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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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從逃亡到嘉慶的難民那裏聽說的話。我從未料到人命輕賤到如此地步,能以千為單位進行收割。從今往後啟明熟悉的人事,走街串巷吆喝修補鐵器、陶瓷的手藝人不見了,街道上吵鬧的孩童、院前坐在搖椅或乘涼或曬太陽的人或許再見不到,那些爛熟於心的畫面都能一一清晰回想起來,仿佛只要我回家去,過往的一切依舊會亙古不變地存在下去,然而變故發生得這樣突然。

我讓秀一再三打探,看能不能弄到更多關於啟明的消息,最好能弄明白良子的下落,他一次次回返,每次都以失望相告,到底了無音訊。

我隨秀一同去看那些難民,在本地有親友的早去了親友家,餘下的是舉目無親的老人婦孺,他們不關心往哪兒,只要能離開啟明、離開戰場,他們哪兒都去得。可這些人即便逃出來,無一不是身體帶了傷殘,有的丟失一條腿,有的失去半個胃,有的失去未出生已死亡的胎兒和子宮,每人幾乎都挨過刀槍,卻因急智或幸運勉強到了安全地帶。他們的目光是一致的麻木,如驚弓之鳥,透著對人類的不信任,大部分連憎惡的氣力也無,只是恐懼,最天然的、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我日益覺得良子恐怕已遭遇了不幸,唯一能夠憑作慰藉的是,待到敵軍攻入,良子的蛇傷該差不多痊愈了,真正要跑要躲,在行動上與眾人無異;但是又想,有多少健全強壯的人也在這場流血事件中永恒地失卻了性命,何況她一個沒有自保力氣的女子。這時我又希望她不要生得美麗,因那會給她遭致滅頂的災殃。我想要她活著與我們相見,她這麽害怕與我生離,怎麽能先一步使自己陷入死別。

秀一的臉色在得知消息那天起沒有好看過,睡眠質量再次急轉直降,經常在半夜驚叫醒來,悄不作聲在我身邊躺下,清晨起床時,我看到他面向我蜷縮在被子裏,嘴唇不安地緊抿,皺著眉,拳頭握得緊緊的,像要搏鬥、祈禱或告罪。我問他做了怎樣的夢,他從來搖搖頭,以緘默回應。

我決心纂一篇文章,使在啟明發生的事情讓眾人知道,有些人或許會退卻,但更多的人會因悲憤而愈發燃燒氣節,忍讓無法換得安寧,強大才會。我可以搜集到難民的證言,但要將事情鬧大畢竟不夠分量,我需要得到更多佐證,照片、外國人的記錄,才能使之上升到國際高度,在輿論上牽制敵國。如此看來,於公於私,一旦時局稍定,啟明是勢在必行。

我心裏有要做的事,自然忽略掉外表的矯飾,這是良子在時經常數落我的毛病。當我有了目標,旁人如果妨礙,我不生氣,卻較平日淡漠,對誰都提不起興趣似的愛搭不理。以往都是良子以十萬分的耐心配合我,敦促我料理好生活的瑣事,但她不在,秀一對我毫無辦法。

我慣穿的一件藍衫的衣擺不知在哪兒掛了個洞,我自己沒留心,秀一先一步發現,一定要我脫下來由他修補,我拗不過,只得照做。他費盡心思補好,技藝不夠純熟,補出來的部位顯得突兀,不大好看,他自己盯著,愈發不滿意。我見他氣惱,隨口說一句:“不補也沒什麽,大不了再買件新的。”秀一惱了他自己,低低地說:“可惜我既沒本事補好衣服,也沒本事為你購一件新衣。”

我頭也沒擡,不在意地說:“你還是孩子呢,何必在意。”

秀一表面上沒再說什麽,從那天以後不再每天只等著伺候我,開始偶爾出門,有時空手出去,回來時滿載而歸,手上提著購置的東西。

我原本覺得他是去打零工掙了錢,直到一日他難掩欣喜,故作神秘,要我閉上眼睛,待他準備好再睜眼。這一套把戲玩下來,我得到一塊充作禮物、做工精良、價值不菲的機械腕表,秀一想親自給我戴上,被我拒絕了。

“你的錢是哪裏來的?”我審問他。

秀一防備性質地用反駁代替回答:“ 我沒傷害無辜的人。”卻在無意間暴露自己。

“你靠傷害誰拿到這筆錢的?”

“不是傷害。”秀一說,“高興一點兒吧,我可送了你份好禮物。”他裝作可憐的樣子,合掌向我賣乖,“好歹說些好話吧你。”

“哪裏來的?”我堅持道。

秀一失落地收手,嘆了一口氣,“晚餐我會差人送來,不必等我了。”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滿地楊絮在他身後被風紛紛揚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申簽通過了,出於求生欲這兩天開始激情修文,第一個世界應該會有比較大的變動……但是對後續劇情無影響,已經看過的同志可以略過。

好事情是假如能順利簽上的話,以後就不會這樣頻繁長時間地鎖文審文了。阿門。祝大家快樂吧。

32、惡童 18

我在剔魚骨。

給秀一買來的鱸魚,被他清蒸過吃了一部分,還剩下小半。我把魚刺剔掉,留下內裏鮮嫩細白的魚肉,盛放在青瓷茶碗,擱在屋檐下,進了裏屋,過了十幾分鐘再出來看時,就有一只玳瑁貓蹲坐廊柱邊,懶洋洋地舔著手爪。茶碗空空如也,一點兒魚也沒剩下。

那是只野貓,我餵過它幾回,後來它認識了我,就偶來覓食。

“你倒是來得快。”我笑道,幹脆搬了張椅子坐在一旁,手邊放本讀到一半的書,瞇著眼看庭外的柳樹高過墻頭,婆娑綠葉隱蔽著兩三只雀鳥。

棉服早被收起,換上了輕便的衣服,冬而後春,春去又夏,日子沒影兒溜走,我寫好一半文章,另一半將由證據填補。

“你見到秀一沒有?”我問。

貓不說話,專心地用爪子洗臉,不肯搭理我,我便也不搭理它,只漫無目的地對著日落處浸透在緋紅夕暉中的煙樹出神。

秀一離開家的頻率往往不過於高。

一個月一到兩回,一回持續個三天左右,約莫下午六點、天將擦黑的時候出去,晚上十一二點、或者更晚悶聲不響回來,不會要求我特別給他留門,即便有時我忘記了把門閂住了,他不肯敲門喚醒我,而寧願順著柳樹翻墻進來。

我揣摩著秀一的心理。畏懼?我鮮少對他說過於嚴苛的話語;負罪?對他來說定義何為罪孽也許頗有些難度;羞愧?我很懷疑,他躲躲閃閃的態度究其原因,比起來自內心的拷問煎熬,不如說是認定我不會認同、才選擇避開我來得合理。

這使我萌生一點好奇情緒,在秀一眼中我是怎樣的形象。從他對待我小心翼翼的姿態,仿佛面對的是個殘暴、偽善、難伺候的挑剔鬼。從對方的態度反拼湊出對自身的寫照,他謙卑,則我傲慢;他弱勢,則我強橫,就結果來說與現實相距甚遠,不過為了好玩我不妨做做這樣的反向猜想。

“他這次去了挺長時間。”

從昨天五點到今天,秀一沒露過面,幾個月來的第一回。貓梳理完毛發,伸個懶腰,靈巧地攀上圍墻,跳到房頂,踩著瓦片緩慢地甩著尾巴踱走了。

“或許他也走了。”我自言自語。

最晚等到明日,明早九點再不回來,我真得到處找他。

當天夜裏將將到淩晨三點,秀一終於回家,發絲濕漉、滿身狼狽、疲憊不堪,看起來餓極了。我給他熱了饅頭和一碗剩下的菜,他吃得照樣津津有味,不管饅頭被水蒸氣打濕,菜也熱得不好看。

我倚靠桌邊,俯視他快要埋進碗裏發絲黑亮的腦袋:“你該解釋一下。”

秀一扒飯的手慢了,“你不會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

他立即改口,“我不想要你知道。”

“秀一,”我說,“我用的不是玩笑的語氣。”

秀一放下碗,“我只是在做生意。這筆買賣成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不用擔心開支問題。”

“我從沒擔心,”我點出,“只有你憂心忡忡,思緒過重,自己攪亂我們的生活。”

秀一用手撐住額頭,隔絕開我的探視,“讓你覺得不舒服,我道歉。”我看見他的手腕上一圈明顯被勒傷的紅印,還破了皮。

“我能阻止你麽?”

在他沒被遮擋的下半張臉,他的嘴角向下,顯出偏執而不妥協的神氣,“不能‘蠻橫地要求其他生命的一切’,我記得住你的話。非要講起來,我給了我的生意夥伴尊重及選擇。起碼表現得那樣。”

“你無端地讓自己置身險境。”

“我不覺得危險,也不覺得無端。”

“停下來。”我繞到他身後,雙手一左一右壓在他的肩膀,低頭湊近他說:“我不需要你的錢和你的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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