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關燈
糧食市價都瘋漲,像你我這樣的人尚能勉強負擔,那些尋常販夫、老弱之人該怎麽支撐。”

我一時默然。我固然生涯離奇,但奇遇只發生在我身上,且並未賦予我何種超人的才能,亂世或盛世,我都是這種活法,無法對百姓感同身受,更沒什麽深刻高論。

而左霖澤仿佛對我倍加推崇。“實不相瞞,我一直在看你發表的文章……”我在心裏暗暗下著定義。

冷漠。

“客觀,像一柄閃光的刀子。”

幹巴巴。

“簡潔有力,不加贅言。”

缺乏感情。

“公正的筆觸中含著悲憫……”

我被他誇得一時茫然起來,簡直搞不明白說的是誰,連連推辭否認。他當我自謙,更激烈地誇讚起來,我趕緊打斷他:“說真的,你剛剛是不是有件事同我說。”

“倒不是什麽大事——”他閃爍其詞,我耐心等待,“就是想問問,你為何不回我的去信。”

“我不記得收到過你的信。”我說。

“畢業兩三年,我向別人打聽到你的住址,隔段時間就會去一封。”

“我沒有收到。”我想了想,“我們搬過一次家,可能是地址錯了。”

他如釋重負,“也許吧。”

我把地址報給他一遍。“是這個地方麽?”

“是我搞錯了。”他說,“下回跟你寫信想必能收到了吧。”

“總之兩家離得不遠,有時間不妨過來坐坐。”

他高高興興地接受了。

時間差不多到了,我同他分手接秀一回家,這孩子內向,歲數也大,我擔心他融入不進班級裏,不料遠遠地見到他在座位上等我,兩三個女孩子圍著他嘰嘰喳喳,他面露微笑,和她們和和氣氣地說話。

想必一切還順利。

我扣扣門,秀一望過來。“回家吧。”

他答應著,輕盈地站起身奔向我。

“不向朋友們道別。”

“再見。”他聽話地回頭擺手,俊秀的臉孔掛一點可愛的笑容,女孩子們也同他告別。

情況不壞,我下了判斷。

“你談姨該做好飯等著我們了。”

“嗯。”他說,在我身邊蹦蹦跳跳。

我少見他這麽高興,心裏也覺放松。

“叔叔每天都來接我麽?”

“要看情況,大部分時間我走不開。”

他輕輕“哦”了一聲,我補充道:“有時談姨可以來接你。”

“不用,就走十分鐘而已。”他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答應他有空一定來,他顯而易見地高興起來。我明白他說的是托辭,小孩總說自己不小,卻下意識地親近家長。我沒說破,同他慢走,身邊接孩子下學的人絡繹不絕,我們混跡其中,絲毫不顯眼,不失為一個理想圓滿的狀態。

19、惡童 05

我得說我感到秀一日漸明亮開朗,主動向我撒嬌,要點無關緊要的小東西,一顆糖或一只兔子,我認為這是世事嚴冬後,他孩子的天性在釋放,總體來講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其實以目前的景氣,連米飯都吃不上的大有人在,有人買兔子做寵物,有人只為解決果腹的基本問題,一只兔子的價錢翻了好幾倍也供不應求,單純做把玩用途顯得過於浪費。我同良子商量過後,她支給我些錢,我還是去市場買了一只回來。

我們把兔子全權委托給秀一照顧,據說這樣有助於提升他的耐性與責任心。他每天餵它苜蓿和野草,更換飲用的清水,打掃窩槽,幹著一份不錯的工作。

開學後初冬很快降臨,前些時日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化後屋檐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只是結不成冰柱,街道上泥和水混成一片,比下雪時還要冷些。秀一說要找朋友去抓田鼠,一大早帶上捕鼠籠和甘薯離開了。

我們的住所在城中,距離郊外卻不遠,冬天裏那邊也綠意盎然,菜畦掩沒叢林之中,對孩子來說是個探險的好去處。他難得有這樣活潑歡快的時候,最近又是可貴的和平時期,不妨叫他去放松一下。

秀一出去後,直到正晌午才回來,甘薯用盡了,左手提著空蕩蕩的捕鼠籠,右手背在身後。

我正給院內一株寒緋櫻澆水,再過不久就要開花,緋紅的倒鐘般的花朵,屆時可以從窗臺觀賞夜櫻。

我看見他走進來的整個過程,良子剛好從窗邊經過,和他說話:“玩得還開心麽?”

“還不錯。”秀一回答,情緒不好不壞。

“你背後藏著什麽東西?”

秀一將背在身後的東西舉起來給她看,“我帶了肉回來。”

良子發出一聲厭惡的短促驚叫,我將註意力轉移過去,發現他手中的是一團紅乎乎血肉模糊的玩意,在良子受到更多驚嚇以前,我讓她進屋,“沒事,我來處理。”

秀一把那東西遞給我。

那是兩只肥碩的剝了皮除去內臟的田鼠,處理幹凈後個頭也不小,可以聯想它們生前一定有油光滑亮的皮毛。它們無皮、赤紅的頭顱上,兩只小眼睛仿佛還在發光,難怪良子會嚇一跳。

我把它們隨手擱在空地上,叫秀一和我去洗手,他一聲不響地照做。

“你是自己處理的?”

“嗯。”秀一心不在焉地回應。“他們也殺了?和你一起的那些人。”

“沒有。他們不敢。”

“你不害怕?”

“沒什麽好怕的,殺雞、魚、豬、牛,不都是一樣的做法。”

“你帶回來給我們吃的?”

他遲疑一陣,點了點頭。

“好的,我明白了。”我把毛巾遞給他,“謝謝你能想到家裏,但是老鼠肉畢竟不安全,從前有過鼠疫橫行的時候,我們沒必要冒險。”

“是田鼠。”

“田裏的老鼠。”他被這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動搖,表示對我妥協,放棄獵物。

我讚許他的做法,和他一起將田鼠找個角落埋起來。

我們以為是孩童不谙世事的殘酷,不是品行的象征,沒必要大加斥責以增添孩子的心理負擔,忽略了事件的發生必然有其原因與規律。

第二次是麻雀。

黃昏時候,一只麻雀不知怎的闖進屋裏,跌跌撞撞找不到出口,秀一躡手躡腳過去,猛地一撲,把麻雀捉住了。他向良子要了根細細的紅繩系在麻雀瘦小的左足,另一端拴在門把處,抓了一小撮大米在它旁邊地上。

我勸告他:“秀一,把它放走吧,麻雀是養不活的。”

但我知道這孩子有一種固執的秉性,不嘗到失敗的結果不會放棄。

麻雀被拴住後果然不吃不喝,小小的身體有多少能量,很快虛弱下來,無論秀一怎樣貼心照料,在失去自由的前提下,它的死亡是被預見的必然。

第三日,休息日,我伏在案前寫稿子,撞見秀一拉著紅繩,繩子另一頭不在麻雀的左腳,而改換在了脖頸。這幼稚的暴君在我的緋櫻樹上執行了它的絞刑,任麻雀嬌小的屍體僵直吊在枝椏。不是說我沒有阻止,等我走到他面前,麻雀已死去多時,這出絞刑比起實用倒更偏向儀式。

秀一不慌不忙,顯示出一種驚人的漠不關心。這一回,我無論如何不能忽視放過了。

我逼視著他,聲色俱厲:“你為什麽要殺它?”

“它不吃東西,早晚會死。”

“你放了它,它就能活下來。”

秀一自有一套邏輯,“那個時候他就不是我的了,我幹嘛關心它能不能活?”

“這只麻雀不屬於你。”

“從我捉到它,它就是我的了。”

“那你更應該對它負責。”

秀一卻好像十分不解地叫起來:“負責!叔叔,哪裏的話,我從小到大都知道的道理是,如果你有一樣東西,對他們做什麽都是天經地義、心安理得的,我叫他死他就要死。因為它是我的,這是我的權利!”

“你錯了,這樣的規則只適用於物品,對人類、對生命,你不能蠻橫地要求他們的一切。”先前的偽裝的怒火像沙子裏的水迅速漏光(每次總是這樣,我真是沒有演戲天賦),我的語氣回於平淡,“你行使權利得有個前提,不能妨害其他生命。”

秀一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步,把麻雀放下來,埋在前一事件田鼠的旁邊。

“別告訴談姨。”他乞求道,撲過來抱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的腹部,一瞬間我腦子裏湧出來他撲向迷路的麻雀的姿態。

“保證沒有下一次。”

“我保證。”他仰起臉,眼角發紅,“別趕我走。”

我拍拍他的頭,沒有回答。理智告訴我要再生他一陣氣。

20、惡童 06

盡管我提到,秀一對良子懷著特殊的敬畏之情,良子實際上對他沒有那麽冷淡。先前她被田鼠的事情驚了一跳,心情過去後態度依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