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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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去看電影。”

“載你一程。”金冬樹偏了偏頭,示意我坐在副駕駛,我繞到另一面上了車,告訴她要去哪家影院。

我和金冬樹約有四五天沒見了,在這短短期間她又有新的變化,上個月新剪的墨綠及耳短發已剃成了短短的寸頭,並且漂成金色,這樣普遍來說偏男性化的發型意外地挺適合她,把她流暢的臉部輪廓都展現出來。她今天沒化妝,只塗了暗色的口紅,看起來像個時尚模特而不是在報社上班。不過她的確是我們報社最優秀的記者之一。

她率先開口發問:“我記得你住的是家裏的舊房子,怎麽會有室友?”

“之前伍季跟我講我得多跟人接觸,不這樣的話我就總也幹不好。”

“我猜他原話可沒這麽委婉。”金冬樹打趣道。

“確實……”我微微苦笑,“福利院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差不多弄明白了。”

“怎麽一回事?”

“稿子已經寫好,這事過不了幾天就會鬧得滿城風雨。”前頭有一個不扶把手歪歪扭扭騎自行車的小夥子,金冬樹地按了幾次喇叭,他既沒靠邊也沒老老實實把手放在應該在的位置。金冬樹不耐煩地踩一腳油門,幾乎擦著那個年輕人的肩膀開了過去。她抽空瞟了我一眼,“你想知道?”

我點點頭。

“真的感興趣還是出於社交禮儀?”

我尚且未發一語,她卻了然於心。

“福利院的院長會選出樣貌好的孩子,叫他們與企業家睡覺以獲得錢財。老一套的故事了。”不管怎樣她還是告訴了我, “有些孩子還沒成年。他們還年輕,本來不幸總該有個終結,當他們長大、獨立,可以掙錢養活自己,一切都該往好的方向發展,如果只有貧困這個問題。現在這是他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克服的陰影。”金冬樹用的是和往常一樣平靜的聲音。

“有一對兄妹,雙胞胎,他們還非常小,天真到根本不知道自己遭受了什麽。”

我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發表議論,接著向下聆聽。

“在調查的過程中,我想到那對雙胞胎,總會想到另一個問題。他們因為對自己遭遇的事情不明白其含義,只是知道自己受了傷,過一陣子就不疼了。但是當有一天,從影視、從朋友、從各種渠道終於了解到那代表著什麽,他們會怎麽辦?會不會精神崩潰,還是會向前看?”金冬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我說她又想吸煙了。

“既然決定要戒就別再想了。”我收回手,雙眼看著前方,街燈輝煌,霓虹閃爍,一切看起來如此平淡自然,我看得出其中掩藏著陰霾,但只具有抽象的“痛苦”的形式,而沒探究過其細節,生命既然可以怎樣崇高、光明,與之相對的,也可以怎樣遍布汙穢地下墜,我一向知道這一點。

“我是把煙都扔了,不過‘癮’這東西,不是說戒就能戒的。”

敘述不應當止步於此。“還有別的事吧。”否則她不會如此受觸動。

“那個院長利用孩子搜羅來的錢,”金冬樹說,“一成分給了視而不見的教導員們,其餘的全用在福利院的建設上,她自己分文未取。據說在這麽做之後,孩子們的生活水平很快就提高了,可以吃飽穿暖,加點葷菜,甚至還建了一小片玩的場地。也是在這麽做之後,有個別孩子開始自殘。”

說是福利院,僅僅靠上頭撥下來的錢款,到底做不了什麽。這座城市裏總會發生類似的事情,或因殘疾與疾病將新生的孩子拋棄,或無力撫養,或意外懷孕而本人根本不想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一部分在日光中往來於辦公大樓等光鮮亮麗的地方,一部分蜷縮在潮濕發黴的小格子房,同為母親、孩子這一身份,人生的境遇卻大不相同,烏郵是一座割裂的城市,這種割裂感存在於整個國家的任何角落,在這個曾經輝煌而今跌落的城市愈加明顯。曾經有人懷著夢想來到此處,掙錢置地,以為能過上理想的生活,經濟形勢急轉而下,工廠關閉或轉移,大批的人失業,已經買下的房子退不掉,承諾的周邊設施無力建起來,只能拖家帶口爛在這個過早固定住根的地方,做些零散的工作。與此同時,已經富裕起來的家庭掌握存款,生活順遂,烏郵卻不再是能夠大展拳腳的舞臺,年輕一代不再為生計所困,轉而又迎來喪失生存目的的困境。不提太宏觀的課題,此時我心裏想的是比起吃著爛菜葉煮成的粥的地方,比起被遺棄在雪裏、廁所裏的嬰兒,這家福利院裏的孩子究竟算得上幸運還是不幸呢?

我有意讓金冬樹從過度的情緒中抽身,便問她調查是否辛苦,怎麽得來的這些信息,她說了大致的經過,隱瞞了其中牽涉到的人事,據她所說,“一個優秀的記者總要有隱藏的底牌。”照這種說法,難怪我的記者之路如此黑暗,或許我從沒真正掌握潛伏的技能。

剛才話題的餘韻還殘留在車裏,這時候很難順理成章地誇讚起她的技巧。我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總算讓氣氛輕松一些,我問她這次完成之後會不會休息幾天,金冬樹說當然不會,不管怎樣這也只是一個新聞而已,成年人的世界哪來的那麽多休息空閑。值得報道的東西是永無止境的,只要你能夠沈下去,挖得再深一點。

我還問了伍季有沒有見到她的新造型,她說本來就是為了跟伍季交稿才趕到報社,這麽多年早該習慣了。“只要出外勤的時候帶上假發不就得了。”雖然強勢,身為女性金冬樹還是比較註意儀表,但只有發型變化得如此之快,有時一個月能變個兩三次,而且常常做些叫人吃驚的造型。

“你還是第一次跟我說這麽多。”

“因為你從來都不太感興趣啊。”金冬樹見我不吭聲,在我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我說你也差不多可以投入進去了吧。”

“真正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不這樣就永遠只能浮在表面,撈一些零屑的情感渣子。重要的是要看進去。”

“這樣我就能體會更多?”

“起碼可以看到更多。至於體會這種事情,無論對誰,共情都是很難的。”說話間我們已到達了電影院前,我和金冬樹告別,看見埃洛在門前等著,我正要向他走去,忽然聽見金冬樹在背後叫我,搖下了車玻璃,她表情似笑非笑的提高音量說,“哎,尹英光,得好好幹啊。”她向我擺擺手,利落地關上了玻璃。在她擺手時襯衫的袖子滑落一點,我看到她手臂上露出的尼古丁貼片,即便自戒煙以來總對我說著想抽一支,不管怎麽講也還在堅持下去。

車子很快駛離,我轉身往埃洛走過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等了一陣,他講只是一小會兒。我們從展示出來的海報篩選,定好一場推理片。整場沒幾個人,沒有嘈雜的人聲,觀影環境挺好。女主演是個知名演員,長著一張精致的面孔,不過身為主角的作用僅有美貌以及發出尖叫使觀眾的神經緊張。成人分級的電影,比意料中要平淡,沒有過激的內容,只有攝影和造型值得一觀,開場不到三十分鐘我已能猜到故事的基本走向,餘下的時間幾乎是對著熒幕放空。

因為是他請的客,看完電影我告訴埃洛給他減掉一百塊的房租,他哈哈大笑起來,說“你真可愛。”

我反應過來比起賄賂房東以減免租金,這裏要用到另一個解釋——不是賄賂,他請我看電影重點不在於“請”,而在於和“我”看電影,於是我也聳聳肩跟他說,“開玩笑的,你房租照舊。”

沒法分清開玩笑的重點這回事,時不時地令我困擾。我把傘撐開,埃洛兩只手插進口袋裏矮身鉆到傘下,我們步入雨裏。幾個穿著西裝的下班族滿身酒氣跌跌撞撞從旁經過,互相攙扶著傻笑,唱著荒腔走板的歌聲,就年齡看那歌應該在他們大學時風行一時,但是現在已經過了氣,我也好久沒有聽到。

直到走出好遠我還能聽見他們熱鬧的聲音,埃洛明明比我高,袖手躲在傘下的動作卻很自然,細雨微微沾濕他的卷發,我把傘往他那邊斜了斜。

47、皮埃羅 06

“時間到了。”埃洛說。

我從閉目養神中睜開眼睛,埃洛把椅子翻轉過來用椅背對著我,跪在椅子上,手臂交疊放在椅背,懶洋洋地問:“想到答案了麽?”

我搖搖頭。

“只是游戲而已。沒有隱喻、沒有意義,猜猜看?”

“給我個提示。”我說。其實我根本沒在考慮,剛才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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