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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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

藍衣裙的女人搖鈴喚來女仆,對她吩咐下了什麽。她的聲音誠然非常悅耳,使用的語言卻不同於以往我聽到的任何一種,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從後面的結果看,應該是叫她打盆熱水來給我擦臉。

溫熱的絹布擦拭我的面龐時,我緊閉雙目,以為這不過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境,當我決心醒來的時候就可以覺醒,而結果不如我意,我的睡眠像個正常的嬰兒似的超乎正常的多,月亮幾度落下太陽重新升起,我還是困在繈褓裏,束手束腳,停留在這個世界。

在此之前我聽說過莊周夢蝶的故事,黃粱一夢醒後不知道是蝶夢人還是人夢蝶,在我這裏倒是沒有太多疑問,比起一個嬰兒夢見我的十四年,遠不如我夢見成為一個嬰兒來得現實。問題在於,我開始懷疑是不是真正處於夢境。因為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太過真實,室內鮮花的香氣,牛奶的清甜,手指浸入熱水的觸感,女人身體的溫度和她輕盈的呼吸聲,這所有現象都在勸我接受這是個真實的世界。我只是不明白為何我會到這裏來,我看過許多故事,有一些主人公也會越遷進某個不知名的國度,然而他們要麽是被告知怎麽做,要麽是有野心這麽做,他們總有自己的宿命。相比較而言我的生活太平常和漫不經心,甚至都乏有個人欲望。我沒有要實現的命運,也不想被命運幹涉。

不論如何,我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時間,後來顯現出這其實是一片廣袤的莊園,而那位藍裙的女性是我的乳母。雖然事實上有其他的女性為我提供奶水,她承擔的其實只是照顧撫育我的義務。天氣好的時候她會抱著我出去到晴朗的天空下散步,範圍止步在花園以內,幾乎不到莊園外去,也不許我出去,據她說莊園外有許多沼澤和森林,對於我們來說太過危險,因此最好不要出門,一直待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最好。這是在我開始學會說他們的語言時她對我的告誡。

語言。我基本掌握它時早已經學會行走,相比較普通幼兒而言,先一次做人的行走經驗相當有所裨益,在骨骼長成之後,我幾乎相當輕而易舉地就完成了這一步驟。乳母很為我驕傲,她是個單純且善良的女性,對幼小的我簡直滿懷憐愛,我是她親手撫養大的孩子,理所當然對我有的保護欲時常叫我感到困擾,下雨時她不允許我坐在關閉的窗前,因為“外頭陰郁的景色對我的心情不好”,同樣也不許太晚睡覺,這“不利於我骨頭的生長”,有時她是正確的,有時她的神經質叫我感到太受幹涉而有些厭煩。

但我認同她是真心實意地想為我好,才試圖從我身邊隔絕那些陰森壓迫的一切。有些深夜我醒來,看見她就著昏黃的燭光伏在桌案上寫信,我想是寫給她的雇主,也就是我的家人,我試圖問過她這些問題,她為了不叫我受傷害,努力拼湊出一個和美的假象:我是父母愛情的結晶,我的母親花費生命也想要留住我,而父親哀毀過度弄壞了身體,沒法照顧我,才把我委托給了她。這個故事差一點就像是我在現實世界身世的翻版,不禁讓我自嘲或許真的沒有父母緣分,事實是我很快反應過來實際不是這樣,或者不全是這樣,她一直在回避談論我的父母,假如他們真的有寫信問過我,她一定會高高興興地舉信來念給我聽,是她一直在單方面寫信而沒有收到回音。

這樣的猜測沒有讓我太過沮喪,既然我本身的情緒波動微乎其微,為了使自己顯得正常,我還是迎合她的猜測在得不到父母的問候時黯然神傷,這讓她心碎,為了彌補,給我找來許多新奇的小玩意兒來逗我開懷。其實她不用這麽費心,我根本沒覺得有什麽不好,我毫無拘束慣了,真給我一對父母也未必會相處舒適。

在我平安無事長到六歲的一天,我可憐的乳母不得不心碎地迎來和我的離別。看樣子不知怎的我的父親給她來信,寫道將於六月十三日接我回主宅,這消息叫我的乳母既高興又心酸,在她流著眼淚給我收拾行裝時她叫我坐在一邊,時不時擡眼看一看我的方向,好像從這其中能汲取什麽力量似的。

馬車停在莊園門口,她一直禁止我出來的外界看起來沒有那麽危險,甚至可以稱得上相當漂亮。六月的風吹綠了原野和森林,深深淺淺的令人愜意的綠色一直延展到地平線,我不知道她說的沼澤在哪裏,應該是在森林很裏面的地方。她還穿著那套藍色的衣裙,眼眶通紅蹲下身來直視我的眼睛,悲傷地問:“你會記得我麽?”在我點頭之後她嘴唇顫動著,幾乎情緒過控,但是她還是立刻站起身,用溫熱柔軟的嘴唇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當我坐上顛簸的馬車掀開小小方窗的簾子向後看,乳母還站在那裏向我揮手,這樣看去她顯得很單薄,裙子的藍色像我見到她時的第一面,除了這一次我是要離她遠去的。直到馬車走了很遠時,我從車窗看去還是能見到有一個模糊的黑點站在那裏。

3、公爵 02

我的父親薩瑟蘭出身於這個王朝最為顯赫的貴族世家之一——菲茨傑拉德,在他的父親老菲茨傑拉德公爵逝世後,作為長子繼承了他的公爵頭銜、富可敵國的財產和廣袤的領地,成為菲茨傑拉德公爵五世。據說他是個虔誠的信徒,嚴謹且深於克己,是一名將法度與寬容拿捏十分出眾的領主,同時又博愛、多學,精通詩歌和藝術,雖然話語稍顯冷淡,但這更凸顯出他的高貴威儀。

這些近似吹捧的話出自我親愛的乳母,不知怎的她對我那六年間未曾謀面的父親懷著一種深深的崇敬之情,從她無數次溢美之詞中叫我拼湊出現在這樣的一幅形象。不,我看得很清楚這並非由女性對男性的戀慕而發出的愛語,她是真真正正打心眼兒裏這麽說的。這不禁叫我困惑起來,不光對她描述的這位仁慈公爵,哪怕從整個世間來言,把自己剛出生的兒子交由別人撫養並在六年間未謀一面,著實聽起來太過嚴苛而不近人情。

馬車一路顛簸不停,隨從照顧我是個年僅六歲的幼童,吩咐車夫行進速度放得慢之又慢。我看得出他們一舉一動充滿尊重,不光因為我是他們主人的孩子,同我的乳母一般,他們在談論到父親時也用滿懷敬意的口吻,對我講起曾經抵禦外敵時,公爵使用怎樣精妙的法子擊退那些蠻荒佬,叫他們落荒而逃。因為男性和女性視角的不同,他們的敘述與乳母的故事略有不同卻不相悖,那是一個人的兩個面。我必須得承認,越聽他們談論,就越對於即將見到那位我的父親產生一些好奇與期待之情。

我離開從小生長地方是在新綠漸染的六月,到達公爵的領地時是七月中旬,真正抵達我所謂的“家鄉”圖蘭朵時已是酷暑八月,最後的路要經過一條繁華喧擾的街道,我半掀開窗簾向外看去,金色的陽光灑滿整條道路和人們,每個人的面容都如此生機勃勃。貨攤上琳瑯滿目的擺放著瓜果、手工藝品和商人們從異域帶來的稀奇玩意兒,染坊的樓頂上晾曬著新染出來鮮紅的布匹,馬戲團搭起一個帳篷在為晚上的演出作休整,有哪家房子在這麽早的時候就開始做飯,飯菜的香氣吸引一條野狗趴在他們窗口,稍微冷落些的角落裏盤坐著流浪漢,耳邊別了朵金色天竺葵,在吹一支豎笛,清越的聲音一路傳到我走出很遠。

金色與紅色,這是我剛進入這座城市時印象性的顏色。在許多情緒之間做選擇,我會說我此時的感情偏向於快樂,這樣的街道給了我輕快愉悅的氛圍,我覺得這感覺不壞。但是這樣幹稻草一樣輕飄飄而幹燥的情緒在我真正踏入薩瑟蘭的莊園後就迅速消減,在那其中是另外的氛圍,更厚重,更優雅,甚至帶有一些纖細的憂郁。精細修建的草坪植物,隨處可見的異域鮮麗的花朵,風格奇異的各式雕塑,古樸的城堡建築,美麗的同時自然而然營造出距離感,你可以一照面就清清楚楚地明悟這種美是不為普通人擁有的,它屬於一個風雅而思想鮮明的人,並且必得為富人權貴。

而我第一次與公爵見面不是在書房、會客室之類的地方。侍從將我送至莊園門外時自動就由管家接手,他們可以去喝水休息,給馬餵草料。管家告訴我公爵早上就得到我今日抵達的消息,用過下午茶後正在花園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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