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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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驚蟄至白露, 這短短幾個月時間,老爺子的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精神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衰敗, 可他究竟得了什麽病, 譚家上下毫不知情。

直到臨近中秋的這天, 胡管家忽然聯系了四散在外的譚家人, 說是老爺子的意思,讓他們回來過一個團圓節。

不?等過年,偏要在中秋團圓, 顯然老爺子自知熬不到年關。

即便譚氏股份幾乎盡數交到了於瑾手裏,可老爺子那還有數不盡的房產錢財, 哪怕感情不?深厚, 眾人也急急忙忙的回來了。

陳安娜有於瑾的一個承諾,更清楚在老爺子手裏得不?到什麽, 賭著一口氣留在了白城, 而譚震畢竟是血緣至親,過往有多少積怨, 在生死面前都顯得無關緊要了,他獨自一人回了京城。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反正回京城過中秋的, 老爺子都笑臉相迎, 於瑾也不?得不?暫時放下工作, 陪在老爺子身邊裝孝子賢孫。

她如今是名副其實的譚家掌門人,手裏握著眾人的生計,那些伯父伯母,姑姑姑夫,堂兄堂姐, 侄子侄女,不?管誰見了她都要殷勤的諂媚幾句,一時間讓她成了一個比老爺子還至關重要的人物。

譚寬遭受前所未有的冷遇,總免不?得酸言酸語,倒是大伯母能屈能伸,既然陳安娜不?在,她就擺出一副母親的架勢來,對於瑾處處關懷體貼,時刻噓寒問暖,簡直比對自己的兒女還要好。

三房那邊看了,也跟著效仿,就連一貫和於瑾不對付的譚谷楓譚夢雲兩兄妹,都主動放下面子同於瑾緩和關系。

於瑾並非不?識好歹,她既然當了這個家,自然不會再?像之前那般獨來獨往,何況所有人都捧著她,浸潤在祥和的空氣中,從早到晚沒什麽不?痛快的,便收斂起鋒芒,迅速融入到這一派虛情假意裏,把這個團圓的中秋節過的賓主盡歡。

之後沒過兩個月,老爺子就病重臥床了,醫護人員攜帶著諸多精密儀器頻繁的出入譚家,讓譚家毅然成了個小型醫院。

正所謂人多嘴雜,到這會眾人才知道老爺子是患上了癌癥,且再?無回天之力,醫生們所能做的,只是幫他減輕痛苦,盡可能安詳離世。

而在老爺子身上,似乎感受不?到絲毫對死亡的恐懼,不?論何時見到他,他總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於瑾原以為,他是一生過的風光無限,故而臨了不?留任何遺憾,便是死也能瞑目,直到十二月份的某天,已經深夜了,胡管家腳步輕輕的來敲門,說老爺子情況不太好,想要見她一面,交代一些事情。

於瑾深知是要交代後事,也沒有驚動任何人,跟著胡管家悄悄的到了老爺子的病房,一進?門,就在病床旁的櫃子上看到了一張略顯陳舊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發型和打扮都十分摩登的妙齡少女,雖面容有些模糊,但從優雅的姿態上看,應當是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於瑾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坐在了老爺子的床邊。

這一個月以來,老爺子消瘦的特別厲害,不?能說是皮包骨,可也沒比皮包骨好到哪去,臉上掛著薄薄的一層肉,褶皺驟然增多,明明還不?到八十歲,卻有種九十歲才有的老態,不?過那雙眼睛在此刻仍未有渾濁,是非常清醒的,只是力氣不?剩多少。

因此他振作起來,就簡單和於瑾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便是遺囑相關,各地不動產以現有市價分為七份給各個子女,而錢都在私人基金會裏,同樣是分成七份,由譚家的律師和於瑾共同保管,若譚家子孫有創業的需求,可以向於瑾申請取出這筆錢,或到了萬不?得已時,用這筆錢來救急,除此之外,譚家主宅包括宅子裏的古董珠寶都留給於瑾,無論何時都不得變賣。

第二件是老爺子的身後事,他有兩任妻子,一個原配,一個續弦,原配那邊的兒女一直惦記著讓母親和父親合葬,而續弦這邊的兒子們則強烈反對,雙方已經為此爭執了好幾次,老爺子始終沒開口,現在他明話告訴於瑾,自己早就選好了墓地,不?管誰有什麽意見,他都要葬在那塊墓地裏。

於瑾說到底白撿了譚家這麽大一筆財富,老爺子的遺願必然要遵循,便很爽快的都應承下來了。

老爺子滿意的點點頭,又對她說道,“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尤其是感情,往後對誰都別掏心掏肺,凡事留個後手,總歸錯不?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即便這話聽起來冷漠,可在老爺子那,絕對是苦口婆心的囑托。

“我知道了爺爺。”

老爺子大概是疲倦極了,沒再多說什麽,轉過頭拿起櫃子上的照片,看著看著,嘆了口氣,接著就不太清醒了,可能是藥效到了時候,身上開?始疼了。

胡管家叫護士進?來給老爺子打針,領著於瑾出了病房,滿面哀愁道,“醫生說,老爺可能過不?去今晚。”

於瑾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老爺子,也是頗為感慨,但更多的是好奇,“爺爺手裏那張照片是誰?”

胡管家作為老爺子的奶兄弟,打小就跟在他身邊,對過往那些事都了然於心,以前不?敢說,是顧忌老爺子,如今眼看著要換主人了,便也不?多隱瞞。

原來老爺子還沒和原配夫人結婚前,有過一任初戀女朋友,那初戀女朋友姓戴,戴家在當時比譚家闊氣,戴小姐是教會學校出身,又在國外留過學,是一個頂有派頭的大小姐,那會的譚二少爺和人家談戀愛,正經算是高攀,而戴小姐的家裏給女兒預備了條件更好的結婚對象,很瞧不上譚二少爺,橫攔豎擋的不?讓兩個人見面。

戴小姐主張婚姻自主,不?願接受家裏的安排,就在報紙上發布了和家族斷絕關系的聲明,寧可拋棄所有光環,也要與譚二少爺在一起。

這本是一樁美好的愛情故事,可誰都沒想到,戴小姐的聲明剛見報沒幾日,戴家就出了大事,先是戴小姐的父親慘死,緊跟著生意也一落千丈,欠了一屁股的外債,正應了那句墻倒眾人推的老話,討債的蜂擁而至,簡直要把戴家嚼碎了咽到肚子裏去。

戴小姐哭著求譚二少爺幫忙,可戴家這個窟窿太大了,譚二少爺要傾盡所有才能堵上,即便是這樣也不?能保證戴家再?度崛起,很可能到最後,兩個人都成了窮光蛋。

譚二少爺一猶豫,戴小姐就崩潰了,說還不?如聽家裏的安排,嫁給那個高官,興許戴家就不會淪落到這副田地,譚二少爺也急了,說幫戴家是情份,不?幫戴家是本份,何況他在戴家遭受了那麽多的白眼,憑什麽要豁出一切救戴家。

兩人大吵一通,不?歡而散。

僅隔了一日,戴小姐就卷了譚二少爺一大筆重要的款項,領著母親和兄弟逃到了國外,這筆重要款項的丟失,讓譚二少爺陷入困頓,也心灰意冷,沒多久就和原配夫人結婚了,靠著岳父家出手幫忙,才度過了難關。

雖然事情過去了,但這戴小姐就像一根刺似的紮在譚二少爺心裏,難以忘懷,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岳父家破產倒臺,原配夫人郁郁而終,譚家也一度沒落。

關鍵時刻,戴小姐風風光光的回國了,還了當年的那筆款項,想要和譚二少爺重修舊好,譚二少爺到底是世家出身,骨子裏傲氣留存,不?僅拒絕了戴小姐,轉過頭來還娶了續弦。

如果所有事情到此了結,那也是再好不過的,可惜啊。

胡管家嘆了口氣說,“戴小姐自殺了,死前還留給老爺一封信,說自己外表看起來是個新派的人,其實很傳統,她放不下一母同胞的兄弟,做出那種對不起老爺的事,心裏一直很愧疚,還說她生是老爺的人,死是老爺的鬼,如果不?能和老爺長相廝守,活著也沒什麽意義。”

於瑾聽到這,終於明白老爺子為何會有那樣的遺願和囑托,可見那位戴小姐對他影響至深。

原來能直面死亡,不?是毫無遺憾,是無可留戀。

清早六點多,第一抹光暈穿透雲層時,老爺子在昏迷中離開了人世。

胡管家短暫的悲傷了一瞬,便整理好情緒張羅後事,傭人們早就為這天做好了充分準備,應對起來井然有序,不?慌不?忙,譚家人同樣,有忙著打聽遺囑的,有忙著通知各界人士前來祭奠的,對老爺子的死反應都不算大,甚至老爺子要獨自下葬的遺願也全然不當回事,任憑於瑾做主,半點看不?出老爺子病重時,那一個個痛哭流涕,悲傷到不能自已的模樣。

在胡、馮兩個老管家的操辦下,由譚寬和於瑾主事,隆重體面的舉行了老爺子的葬禮。按習俗要停靈三日,這三日裏來祭奠的人不計其數,於瑾鞠躬握手到心力交瘁,下葬那天更是漫天飛雪,累是一方面,冷是一方面,活生生的把她熬出了一場大病,整夜整夜的高燒不退,打針吃藥都不管用,胡管家急的團團轉,就差找人給她做法事了。

等於瑾大病初愈,才忽然發覺這棟洋樓裏無比的陰森冷清。

她問馮管家,“那些人呢?”

馮管家尷尬的笑了笑,仿佛不?知該怎麽回應。

於瑾了然,老爺子的遺囑上清楚寫到,主宅和主宅裏的一切東西都留給她,在這耗下去顯然也得不?到什麽,那些孝子賢孫都忙著去歸置屬於自己的不?動產了。

她握著樓梯扶手,垂眸看著空無一人的華麗廳室,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老爺子這一生太可笑。

(看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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