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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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法像灰塵一樣被輕飄飄地掃進撮箕,它們在金屬撮箕的晃動下“嘩嘩”地碰撞,發出清脆的噪聲。“我真是傻子,”秀一低聲咕噥,“竟然真的以為……”

“以為什麽?”我沒聽清他後半句話。

“什麽都沒有。”秀一直起身子,將掃帚和撮箕還給店員,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後半程沒再動過一口吃的。

在那之後我們又停留一天,帶秀一出去四處閑逛,他卻興趣缺缺,像是永遠失去了來時路上的好心情。

往前推一推,這次旅程中他最開心的是什麽時間?或許是在火車的包廂,路行到一半,狹小密閉的車間只有我們三個人,同樣的四人座位,秀一自己成一排,午後他叫我們其中一個可以過去躺下,他坐到這邊來,我們因他年紀小,便都沒躺,而讓他自己睡下。

秀一就乖乖躺下,腳朝著窗戶那頭,頭枕著胳膊,睜著眼睛看窗外流動的群青山巒,與夏季耀目而高遠的天空。他看著看著,對正各自讀書的我和良子說:“雲是融化的糖霜。”

良子笑了,說他是孩子話,我擡頭望了一眼窗邊,如洗的空中只有一道長長的、特別的雲軌,斑斑駁駁的接近固體質感的白色,像是結在玻璃上不均勻、半凝結的綿砂糖。於是我說,“是挺像的。”

秀一笑著偏頭,面向座椅靠背,閉上眼睛開始休憩。他穿著白色寬松的襯衣,臉上細小的絨毛映在陽光裏,一下子看起來特別乖、特別可愛。

也許就是那一刻,他得到了追求的安心與平和,便心滿意足,安然睡去了。

出游的第三天,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說起來,假期、玩樂、放松,諸如此類的東西,它會偷走人的警覺,並往其心中註入隱晦的羞愧,因為游手好閑、一事未做,得到的快樂也帶著愧疚與難言的緊迫感,因此就很難說放松玩耍是不是確鑿帶來純粹的快樂。

秀一的壞心情卻不同於以上描述的那種,他心情的跌落是斷崖一般突如其來的,你完全可以說出他在哪一個時點完成不快樂的轉變;又或者他的愉悅是遞減的,只是到了那一臨界點才突兀浮出表面,叫人可以閱讀。

但無論是哪種情形,我都能清楚地說出那一點。就是在良子吻我的時候。就在她在我唇邊留一抹艷麗紅色的時候。

25、惡童 11

“你”在深海。

光線無法穿透,黑暗,死寂,浮游生物靜靜懸浮。“你”感到寒冷、麻木、恐懼、孤獨,“你”近乎本能地知道這些情感不屬於自己。浩渺空曠的至暗水底,偶爾從極遠的方向傳來生物奇異微渺的鳴叫,在死氣沈沈的水域隨波流擴散。沒有畏懼,“你”知道,“你”才是最令他們恐慌的“東西”。光亮一閃即逝,“你”醒過來。

我醒了過來。

對著空白的天花板發了一陣楞,試圖回憶起方才的夢境,卻零星也記不起,再停一會兒,連夢中殘留的感覺也消散,只餘一星半點餘韻,悻悻地意猶未盡。我的思緒向現實滑去,逐漸反應過來周圍發生的事。

壓低音量的竊竊私語,一陣一陣從走廊另一側傳來,像是爭吵,卻沒那麽激烈。我再試著分辨,發現幾乎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喋喋不休。就是這聲音將我從夢裏驚醒。

良子不在身邊,我摸了摸她那邊的被褥,觸手冰涼,看來起床有一會兒。絕不是我睡過頭,時間只到淩晨四點十五分,即便良子再習慣起早,這個時辰也未免過分。

我披上毛呢外套,循著說話聲走去。走廊沒有亮燈,說話聲始終不停,時高時低,仿佛說話人此時情緒起起伏伏,波動極大。再靠近一些,我辨認出是秀一的聲音。

我在走廊末端接近客廳的地方停下,本來無意偷聽,他的情感正在宣洩的當口,貿然出現勢必使局面走向尷尬,正要折返時卻聽見良子開口,“無論如何這個孩子都會出生,秀一。他將是你的弟弟或妹妹,會是個討人喜歡的小東西。”

“叔叔跟我說過,不會有其他的孩子了。”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良子的嗓音空靈,帶一線憐憫,“沒人說得準現在。”

我迷惑不解,不知所說的孩子從何而來。假如是真的,她不可能事先不告訴我,卻先說給秀一聽。

“我想給他一個驚喜才沒說出口,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確實無疑了。可以預見,今後我的精力會出現消退,又是新作母親,估計有不少要學的,暫時可能照顧不好你。”

“所以在你肚子裏那玩意兒爬出來前,我得乖乖滾蛋好給他騰地方。談姨,你為何一定要趕我走,我從來沒有想你要求太多,到最後甚至連容身之處都不存在了麽?”

“我說過,只是暫時的。”良子沈住氣勸告,“一方面減輕家裏的壓力,另一方面你快升學了,住在學校對你學習的益處相當顯著,何必這麽排斥。”

“談姨。”秀一喚了一聲,沈默很久才說道,“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就是煩我,不想讓我賴在他身邊。”

良子頓了頓,否認了他的說法,“不是的。”

“你敢發誓?”

“我可以發誓。”

“你敢拿叔叔發誓?”

“別鬧了。”良子嘆了口氣,無奈而憂愁地,“再鬧下去只會把他吵醒。”

“我沒什麽好怕的,反正不可理喻的那個是你。”秀一說著,還是壓低了音量,“我敢打包票,叔叔根本不知道你這麽討厭我。”

“我不討厭你,我喜愛你。”

秀一不肯聽她的話,只顧一股腦往下傾瀉,好像要把憋了數年的心緒全塞進良子心窩裏,直到她能體會:“得了吧。你防我好像我是只毫不值得人疼愛的畜生,張張嘴趁你不註意時就把他吞下去。什麽都不給你剩。可是實際上,我做過任何危害過你的事麽?在你生病時,是誰怕你發熱睡得不舒服,整夜不休息給你擰涼毛巾蓋在額頭上;當你煩心時,是誰聽你傾訴心裏的痛苦,為你憂心忡忡?”

“我都知道的,秀一,”良子平靜地說,“你不該懷疑我愛你,我愛你的程度不比一個母親對她的親生孩子少。”

“但遠不如一個妻子愛她的丈夫多。你對於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不在乎我的思想、我的品格,你愛我只是因為我像他,像你和他的孩子,而當你們有了真正的孩子,立刻就會把我忘個一幹二凈。”

良子試著打斷他,秀一毫不理睬,反而叫她安靜,“噓,噓,先別說話。我知道你不喜歡別人靠近他,我知道你一直以來做的事。從年輕時起你就像保衛自己領域的母獅,驅逐撕咬每個試圖靠近他的人,日日如此,直到如今。”

“在學生時代,想必他也得到一些姑娘的青睞,自然如此,他肯定能輕而易舉地收獲她們的心,但他從不知曉。給他遞的情書是你截下來燒毀的,收到的玫瑰被你先一步剪碎扔進垃圾桶,這就是你寧願犧牲和他一起上學的時間也要早到的原因。多年來,向他投去傾慕眼光的人被你一一清除,無論是教授的生徒、共事的同僚還是身周的朋友。你故意叫他遠離家鄉親人,甚至寧願他沒有朋友。要不是怕他反感被你束縛,只怕你連工作的學校也要跟去,好時時警惕,攘除競爭者。”

秀一一刻不停地說呀說,將郁結於心的質問糾結全拋給良子,“我問你,左霖澤以前寄到家裏的信,是不是都被你攔下來,他根本沒有寫錯地址;曾經的那個向他告白的女助教,也是你設法往她的家鄉寄信,要親人對她加以管教,她才匆匆辭職回鄉的吧。因為你愛他,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你為什麽要連我也一並摒除在外,不允許他跟我有片刻親密,難道我也會爭奪你的地位、同你競爭麽?談姨,為什麽你總不肯好好愛我?”

我倚在墻邊,隱身陰影,無聲地聽著他們的爭執,思索秀一說的是否真實。隱約地,我明白它是的。只要我回想,許多事都有跡可循。我還記得良子像我打聽學生情報的樣子,她認為是我最好的朋友,告訴我一切事都要和她分享,我因毫不在乎,有問必答。

我不覺憤怒,因為她騙我騙得太無害、柔和,甚至能不讓我感覺到。只有一點感慨,原來人竟然可以偽裝得這樣完美,幾十年如一,她笑起來的容顏溫和可親,一向措辭公允可信,叫我相信她確實在極包容地愛我,只是想了解丈夫身邊發生什麽,才問得細致。她將一切細節處理得那樣好,又是那樣體貼入微,直叫人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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