出來,我的心就又無情緒了。

那天夜裏我發了一個夢,多年前我做過一次同樣的夢,這回更加具體。藍到令人敬畏的深海底,大魚遠遠繞開,在藍而發黑的最深處,有個古老而怕人的脈搏在湧動,我渾身的血液隨著“它”的每一次呼吸鼓噪。我松懈力氣,叫自己無止境地下墜,只覺得無比放松,像是又回到母胎一樣被水流安心地包裹著,一切極松弛,什麽也不必考慮,任自己融化在一片縹緲的水波中。我從半睜的眼睛裏往旁邊看了一眼,發覺四周有無數人形與我一樣輕飄飄下墜,其中一個被水流沖撞翻個身面對著我,這時我辨認出了那張面孔和那雙眼睛,竟然都是我原本真正的樣貌。倏然間所有人體都仰臉遙望海面之上,細細一瞧,那裏不知何時閃爍了無數盞黃豆大小躍動的燈燭。

我知道夢有許多種類,大多是大腦雜亂思緒的體現,也有特殊的夢境可做是對過去的揭示,或對未來的預知,我不曉得這個夢是哪種,竟會給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甚至覺得自身的命運都與之息息相關。但是許多問題不是思索就能得到答案,我只好繼續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到時可能靈機乍現,所有我想知道的都躍然眼前,現在我只想從漫長的被強迫的生涯中休個假。

換做以前,我該正想該找個什麽工作維持生計,攢點小錢,營造個體面的生活,如今那樣的日子竟遙遠而毫無用處,我無牽無掛,又成個長手長腳的青年人,不怕多趕些路,見識見識外頭的風景。走罷,走到不能再走,停下來歇一歇,或掙些盤纏再接著上路。路必會坎坷,也不打緊,凡是我沒體驗過的,我都想親眼去看一看,挺新鮮的,活了好幾輩子我才發覺原來天下確實挺寬闊,我以前單知道這個概念,當然也進行過一些旅行,唯有這一次是徹底的自由和放縱,我沒有其他人去操心,也不用為了其他什麽原因折中妥協,我挺享受這個。

破舊小屋中別無長物,我將還能用的家什裝進一個舊包裹,挎在肩上就上路了。此後這些年一直在路上,走走停停,沒有固定的目的地,這便叫我成了最散漫的行者。如果我想,我可以穿過一整個沙漠去看只在鄰國的夜間開放的美麗的奇花;也可以攀上雪山將一壺酒埋下,三年後再去一次醉在山巔。比之其他人我最大的優勢就在於其他人就算怎樣堅毅,當死神在耳側虎視眈眈也會有至少一瞬間丟魂落魄,而現在我還年輕,並且真正不畏懼死亡,危險的傳說在我看來是未知發來的誘人邀約,我當然欣然服從,放自己盡情享受無拘無束的滋味。

無處不可落腳,缺了磚瓦的舊廟,夜間趕屍人停靠的義莊,幹涸的橋洞,最糟糕的一次天上落著極兇的閃電及暴雨,我沒奈何鉆進臨近的墳洞,同一把死人骨頭過了一夜,氣味當然不算好,還得警惕沒有蛇蟲、蜈蚣一類的近身,幸好不用遭雨淋。這算是旅途中的一點小小的代價,不過大多數時候我還是舒適的。不需太多的金錢,四時不同而自有其樂趣。有一回夏季,我找到沒人住的空屋過了一夜,趁日頭出來之前拾山階而上,經歷過燥熱的一個夜晚,再呼吸到晨曦時分山間清涼濕潤的氣息自然是一種欣慰,從山頂望下去,叢林之中遍布白霧,一條縹碧的河流過村莊,從零星遍布的低矮的小屋中,有些已裊裊飄出做晨飯的白煙,牧羊人吹著笛子遠遠趕一群羊去吃草,高高俯瞰下去,羊群像鼓擁在黃色土道上的雲堆。這時日頭漸漸出來了,耀目的金光穿破白霧,鳥兒歡唱起來,一只草綠的蚱蜢笨拙地從一根草葉蹦到另一根。這種靜謐讓我喜歡。

我始終沒有離開人群太遠,精神上我卻像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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