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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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的寒冬給了這些興奮難抑的留學生當頭一棒, 無論他們是多麽激情康昂, 都在寒冷的空氣當中瑟瑟發抖, 這確實挺打擊人的積極性。

黃臘七和幾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留學生一臉焦急的在呼吸都能帶來冰渣的街頭晃蕩。

“找到他了沒有?”他看到有熟悉的同伴從另一處露出身型,連忙問道。

同伴搖了搖頭。

黃臘七不由得懊惱:“他還是個孩子, 你們怎麽能夠把那些階級鬥爭鬥爭到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身上, 批判批判, 我看你們除了批判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那幾人被他說得有些臉紅。

“那些資本階級確實可惡,但大家都是通過調查, 地地道道的身家清白的人, 光久他也一樣, 你們這些……是在家鄉裏頭鬥糊塗了, 這裏是什麽地方,不好好學習, 一群加起來百來歲的人來排擠一個孩子, 我都為你們感到丟臉,莫說李光久在這裏收蘇聯的錢, 就算是他在國內收國人的錢,你也沒資格評判他。”黃臘七真是脾氣上來了,什麽話都趕往外頭說。

那幾人本來還有些心虛,此時卻也是炸了, 一人擡起頭:“好你個黃臘七, 看不出你竟然是資本的走狗,惡臭!”

“有你們臭嗎?”黃臘七跟李光久待得久了,大有一副利嘴的架勢:“一群百來歲的人逼著一個十歲的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離家出走, 我要怎麽跟他們父母交代,你們又要怎麽跟他的父母交代,別說我了,就算是在國內,你們也要受萬人指摘,李光久他是我們國家難得出現的天才兒童,未來不可估量,沒有夭折在外人的手上,竟然被自家人給害了,你們簡直就是在抹掉國家的未來,你說我和你,誰更臭?”

“你……你!”那人氣得拿手指頭指著黃臘七:“他這樣的,就算以後長大了也是禍害,要誤國的……”

“你倒還真好意思說,如果他長大要是長成你這副模樣,別說為國為民,我們國家才真要誤了,你可知最傷國家的到底是什麽,就是你們這樣毫無原則毫無底線的內鬥,鬥一切優秀之人,鬥一切上進之人,你們才是真正的惡臭,國家的蛆蟲,侵蝕國家的根本!”黃臘七說到上頭,朝那人直接呸了一聲。

那人好不惡心,連忙拿手擦臉,一邊憤怒,一邊羞惱,想要辯駁,卻又說不出什麽有力道的話來,旁邊有人拉著他的手想要勸阻。

黃臘七從來就不會因此而放過他,站在寒風凜冽的異鄉街頭,輕輕拍了拍身上的棉襖上頭的殘雪,凜然一副不可侵犯模樣:“想想母國對我們寄托予厚望,期冀我們在此處能夠學到國富民強的道理,好回去報效祖國,可你們這些人等,不思進取,不試圖去學習別人優秀的地方,反倒把矛頭指向自己人,讓所有人都不去改變,不去學習,最後我們來是如何,回去又是如何,你們這樣又能給國家帶去什麽,一層不變的批判嗎?批判母國不說,批判蘇聯不說,是不是連馬克思你們都要批判才能顯得你們正確?”

“你……強詞奪理!”本來打算歇嘴的同伴再次惱羞成怒。

“到底是我強詞奪理還是你不願意接受事實!”黃臘七指向那人,叫出他的名字:“劉異同,你可知,你現在的一切行為並不會給國家帶來好的變化,你恰恰是在自毀長城,如果國家的未來交到你這樣的人手裏,國家恒亡!民族難興!”

這簡直就是在指著人說人是賣國賊了。

劉異同滿臉漲紅,一邊恨不得羞憤自盡,一邊又想跟黃臘七拼命。

語言從來就是人類殺人最厲的一把刀,黃臘七手無縛雞之力,面對李全友這等武夫戰戰兢兢,但是站在此處,面對著幾個腦袋不清楚的同鄉,他手握語言這把利刃,殺得別人片甲不留,連塊遮羞布都沒給人留下。

李光久裹著襖子,慢騰騰的從轉角挪了過來,看到街邊的黃臘七還有些高興,從挪變成一蹦一跳的蹦跶過來:“黃臘七,你怎麽出來了?”他們來到此處,成了同學,就不尊稱老師,一概用姓名互稱。

黃臘七那副凜然不可侵犯模樣瞬間就破了功,看到這個怎麽找都找不到的人,還以為失蹤了的家夥冷不丁的就這麽冒了出來,在這冰天雪地裏頭,他硬是流下了溫熱的淚水,劃出兩道冰柱凝結在臉上:“光久!?我沒看錯!”他伸手要抱李光久:“你跑哪裏去了,我還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

“要辦點事兒。”李光久沒說自己去談生意,推開黃臘七這肉麻舉動,看到黃臘七身邊幾個熟悉的身影,神色不冷不熱:“這不是劉同學嗎?怎麽你們碰在一起。”

黃臘七聞言還義憤填膺:“這幾個臭小子跟我說你不見了,嚇得我連學業也不顧,丟了一大堆手上的活就跑出來,問及原因竟然是這幾個腦袋裏頭不清醒的聯起手排擠你,把你逼了出去,也虧他們好意思說出口。”

李光久後知後覺:“我被排擠了?”

他光顧著維持自己的學霸人設,鮮少和其他人等交流,這幾個同學對他收錢提出了一些意見,他也知情有可原,並沒有放在心上,正好今天來把這事兒做個了斷,沒想到這樣的行為似乎給這些人造成了誤解。

自從黃臘七開始上課之後,就把自己的家搬進了研究所裏,他對研究愛得深沈,似乎有把其當做自己老婆的樣子,對國內的一些小團體,一些小鬥爭,從來就不曾關註過,一門心思的投入了知識的海洋。

李光久跟這幾個同鄉相處的很是一般,奈何他身邊俗事太多,沒辦法如同黃臘七這般做得如此不問世事。

他也沒多再計較這件事,看到黃臘七仍舊很高興,拿手拍了拍他:“我最近財運不錯,請你吃一頓好的,咱們好幾天沒有見一次了。”

黃臘七也有些不好意思:“我還以為那些人會好好照顧你,沒想到當著我說得好好的,背後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不當事。”李光久揮一揮手,從不放在眼裏,看了劉異同等人,還說道:“正好遇上了,一起吃一餐,這日子是越來越冷了,再不喝點熱的,小心著涼。”

劉異同等人大羞。

他們的斤斤計較就在李光久這一揮手之間煙消雲散,這沒到他們腰間的不大孩子心胸竟是比他們幾人加起來還要寬廣。

黃臘七雖仍覺得便宜他們了,但也沒有阻止,幾人來到了李光久先頭拜訪的那家餐廳,這些人從來就沒來過這麽高檔的地方,一時間都很是拘束。

“你看,同是社會主義國家。”李光久招呼他們吃喝:“也沒見人就不給吃飯,不給穿衣,不給舒舒服服的過日子啊,可見社會主義跟好日子並不排斥,甚至還促進了大家享受生活,資本國家的貧民猶有餓死骨,可見資本再有錢,也沒能讓自己的子民全都過上舒坦日子。”

“我們國家當皇帝當了幾千年,貧民仍舊貧民,富得仍只是少數人,大家都是讀過馬克思,也都是識字,知道基本的道理,勞有所得,老有所依這個是咱們老祖宗說得話,要我說,如果咱們幼有所育、學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老有所養、住有所居、弱有所扶,那才算是國富民強,各位同學覺得呢,大家都是懷揣理想的人,來到蘇聯也有一段日子,你見蘇聯,你再見我國,這麽多天,你就不想知道他們是怎樣成功,你就不想問自己一句,為什麽?”

李光久跟黃臘七不一樣,黃臘七能把活人說死,李光久卻能把死人說活。

“咱們先前飽受欺辱,誰都朝著咱們的脊梁骨戳一刀,似乎看看咱們中國人的骨頭能夠軟成什麽樣,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會問一句,憑什麽?”李光久一邊說話,一邊不忘給深思的黃臘七等人舀湯:“問得人多了,就有了咱們,有了現在的我們。”

“現在不能再說憑什麽了,得問為什麽,為什麽別人就比我們強,為什麽別人的生活就比我們好,為什麽別人懂得就比我們多,書上道理再多也比不上你自己親歷,現在你們就在一個馬克思的國家裏頭,你們有的是青年團學思想的,有的美術系學藝術的,你們學了,但是學進去沒有,學深了沒有,是真的走進去了,懂得了,開始想著如何用,如何改,才能適應咱們的國家了嗎?”

李光久攤手:“你看,你們都還只是停留在表面,所有人都讀過書,讀過馬克思,但是有的人讀這一面,有的人讀那一面,有的人讀了一點點就沾沾自喜,認為國應該這樣治,並大談如何治邦,而有的人卻已經開始鉆研更深的道理,慎之又慎……這就是差別,我當時收錢,這叫事急從權,後頭不收則是懸崖勒馬,我現在找著了一條新的辦法,你們要加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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