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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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久沒等來孫先生的直升機, 倒是等來了黃臘七。

他也不知道黃臘七是怎麽找來的, 看到他的時候, 整個人都驚了,走得時候千叮嚀萬囑咐, 說得好好的, 留學生由他照看著, 怎麽他剛回國小半個月,這人就跟著回來了呢?

黃臘七看李光久神色不好, 連忙說道:“唉, 這我哪裏管得好, 都是莫舒長在弄這些, 我就是個搞學術的,我弄不來啊, 再然後, 我又收到國內的電報,想著你這邊既然正缺人, 我也沒什麽要準備的,直接就回來了。”

“沒什麽好準備的……”李光久簡直是從牙縫裏擠出字來:“我看你是根本就沒準備!”

“這……”黃臘七好說歹說,李光久才松嘴,沒老揪著這事兒不放, 再說, 黃臘七也說了,陸陸續續的一些留學生就會回國了,他們把能考的給考了, 該結的也結了,快得很,下個月說不定就見著了。

“我倒是不希望他們那麽快……”李光久搖頭:“算了算了,盡人事聽天命,走一步是一步。”

黃臘七跟李光久走得近,開玩笑什麽的也不忌諱:“你又背地裏頭折騰什麽呢?”

“切。”李光久不屑的切了一聲:“我是背地裏折騰的人嗎?”

他看著黃臘七,問:“你這些年,待在國內,那你倒是走了幾個地方?”

黃臘七被這一問,很有些納悶:“問這個幹什麽?”他掐著手指頭算著:“我自己住的,天津算,首都一個,再就是我老家,江蘇那兒……”

“你老家可夠遠的,怎麽到天津?”

“我在天津上學啊,你別打岔,我想想,一二三四……再加上我有個同學上海那邊教書,教師座談會的時候,我去過一趟上海……六處吧。”黃臘七擡起頭:“怎麽了?”

“全國六百多個城市,你就去六處啊。”李光久感嘆:“要不要隨我走遍大好河山。”他個子矮,站在椅子上,挽住黃臘七的肩膀。一只手伸出做睥睨狀,劃過一片疆土……

“有毛病,”黃臘七抖掉李光久的肩膀:“我回來是跟你幫著弄計劃,整頓經濟,比如如何把物理,建設這些融入到發展當中,唉……”他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你明白我意思吧,我是來幫你的,不是來陪你胡鬧的。”

“你見我哪一次是真的胡鬧?”李光久道:“先前你還不覺得我聚會是胡鬧,後來怎麽樣,我參加報紙采訪,你也說我胡鬧,然後呢?我去投論文,你們,那些人都覺得我胡鬧呢,那是什麽刊報,怎會登我這個兒童寫得東西,然後呢?”

他攤了攤手:“你看,我在你眼裏‘胡鬧’了那麽多回了,次次都證明其實我並沒有‘胡鬧’,要說瞎貓碰上死耗子,那哪能碰上這麽多回啊?”

“哦,所以你這又背地裏使著壞呢?”黃臘七笑。

“使壞?使什麽壞,我是這樣的人嗎?”李光久覺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我如此光明正大,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

“說什麽呢?”孫先生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話,他看向李光久神色覆雜:“你要保證。”

“啥”李光久正吹牛呢,聽這沒頭沒尾的話一楞。

“你一定要做出成績來,不,不僅僅是成績,你要做得最好。”孫先生道,他目光仿若有重量,壓在李光久的肩膀上:“我幫你借來了。”

——

在登上直升機後,黃臘七都仍舊沒有回過神來,他坐在上頭,手腳都是軟的,大風大浪他也不是沒經歷過,但是還是第一次上天啊。

看著窗外的風景,他久久沒回過神來,這一刻的他,越來越看不明白坐在他身邊的李光久,看不懂他的心到底是有多麽大,膽子到底是有多麽的大,為什麽老是做出種種驚人之舉,為什麽做出來的每一件事,都讓人瞠目結舌。

明明這孩子做事也不像那些一句話要繞個三四遍的人,只是他看事做事的角度與常人完全相反,完全迥異。所以黃臘七每一次的接觸,都在不斷地刷新對這個人的認知。

“第一次坐直升機吧。”李光久安慰他:“別怕啊,不會摔死的,像這種空難事故一般都是百萬分之一,很小很小的。”

他這麽一安慰,黃臘七都恨不得堵上耳朵完全聽不見才好。

他連連呸了好幾聲:“烏鴉嘴,不吉利!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李光久笑他:“好歹也是讀了十幾年的書,怎麽還這麽迷信。”

不過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他自己也拿不準,幹脆老老實實的閉上了嘴巴,後頭直升機顛簸了兩下,嚇得他小命都快升天了,小臉慘白的,盡往孫先生和黃臘七中間鉆,逗得兩個大人,硬是沒顧及自己大人的修養,把他很一番嘲笑。

李光久是真的怕死,而且不是一般的怕死,大概是後世記憶裏頭,他從高樓上摔下過,他自己沒覺得,但是上了直升機才曉得,不是沒什麽,而是真的留下了陰影的,他面上強撐著,但是手心裏頭全是冷汗。

他真的是不想再回憶這一趟的感受,折騰了好幾次,在路途上差點生一次重病,把黃臘七兩個大男人差點沒嚇出個好歹來,都是單身漢,又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見著李光久那副慘樣,真是擔驚受怕的,害怕這平常耀武揚威,慣常只有他捉弄別人,沒別人捉弄他的熊孩子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沒了。

也就這時候,兩個大人才醒覺,這個該死的作妖得不能再作的家夥特麽的真是個體弱多病需要照顧的孩子啊!

李光久自己知道自己,這是被嚇出來的,下了直升機就開始發燒,強撐的出來找人問了一些事,搜集了一些資料,到下午就撐不住,兩眼一閉就倒下去,得虧當地的善心人,有一家農婦幫著照料,又有當地的大夫,是真正有本事的,否則還真玄,後頭李光久就被強逼養病,有事就支使著孫先生和黃臘七去幹。

直升機要加油,停在武裝部裏頭,孫先生身上帶有特殊文件,所以他們有許多特權,這般行事也稍微方便,而李光久本身並不是為了幹什麽多麽敏感的事情,他有些東西不確定,需要到當地看看實際與計劃之間的落差值是多少,為了求得準確,他們第一天是沒有通知任何人的。

不過李光久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生病,到再登機的時候,病還沒好全,孫先生等人都勸他,等他病好了些,李光久就謊稱自己病好了,結果就是後頭一路反反覆覆,到真正踏上歸途的時候才算好全,他自己沒什麽,就是把孫先生黃臘七兩個大男人折騰得夠嗆,本來都是國家俊良,出去的時候也是體體面面的,回來一人臉的胡茬,一臉頹廢樣子。他們跟李光久為這病的事兒鬥智鬥勇,鬥得他兩都開始懷疑人生了。

這段路程比他們想得要快一些,剛過五月,就已經回到了首都,時日剛剛氣溫轉暖,李光久也脫了夾襖,換上蘇聯備的小牛皮,穿上才發現自己身子又長了一寸,袖子都有些短了。

他們把這些時日搜集到的資料匯集成冊,然後李光久就二案這個方案拿出來跟另外二人探討,修修改改又折騰了兩天,就收到了第一批留學生的消息。

李光久忙去迎接,都是他在蘇聯就熟悉的人,大家夥,誰手藝不好,誰手藝好,都知根知底的,全都曉得,見著了又是好一陣寒暄,再安排住宿等等一些俗事,有人說要聚會,後又有人提點心大會應該再來一次,自從後頭琳瑯日交給蘇聯人後,他們也少有再有當時那副興致了,有的都好幾個月沒有再露上一兩手了。

有人提出要做魯菜,又有人說魯菜沒勁,要秀一手地道的川菜,大家第一天見著了沒說當時環境,沒說愈加嚴峻的國家形勢,也沒說此時陷入泥潭的國內處境,只是就著美食談得熱火朝天。

李光久站在一邊,聽著他們說,忽然就很感動——這就是他一直所想一直所期望的,他希望國人,無論遇到什麽困難,什麽不可戰勝的都能夠樂觀的面對,談笑風生間,又有什麽是能夠難倒他們的呢。

不枉他在蘇聯兩年的潛移默化教育。

孫先生第一次接觸這批留學生,看著他們的朝氣,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什麽……但是他什麽也沒說,倒是非常開心的加入到了點心大會裏頭,他性格溫和,又是單身漢,經常一個人弄點吃的自己吃,平常就有個廚藝的愛好,難得遇到一堆同好,怎不喜不自勝。

一堆人談到興頭上,口水連連,還真就著人去買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你做你的湘菜,我做我的粵菜,你有你東北大亂燉,我有我的重慶小麻辣。

酒足飯飽之後,就有人感嘆:“雖然在蘇聯也這麽弄過,但始終覺得哪裏不是滋味,今兒回了國做上一遭,才曉得是地方的原因,在異國他鄉,整得再中國,也不是中國。”

“哈哈哈,說得好!抄下來,抄下來,作為金玉良言。”有人打趣。

黃臘七始終沒能融入進去,他也就吃這個拿得出手,平常五體不勤的,要不怎麽老是跑李光久家裏蹭飯呢。

這時候正埋頭苦吃,哪有空跟人打趣,吃得飽了,大家就開始交流學習,交流蘇聯遇到的事兒,交流一些個情報。

有人說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已經被別的國家人發現了,因為先前都是留學生在傳,消息是李光久傳出的,來源不明,但留學生們都對李光久很信任,那時候他做出的每一件事都好像在別有深意,所以留學生大多自己談論這些事兒,這次說的是其中一個留學生被人打聽,說他們的消息從哪裏來的,因為留學生說起這事兒的時候,大家都很隱秘,都是那種中國人慣常喜歡的帶著暗號的交流,比如藏話,話一半,或者是眼神交流等等。

留學生看起來在李光久的推動下開放的許多,但是在某些時候仍舊保持了一種封閉的對外環境,能夠知道他們消息的,要麽就是一直對他們很關註,要麽就是對這件事很敏感,因為留學生也只是提了二十大的秘密報告,從來沒有討論這個報告的內容,這是李光久再三囑咐過得。

提出這事的留學生比較厲害,他有個莫薩德的特工女友,兩個人老是時不時的來個互相刺探,你刺探我一下,我刺探你一下的,樂此不疲。

他聽李光久說起這事,但也只說這秘密報告提了些反對斯大林的言論,但是具體的,李光久也沒有細說,只是一帶而過,所以以為也沒有多嚴重,但是得到李光久消息,去查證的國內一些特別的人知道得更多一些,他們聽到這個消息,都擔心莫薩德會把這個賣給美國,到時候會引起很大的事端。

李光久沒多說,只是說既然都回國,就不必再去擔憂蘇聯的那些事兒了,咱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六月的時候,美國的紐約日報刊登了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從這一天開始,留學生被加緊從蘇聯遣了回來,中蘇兩國雖然面上沒有撕破,但是關系已經開始遇冷,六月中旬李光久被急招去參加了一次重要的會議。

到八月份,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委員會正式成立,“要走自己的路,走出特色,走出國富民強。”這句話從偉人嘴裏說出,被刊登在各大報紙之上,一系列的改革,政策隨之而來,歷史像是被安了個齒輪,加大馬達飛奔出了一條慷慨大道。

57年,整個國家迎來一系列的變化,一步一步的開始展露它的新興面貌,而李光久心中的地基終於開始安上了他的第一塊磚,他心裏頭有著無限的感慨,無限的話語,可是誰也不能說,誰也說不出,可把自己給憋壞了。

56年到57年這一年來,他是睡在辦公室裏頭,周香擔心他身體,漸漸的把工作重心轉移到了員工身上,後頭聽了李光久的建議,雇了個有過留日經歷的女孩兒打理店裏的一切事宜,她就跟在李光久的身邊,為他添衣做菜,因為擔心他骨子弱,又老是熬夜,還特地求了補食的方子,一天兩回的補,才沒有出事。

到57年這年,恰好是雞年,中國版圖就是一只嗷嗷的雄雞,大概是受了年前一系列改革見到的一些成效和一些正面的反應,大家都很是過了個快樂年,報紙上頭時不時的仍有一些反對的聲音,但是誇獎讚揚的聲音也越來越多了,‘百花齊放’是真的綻放開來。

與此同時,李光久一行身上的擔子也越來越重,他們負責接納一些建議與反饋,收攬信件的人從一個增加到十個,仍舊有些忙不過來,年頭開了大會,李光久讓孫先生和黃臘七去了,自己硬是推脫了,跑回天津的家裏,跟自己爹娘一起迎接新年的到來。

他人小鬼大,嘴巴又甜,雖然大事一個不少,但是時不時的卻又展現出自己調皮的一面,讓人覺得這可真就是個孩子,沒長大。

不過新年的第一天,他又特別來事的去了趟首都,挨個的給自己的頂頭上司拜個早年,仗著自己歲數小,一口一個爺爺的,還跟人撒嬌,逗得一些人樂得不停,就是後頭比較煩人,太沒臉沒皮了些,人家去都是帶著禮,偏偏他是拿著紅包喜滋滋的回來,還美名其曰這是爺爺給他的壓歲錢。

真是笑死個人,他爹知道了之後,差點沒拿雞毛撣子跟在他後頭攆著揍他,他自己難道缺過錢嗎,再說天還沒亮,他就跟周香給他塞了兩個大紅包,就是怕這貪財小子,見錢眼開,碰到誰就伸手要錢,忒個煩人。

沒想到這小子肚子是屬饕餮,還餵不飽了還!

李全友在後頭追,李光久就在前頭跑,護犢子的周香就死抱著李全友的腰:“打孩子做什麽,你當你真是老子啊,你兒子的官都比你大,你這是以下犯上!”

李全友氣得嘴巴都哆嗦了:“他膽大包天,我還不能教育兩聲,這有沒天理了?老子還不能教育自己兒子?!甭管他多大的官,老子今天就要好好的揍他一頓,揍得他知道點好歹來,無法無天的,平常就是太慣著了!現在不打,以後真天塌下來了,誰給他去頂?”

“不你頂嗎,否則要你這個老子做什麽嗎?”周香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就給懟回去。

李全友被這一噎,半天沒說出話來,指著周香:“你……你……”你了個半天,氣就這麽散了,頹然的一嘆氣:“唉喲,管不了咯,管不了咯。”

他也沒再追,頂著一副頹然沮喪的臉,了無人生趣味的樣子,往回走。周香松了手,一個勁兒的朝李光久使眼色,做嘴型:快走,走……

李光久還真擔心李全友被氣出個好歹來,他就這麽一個爹,雖然平常打打鬧鬧的,但兩人到底是實打實的父子,鐵打的關系,沒跑落的,所以他心裏頭難得一愧疚,走上前準備安慰一下自家爹受傷的小心靈。

豈知道,他剛上前湊過去,李全友瞬間變臉,立馬做猙獰狀,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嘿嘿,抓住你了吧,還跑啊?我看你跑到哪裏去!”

李光久:“……”他當時心裏頭就罵娘了,嘿,我靠!他爹這一身都是心眼吧!

怎麽連自家兒子都算計呢?

就當他閉著眼睛等著雞毛撣子落下來,就見李全友神色再變,臉上帶著笑,雞毛撣子輕拿輕放,連他的臉都沒碰上,就被他爹一舉給抱了起來,別提多艱難了,他爹這一抱,差點沒折了腰,直喊著:“唉喲,唉喲,你怎麽這麽重了呢?抱不動,抱不動了。”

說完,就把他扔下來,一邊撫著自己的腰,靠在墻邊喘氣。

當年那個扛起槍,擡手間就能取一人命的神/槍/手如今抱個十四歲的少年竟然都有些費勁,幾年辦公室坐下來,傷得不止是身體,還有肝。

李光久也真是服了他爹,到嘴邊諷刺的話沒有說出口,扶著他爹:“沒事吧,唉,你說你怎麽還動起手來了呢,我現在都十四了,都快一米六了,你還當我是七八歲那時候啊。”

李全友抱怨:“你怎麽長的呢,我和你娘也沒多高啊。”

“吃太補了,我娘這些時候一個勁的補,能不竄嗎,本身就是長身體的時候,不就是吃多少長多少……”李光久嘆氣,扶著他爹進了屋。

這麽些年,他們仍舊住在這個小房裏,後頭不是沒攢下些錢,但是也沒換,頭兩年,是想著李光久去了蘇聯,怕他回來找不著家了,所以就一直沒換,現在李光久去了首都,周香也搬去陪他,只時不時的回來一趟,大多都是李全友一個人住,所以也就懶得再換,再說這些年了,也住出感情來了,夫妻兩個是打算攢的錢另外給李光久置一套新房,留著他娶媳婦用。

說來這世上再難找比光久還有出息的孩子,不過十五就已經闖下了自己的一番事業在,這以後得找什麽樣的天仙才配得上啊,夫妻兩個沒少私下頭說這些悄悄話,但想著這孩子太小,說這些又太早,也就沒露出痕跡來。

不過是一感嘆罷了。

李光久在家裏頭沒多待,大家都忙,年過完了,碰上黃臘七等人拜年,大家一起又聚了一回,就回到崗位上繼續忙碌了,57年對於李光久來講是獻給工作的一年,忙得他都買來得及在乎時間的流逝,時間就刷的一下給溜走了,他老是一埋頭,再晃神過來,掐著手指頭算著——不對啊,怎麽就……過了兩個月了呢?我先頭幹什麽了?我咋覺得才過去兩天呢,就幹成了兩件事啊……

總之是忙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早已不知道啥叫白天黑夜,只曉得睜眼就是一大堆事兒,困到不行了才閉眼,接著沒過多久又醒來,好像一晃神,時間就從指甲縫裏頭溜走了。

值得慶幸的是,許多地方傳來的都是好消息,能夠讓人還能夠憋一口氣繼續往前奔,否則早就累倒一攤了,李光久加緊馬力想往前推動歷史的進程,從經濟,從建設,太多方方面面,他一路兒的去調整去改動,再到落實,參加的會議數不甚數,時常上午確定要這樣,下午就去開會,晚上就開始準備,第二天把文件遞出去,再來反覆。

這年頭,很多東西不是不能做,而是做不了,比如咱們現在有計劃,有方案,但是缺錢,缺人,缺的是那些懂的人,又要去找,去籌,甚至還要去上頭鬧上一鬧,一般都是李光久去,使得都是潑婦的手段,什麽一哭二鬧三上吊,也就他做得出來了。

要來的,就趕緊弄下去。

黃臘七因為在蘇聯吃得太好而長出來的膘都在這些時日裏頭可見的消減了,弄得他心裏頭如浸了黃蓮,苦得不行,就惦念著周香給李光久送來的那碗熱騰騰的湯,為了蹭飯,他硬是陪著李光久每天肝到半夜三更。

後來回過味來,總覺得自己是被算計了。

這些小事不談,57年他們這些人的付出沒有白費,李光久帶著這些從蘇聯回來的留學生,用著他們的聰明才智,和李光久取自於後世的前瞻性目光,給當時的國家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56那年準備期先不談,關57年那一年的年終總結上頭,那一行行觸目心驚的數字,真正帶給一些還持有懷疑態度的人一個重重的響錘。

事實往往勝於雄辯。

大概是效果太好,變化太大,年終的時候,李光久被告知要參加一次非常重要的對話,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去了,出發前,給自己在路邊攤那兒買了個民間吃得攪攪糖,他一路攪著糖,吃得滿嘴的甜味,心裏頭舒緩許多,敢於面對一切的困難,一切的猜測,一切的質疑。

他那麽小,做出這麽多事,讓人很好奇,他到底為什麽,他求什麽,他想要什麽。

李光久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想過有那麽一天,自己如果站得足夠高,足夠遠,自己是否還是那個自己,那個能夠沖著周香笑,逗李全友生氣,抱著狗四處調皮搗蛋,那個跟李全友說完一大堆大道理,卻又一轉身自己跑到水裏頭去撈魚的李光久。

那個給李狗蛋取名李肆勤,那個跟郭悅婷一起照顧受傷的小鳥,一直到它放飛,那個面對蘇聯學生的挑釁,仍舊面不改色,跟人勾肩搭背,甚至請人吃一碗辣湯面的自己。

他面對很多惡意,可是總是以自己的善良,自己的樂觀,自己的調皮和捉弄來化解,他會說很多大道理,但是他從來不迂腐,不拘謹,哪怕嘴裏頭一套一套的,但是該調皮仍舊調皮,該搗蛋仍舊搗蛋。

他心裏頭裝了許許多多或許幼稚或許狂妄的理想,剛剛得到記憶的他想自己會成為一個成功的大老板,然後他在生活當中又自己推翻了這個理想,他不想當大老板,因為這不是他認為的成功,後世的記憶讓他知道許多歷史上發生的事兒,可是現在卻變成他身邊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的事情,他老是很憂慮,憂慮自己能不能活,憂慮自己喜歡的事,喜歡的人,會不會被改變,他害怕,無時無刻的不再害怕,他又想改變,又害怕自己改變不了。

他曾後退,就只想當個普普通通的人,當個普普通通的孩子,在父母的悉心照料努力長大,長大了再悉心照料他的父母,那些歷史上的事,他能避就避,他一人有限,他做不了,他改變不了,可是……

他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他的父母也不如他想象的那麽平凡,所有的一切都在朝著他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原本生在一個貧苦家庭,什麽都沒有,所以什麽都不怕,也不會有人去,也不會有人能夠傷害到他們。

但是他在李全友去剿匪的時候,他有些迷茫了,他在全某某的努力改變和石家小學一天天的變好當中,他失落了。

這世上,本沒有對錯,但是努力如果是錯,上進如果是錯,想變好如果是錯。

這不對。

這統統不對。

在來到天津的路上,他第一次恨自己,恨自己怯懦無能,卑微膽小,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迎接一切的到來,哪怕面對全某某那般的人都擔心受怕,老覺得人家會害自己,出賣自己……

說一句話還要藏著掖著,抖一個包袱都抖不利落。

他病了,是周香的眼淚,是周香的泉水救了自己一命,他睜開眼的那一刻,其實過往的一切都在慢慢的消退,那個一直在勸自己不要冒進,不要放肆,要藏著,要躲著,不要被人察覺,不要被人發現的聲音被他一點一點的撕得粉碎。

他往前走,無需理由,不是任何人的阻礙,他去做一件事,無需擔憂,就算是帶來太大的影響又如何,就算是被所有人註視又如何。

先頭的謹慎成了他對危機的敏感,成為了他一往無前的鎧甲。

是的。

他還是自己。

還是那個李光久。

不是那個後世從高樓上一躍而下的李光久,不是那個懦弱無能,畏首畏尾,擔驚受怕的李光久。

是一個全新的,嬉皮笑臉的,不怕任何事,不畏懼任何事的李光久。

他露出個笑臉,走進了房間內。

歷史已經開始的改變,他所作的一切已經成了定局,不是誰,不是任何一個人能夠再輕易的改動和掩蓋的,歷史的車輪傾軋而下,所有人都被他包裹著滾成了一個巨大的雪球,哪怕心不甘情不願,但也不得不朝著前頭翻滾下去。

等李光久從房間裏頭出來,才發現外頭的天氣已經轉到了夏天,他還以為冬天仍舊沒有過去,看著外頭的藍天白雲,他遮住眼睛,瞇著眼看著頭上掛著的太陽,露出了一個似燦爛而又放松的笑容。

好久沒擡頭看一看天,今天這一看,感覺還挺美的。

以後也別老是困在辦公室裏頭,出來見見太陽也挺好的。他這般想。

——

“所以這就是你讓大家都在外頭頂著風吹雨曬做操的理由?”黃臘七是真的服了,他覺得李光久肯定受什麽刺激了,怎麽這個家夥難得老實了大半年就又想新招兒來折騰人呢?

李光久義正言辭:“你可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我這是為你們好,整天待在辦公室裏頭,一坐就是一天一夜的,個個都落下頸椎病,再不動一動,小心以後,可有你們難受的。”

“你倒是站得說話不腰疼,怎麽你不做,我就要做了,啊?這是個什麽理由?”黃臘七也不是好糊弄的,廢話,他先頭是會一時犯渾,但是跟李光久認識這麽多年下來,他被捉弄得久了,也得長長記性了。

“唉。”李光久嘆氣:“這麽多事兒,你們去保護身體去了,總不能丟著吧,只有我,仗著身子骨年輕,活得比你們久,一時半會兒不保養也沒什麽,那些事兒也就我一手包了吧。

“謔,你可真是說得大義炳然,義正言辭啊,感情你是一腔苦心為我們是吧?”黃臘七硬是給氣笑了。

“那當然。”

其他幾個本來也是來找茬的幾個人聽到這麽說,心裏頭還有些許愧疚,覺得李光久還真是難得有心了,連忙勸黃臘七:“唉,光久這是為我們好,你就歇歇氣兒。”

“不就是做個操嘛,多難的事兒。”

黃臘七還想再說,硬是被先頭鼓搗他來找茬的人給硬拉著回去了,留下來的,只有他不甘不願的一句話:“你們真信他啊,嘿!這麽多年,你們竟然還信他?”

那不可置信,很鐵不成鋼的語氣簡直是包著一堆苦水流露出來。

讓人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這是赤果果的經驗之談啊,李光久感嘆:看來就算是長年累月積累下的經驗之談,至理名言也不一定說得大家都心服口服,還必須要加上些許個技巧。

他關上桌子上頭的《語言是門學問》這本書,還得多練。心中這般下了決定。

——

李光久敲了敲桌子,忽然想到一個可以運用語言這門藝術來把一些得罪人的話給說得恰到好處,讓人聽得順耳的事。

他行動力一向強,想到就著手開始去做,比如貪腐之事如何杜絕,如何修正,在其位不辦事,只想著借便利為己,這人都是自私的,想要人不自私不是一般的困難,也許年輕的時候,聽幾句話,還能熱血一下子,但是年紀漸漸見長,生活,環境,家人一系列的東西讓人不得不考慮,不得不走上一條條歧路。

嗯,從下往上舉報是個很好的辦法,但是這人啊,又有私利之心,這舉報誰還不是舉報之人自己拿主意,親近的人不舉報,對自己好的,給自己錢的,真正貪的人不舉報,就舉報那得罪自己,給他栽贓,這些事兒又要怎麽杜絕呢?

應該這樣,比如……再列個一二三四……再來個總結。

他運用語言一條條的修整,看得順眼許多,又點名要害,後頭又覺得還是有些棘手,自己遞上去有點危險。他膽小怕事的性子又犯了,但是找自己親近的,比如黃臘七等人,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背後是自己的手筆,可是要是找個完全沒幹系的,這指不定人家就出賣了他,也許還不願意呢……

唉,愁人。

李光久兩眼珠子一轉,忽然就想到了一個很好的人選。

他難得抽空回了趟家,堵住了自家老爹,把這封信塞到他的手裏,只說大恩不圖報,誰叫你是我老爹呢,這事兒就拜托給你了,我還有事了,再回啊!

李全友:“……”

他當初見著李光久這孩子從他娘肚子裏出來的時候,怎麽就沒有一巴掌把他給推回去了呢?

哦,忘記了,那時候他正在當兵,李光久出生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在他身邊兒。

李全友痛心疾首,一拍手心,失策啊!

不過在他看完了這封信裏頭的文件之後,還是做出了上交的決定,本來是想說一句這是李光久想出來的,跟他這個爹沒關系,後頭想到李光久自己那個位置要跟好多階層的人接觸,對接工作上的事務,不好得罪人,而他本就是公安廳裏頭,這些事還真自己做,是最合適不過的。

因為在其位做其事嘛……

嘿!

李全友回過味來,這當兒子的算計起爹來,還真的是不留餘地啊!一點都沒顧及自己是他親爹啊,這可真是沒道理了。

這世上怎麽就有李光久這樣不講道理的人呢,偏偏他自個人還什麽都沒辦法說出來,最後咬牙切齒的還是認了個栽,直言是自己整得。

他這提議一上去,可不得了,因為誰都知道他兒子是經濟委員會的,幹得風生水起,大家夥都腰包圓鼓鼓的,怎麽這做老子的不掩蓋,還當面給他兒子揭瘡疤呢?

這可真是鐵骨錚錚李全友,大義滅親啊!

李全友是有苦說不出,他總不能說這是李光久那小子自己設計自己吧,即給你們賺錢了,又要你們吐出來,這麽狠的事兒也就那臭小子做得出來了!

等到李光久聞到信兒的時候,心裏頭才算大松一口氣,要說他這會兒最怕什麽?

最怕的就是那些個夾雜在機關裏頭的蛀蟲,他們蛀蟲不要緊,但是堆積多了之後,他這些計劃實施下來,不知道能夠養出多少這樣的家夥,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再不趁肥了宰殺了,等後頭大了,宰不動了,那才是真正的棘手了。

現在開始,再無擔憂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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