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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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強管制,蠶食我的個人空間。

關於“花匠”的問題,我找不到任何他存在的證據,公爵從來諱莫如深。但我總不能排除那份可能性,因為公爵要想抹消掉一個人,總能連他的存在痕跡一並抹去的,再加上時間作滅跡的助手,完全叫我無跡可尋。從另一角度看,因為心理的原因,公爵無法有自己真正的孩子,將去世的妻子偷情生下的孩子充作親生,以公爵的秉性也不無可能。雖然地位顯赫,他可從不覺得菲茨傑拉德的血脈高貴,反以為其中充滿瘋狂的種子;要是向他的父母報覆,他不惜認別人的孩子作自己的。為規避預言,他將我送走;為延續家族將我接回,又因為我的出身,一開始對我冷言冷語、嚴加看管,倒也不是說不通,因為他認定我一開始就攜帶著原生之罪。

他決心把我蒙在鼓裏,我便一概不知,既然終其一生他都做自己的守獄人,將心靈牢牢束縛,使之不能越軌,我全可以視而不見,蒙混度日。

此時,在冬季的池塘邊,我坐在老樹根上向遠方的天際眺望。雁群已完全不見了蹤影,從更深處的密林中傳來幾只寒鴉單調不知疲倦的叫喚。將死的夕陽泛著偏橙的薄紅,這一抹毫無溫度的餘紅洇在池塘中心灰藍的水波,使人更為感受到冬天的寒意。

在那以後的生活是每天的重覆,時間照常向前行進,不為誰加快或減慢,隨著我的成長進程,公爵不可避免地老去,他本人表現地不甚在意,偶爾半開玩笑地說:“這樣你就離自由越來越近了。”時不時的,他會說這樣的話,在他死後我將毫無約束,他遺落的世人夢寐以求的全歸我所有,我可以過任何自己想要的生活,這時他總不忘問的一句話是:“你會感到開心麽?”我的答案沒有過多選擇的餘地,一貫否認,“不,不會比和您在一起更開心。”他就心滿意足地消停上一個月之類的,再進入下一個循環,如是反覆。

在這樣的反覆中我陸續經過娶妻的年紀、生子的年紀、獨立的年紀,而不娶妻、不生子、不自由,即便再如何隨遇而安,這樣的日子未免太過於波瀾不興,引人厭倦。

終於一日,他在處理公文時暈倒,雖然立即傳喚了醫生,他的身子確日益虛弱,氣息、體力大不如前,手段、威儀倒是一如往常。我看見他的背影,清瘦不堪,行將倒下,便想:或許是到了該訣別的時刻。那時我二十六歲,少年期早過,距離白塔的事件有十二年之久。

公爵病後,手上的事務不那樣多了,只有最核心機密的文件才會交到他手上,與身體虛弱程度截然相反,他對我的依賴性空前高漲,無時無刻不需要我陪在左右,為他讀上一本書,端杯茶,盡是諸如此類不值一提的小事。有時他叫我,卻什麽吩咐也沒有,叫我坐在他旁邊,好像只為了叫我的名字聽一聽。

他的食欲消亡,顴骨高聳,因為過少進食,後來幾乎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我在看他時,難免不會將其與十來年前的樣子做對比,那時他不算十分強壯,卻遠好過現在的狀況,從這你很容易看出時間具有的力量,它能夠輕易地殺死所有人和事。

他的病使他一直懨懨的,提不起勁做多餘的事,起先還能坐到花園裏賞花,看看四周的風景,後來連這一點也做不到,只得每日臥在床榻。我看出他是很想到花園裏去的,只要他開口,無論叫侍衛,或者我,很輕易地能設法把他移動過去,他卻一字未說,對於出門絕口不談。

有一日他的精神忽然很好,願意笑了,人也多了活潑的神氣,招手叫我坐到他床前。其實他不招手我也是要過去的,我正小心翼翼端著茶盤,其上放置了名醫新研制出的藥水,好不容易地,我把它安置在床邊矮幾上。

“這藥或許會很苦。”他說,端詳著窄頸玻璃瓶中的紫色液體。

“或許。”我回答。

“我想要你先替我嘗一嘗,味道好的話我會喝的。”

“別說傻話,即使不好喝您也得喝下去的。”

“在你之後。”他倚在床頭含笑說,少見地舒展眉頭,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床沿。

我讓步了,喝了一小口。

“不苦。”我說。

“具體是什麽味道?”他又問我。

為了答清這個問題,免得糾纏,我又喝了一口。“味道不壞,有點蘋果的香氣。”確實如此,不僅不苦,這藥回味甚至稱得上甘甜,仔細品的話,又好像裏面加了蘋果煮的湯,簡直叫我懷疑醫生的處方。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氣的樣子,不明所以地自得起來,“特意敬你,我的孩子。”

懷著對他的話語的疑惑,我還未能開口詢問,眼前迅速模糊起來,沒有任何痛楚的,我失去對身體的控制,順著重力倒伏在公爵床沿。“我有些暈。”我喃喃道,意識到有什麽不對,有什麽超出我的預料。

“睡吧。”公爵艱難地側過身,撫摸我的面龐,“你太困太累,我生了病,卻把你的身體弄垮了,實在讓我痛心。”

“不,不是……這藥劑……”

“是為你的良好睡眠準備的安眠藥水。”他平靜地說,話語中鋪墊意有所指的暗示,滿懷柔情地看著我試圖重新站起身來,“安德烈啊,原諒我的失信,我無法放任你失去我在這世界孤獨生存。它欲望橫流、醜陋不堪,而你卻如此寶貴。我不是告訴過你,命運是早已註定的。很多年前我就預料到了這一幕,當時我沒忍心下手,如今終於能夠了。你或許困惑為何如此,答案在你看來或許簡單得近乎荒謬。我使這個家族輝煌得夠久了,也厭倦了一切,當我死去,而你獨活,自由、財富、權勢、美色輪番向你獻媚,你越是體會到它們的好處,就離純粹越遠。就算你能夠保持清醒,環伺的豺狼也會圍上來撕咬,爭奪我留下的土地,你怎麽以為我會留你在如此惡劣的世間。睡吧,閉上眼睛,當再次睜開時,我們將於光輝的彼世重逢。”

我沒有聽見他所有的話,但讀懂了他的暗示。這是來自公爵的死亡邀約,他殺死我與他自己,或許以火焰為我們送葬。我終於明白我如何會使一個家族埋葬——他除了我以外沒有別的親族,他還能教導別的繼任者卻不願使別人占據我應有的位置,他執意要我保持他眼中偏執的純粹,他為了使我沒有退路欣然同我一起赴死,不顧他是家族最為出色的領袖人物,領地上的大小領主憑他壓制才不敢輕舉妄動。公爵死後,權力紛爭將由此而始,從今往後至少十年,這片土地上將少有寧日。這是我弄明白的最後一件事,再之後,已是一片令人沈醉的、甜蜜的永暗。

我驟然睜開眼。在灼烈火焰的燙度燒傷身體以前清醒過來,有一分鐘,茫然而呆楞地盯著雪白的天花板,之後才意識到,我總算回到我的世界,最初入睡的床上。

我剛剛醒來,身體沒有絲毫疲憊,太多的訊息充斥在我腦海中,就連曾睡慣的我自己的臥室此時都如此陌生。我一動不動地整理思緒,我記得發生過的事情,每個細節真切到無法歸結為簡單的夢境。我搞不懂是哪個變量出了差錯使我經歷這樣漫長的原地的旅程,可能性有很多,年齡或許是其中一個。目前為止幾近一無所知叫我感到些許不愉快。

過了沒多久,管家便敲門叫我起床,他準備好了早餐,只等我現身。我在洗漱完畢以後大吃一頓,腹中的飽脹感給我一點踏實,一種屬於現實的保證。這時我也未否定,昨夜之後我過得也許是另一個世界的真實。

用完餐以後,我將自己關在書房,悶頭從各方查找,試著找到相似的案例,能夠解釋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麽的理論,但找到的盡是些囈語空想、甚至是白日做夢的謬談,沒有任何對我有用的信息。我沒有用晚飯,花費精力得來的結果全不值一提,眼看當天又要結束,我便叫了碗夜宵,填飽了肚子,以免那晚又有事件。其實我在這裏吃飽對另一個世界壓根沒有影響,可我還是做了,因為這是很少我能做到的事情之一。

不顧管家的疑問,當晚我換了房間睡覺,寢具亦全是新的,我不知會不會有第二回,自己傾向不要,因為在我的世界我可以是自己的主人,換個世界可未必如此。說來實在諷刺,與公爵切切叮囑期盼截然相反,我對於他蠻橫地偏要我做神聖的偶像一事頗感荒唐,對他也實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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