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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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種平靜的臉色告訴我你不恨。即便如此,懷疑你想殺我也該相當合理,無論你愛不愛談姨,出於責任感事情也該有個交代,我太熟悉殺意這回事,無法自欺欺人地說沒有從你身上感受過。

我閉門不出,放手家務,把所有事情都推給你幹,讓你不得不在處理喪事、工作、日常的同時為我操心,我不配合,任性拒絕你的體恤,但是你,你一如尋常,井井有條地處理好各項事宜,不向我有一個字的抱怨或要求,我一步步後退,你自然而然地接管過我讓出的空間,有條不紊地繼續生活,以至於照顧我,我一退再退,期望你能過敲開門,把我從昏暗的房間中扯出來見見天光,可你始終沒有。我等了又等,做了最後的退步,我讓你把飯菜放在門口,自己躲在門後,把耳朵緊緊貼在門上,屏息等著你的動靜。我聽見你的腳步聲,聽見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前,爾後敲門。我仿佛有了救,之後卻發現根本沒有什麽變化,你依舊不需要我,事實就是我毫無價值。

我不害怕你殺死我,只怕對你沒用,我伸手抓住你作為我與這世界的聯系,你從不曾作過挽留的姿態。我不相信你沒有感情波動,只是我和談姨都沒有本事逼你動容,或許總有一日你會遇上一個人咄咄相逼,他會讓你明白些許痛苦、失去、離別的滋味。

在此處,我只能說同你再見。

另,我多麽期待見到你驚訝的臉。”

我放下信件,從筆觸中冥冥感受到某種不詳的氣息,雨已經停住,四處寂靜無聲。我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沒料想到從他的視角看是這樣一個狀態,某方面來說不錯,我不依賴他或其他任何人,我以為需要良子在我身邊提醒我偽裝作為人的溫情,其實自己也勉強能做。我有謀生的手段,自主的能力,對秀一不夠理解,從而使他萌生出這些敏感纖細的心情,在這方面我是受他信件啟發的。

但是我無法全盤接受他的敘述。人類是種奇妙的生物,本能地趨利避害,從不同角度說的故事極有可能迥然不同,況且人們擅於對自己施加心理暗示,連記憶也能夠篡改。就像我很難想象一個年幼的孩子能夠倒楣到所有寄居的家庭都要向他下手。

我走出書房,推開秀一的房門,門沒鎖,一推就開了。屋內窗戶緊閉,臺燈幽微,秀一和衣而臥,被子疊得規規整整放在床腳,我隱約覺得不對,二月的氣候稱得上挺冷,更兼風雨之後,不可能睡覺時不蓋著被子。我逐漸走近,秀一蜷縮身體側臥著,像是睡著了,唇角還微微含笑,我叫了幾聲他的名字,輕輕搖晃他肩膀,秀一沒有答應,我湊近又喊了一聲,從他嘴邊嗅到一陣苦杏仁的清氣,無知無覺地陷入酣睡。

他死在昭華二十二年的一個涼風習習的春夜。

再有半年,我處理好手上的事情,動身返往久別的故裏,我和良子從小一起長大的地方,那裏暫時未經戰火浸染,或許還停留在多年前的平靜,我明白一切難以長久,再見時想必人事都不如記憶,不過還願意試試在那裏拾回端和的心境。我將秀一葬在良子的衣冠冢旁,在各自的墓碑前擺了一碟飽滿橘黃的柿子,看著他們貼在碑上的黑白照片,只感覺他們現在該能夠安息長眠了。當時真相究竟為何我無從追究,也沒有追究的興致,就讓它隨逝者一同故去。

我寫的關於屠殺的那本書得到付梓。

聽說神野小學前校長左霖澤及個別任教老師私通叛黨被抓了起來,從那沒再聽過他們的消息,不曉得是否還活著,想必希望是渺茫了,這不免會使我想到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子,不知道她現在何方,可還抱著對人間的善意,梳著整齊的辮子狡黠地微笑,我不知曉答案,便不再多想,繼續過我的生活。下半生沒有發生特別的事。

第三個夜晚

42、皮埃羅 01

撲哧——

火柴在粗糙的擦皮上劃過,細小火柴桿上躍動著一尖黃火,漆黑的身周亮起微光,紅磷燃燒的刺鼻味道彌散開來。

“所以,今天要吃麽?”青年問,火柴光後顯現出一張誇張笑著的臉,笑眼盈盈,血紅嘴唇兩邊高高勾起,滿含熱忱地看著我。

“還沒到那份上。”我回答。

火光熄滅。

青年沈重地嘆了一口氣,踢踢踏踏地在我看不見的黑暗裏踱步。“傷心啊,傷心。”他嘟囔著,真是奇也怪哉,怎麽想此時該這麽悲嘆的人該是我,非自願地在這奇怪的屋子裏僵持了一周,期間幾乎全程處於他的監視之下,斷絕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系。

“開燈吧。”我說。

“是請求麽?”他忽地來了勁頭。

“要是願意就開。”我不想讓他太得意,故意冷淡地回答道。

“要是能讓你高興,我當然什麽都肯做。”假惺惺地說著,卻絲毫沒有移動的意思,我不耐煩與他周旋,幹脆用沈默應付一切,這樣一來他閑極無聊,沒有人說話,不得不乖乖把燈打開,這個人真是徹底有病,所有窗前都裝上木板,把光線遮擋得嚴嚴實實,即使是白天也暗得像地下室,整個房屋的燈都被拆下來,只在客廳天花板正中央裝了個毫無用處的投影儀,我叫他開燈,他就把投影儀打開來,在墻壁上投下一塊四四方方的白光。

我長久沒見光線,這不是很盛的白光也得適應一會兒才能完全睜開眼睛。我原本是客廳中間面向著窗戶坐的,他把我的椅子換了個方向,不得不看著他在投影儀的白光裏來來回回地走動,又是魔術又是雜耍,做些無趣的滑稽表演,自顧自地狂歡一通,脫帽鞠躬致敬,好像臺下正正經經坐了一千個觀眾,他把自己弄得氣喘籲籲,笑嘻嘻地問:“餓了麽,親愛的?”我對他過於粘膩的稱號無動於衷,他耷拉著眉毛,又嘆了一嘆,“何必呢,我保證給你的都是好肉。”

“是生的。”

“當然是生的。”他說。

“那麽我拒絕。”

“好吧。”他假裝讓步,“但是你知道的親愛的,你一定會收下我的食物,時間問題而已。”他緩緩踱步到我身前,捏著我的下巴把我左右打量,“看看你,把自己弄得這麽瘦,真讓人可憐。”

如果冬樹聽過這番話,保證會向他翻個飽含蔑視、出色無比的白眼,拜眼前這個瘋子所賜,她不在,不知去向、禍福難料,我的生活被攪得一團糟,而我之所以還坐在這裏的原因只有一個,我的雙手被繃帶捆住,身體同樣叫繃帶綁在椅背上,一動不能動。

“只要你敢把我放開——”

“你就殺了我?”扣住我下巴的手收緊了,挺痛的,他亢奮起來,把臉貼近我面前,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我的鼻息交融一起,叫我有點惡心。

“我會殺了你。”我不會,也不妨礙我這麽一說。

他長久地望著我,像蛇盯住一只青蛙,雖然我懷疑在這麽近的距離下其實並看不到什麽,他忽然猖狂地大笑出聲,捧住我的臉頰在我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我的嘴唇流了血,“好吧,”他說,唇上還沾著我的血液,嘴唇看起來更紅了,有些時候,這個人的外貌相當具有迷惑性,比如說誰也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像是白雪公主的家夥本質其實是毒王後,當他對你笑,內心想你死。我很少後悔什麽,現在不由得開始後悔起當初和他做室友的決定。“親愛的,只是你得想想怎麽先誘惑我把繃帶解開。”他輕挑地說,拇指粗暴地揉了揉我受傷的嘴唇。他收回手後我才想其實剛剛我完全可以咬掉他的指頭。如果我夠快的話。

他搬來一把椅子在我對面盤腿坐著,貌似不解地問:“阿光,你為什麽不肯吃東西?”

“害怕寄生蟲。”

他撓了撓黑色的卷發,淡褐色的眼睛中閃著幾點光,“真是挑剔。”他沒辦法地搖頭,“不過你很快就會改主意的。”

“或許吧,但不是現在。”說是寄生蟲有些遠了,每次提供的食物和水都會讓我虛弱幾天,這才是我拒絕的主要原因,比起吃下食物氣力全失,饑餓帶來的反應倒沒那麽強烈。“什麽時候放我走。”

他豎起指頭在鼻子前搖了搖,糾正道:“不是放你走,而是和我一起。”他堅持他的論點,“等你繞過來這個彎,很快我們就能一起工作。我可以做你的監護人,你是我的小雛鳥,到那時候誰也沒法把我們分開。順利的話,你會愛我而且崇拜我。”

我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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