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鐘, 雨終於停歇了，濕潤的空氣透過窗戶縫隙鉆進來，與病房中的花香果香交纏在一起, 將那刺鼻的消毒水味徹底驅逐。

於瑾意識回籠, 只覺得自己腹部傳來陣陣的刺痛, 她睜開眼睛, 頭頂有一道微弱的光線，緊接著，她聽到譚米雪的聲音, “你醒啦！”

梁曼寧激動道，“我去叫醫生！”

病房裏一陣糟亂, 醫生很快趕了過來, 他扒開於瑾的眼皮看了看，簡單詢問了下情況, 於瑾都清醒的一一回答。

“嗯, 現在是沒什麽大礙了，好好養幾天傷口就能出院。”醫生對陳安娜和譚震夫婦說了一些註意事項, 方才轉身離開，梁曼寧也趕緊去通知梁玉生和伊紅梅，而他們這一走, 氣氛頓時僵化。

陳安娜的視線在譚米雪和於瑾身上來來回回, 不知在想什麽。

作為一個母親，即便平時處事有多麽理智周到，這種情境下也難免失了方寸, 譚震就要好一些, 因為在他心裏，感情排第二, 利益排第一，明碼標價的算完賬，做起事情便會顯得有條不紊了。

“米雪。”他叫自己養了十八年的女兒，笑著說道，“你都在這守一下午了，現在看到小瑾沒事，也應該去吃飯了吧，聽話，跟媽媽一塊吃完飯再過來。”

陳安娜回過神，趕忙說道，“你帶米雪去吃飯，我留在這照顧小瑾，方便一些。”

“也好。”

譚米雪心亂如麻，根本提不起胃口，但她在父母跟前從來沒什麽發言權，尤其父母未必是父母的此刻，她看向於瑾的眼神簡直像被捏住了後頸的幼貓。

於瑾抿了抿幹澀的唇瓣，終歸沒有說什麽。

目送父女倆離開病房，陳安娜輕嘆了口氣，端起水杯，用棉簽一點一點的浸濕於瑾的嘴唇，“醫生說了，你這兩天都不能喝水，先忍耐一下。”

於瑾很清楚，以陳安娜的性格，即便她救了譚米雪，陳安娜也不會親自來照顧她，至多是請兩個護工，現在這般作態，必然是知道了她的身世。

看譚米雪的反應，大概也知道了。

“謝謝阿姨。”

“應該……我謝謝你才對。”陳安娜略微不自在道，“出了這麽大的事，是不是要知會你養父母一聲。”

於瑾看著她，笑了，“不用，他們應該也不關心。”

“他們對你不好嗎？”

“……”

見於瑾似乎不願多說，陳安娜便沒有再問下去，她給於瑾餵好了水，將杯子放到一旁，其實手頭上已經沒什麽事可做了，但她還是動來動去的，一會看看輸液瓶，一會整理桌面，很刻意顯現出自己的關切。

若是換做原身，此刻恐怕感動的兩眼含淚。

於瑾只覺得可笑。

“冷不冷，需要我把窗戶關上嗎？”

“不冷。”

“你有什麽事盡管和我說，今天晚上我會在這照顧你的，別不好意思。”

“我知道。”

於瑾實在提不起精神敷衍她，故作疲倦的閉上雙眼。

沒過多久，譚震帶著譚米雪回來了，陳安娜便道，“米雪，你在這好好陪著小瑾，我和你爸說幾句話。”

譚米雪聲音小小的，還帶著點哭腔，“嗯。”

於瑾聽到關門聲，又聽到有腳步到自己跟前，心知那是譚米雪，立刻睜開了眼睛，“哭了？”

譚米雪鼻尖紅通通的，兩只眼睛腫的像核桃，一副可憐無助的模樣。她不會像陳安娜那樣兜兜轉轉的繞彎子，心裏有話就直說了，“你當時，為什麽要推開我？”

“你想不明白……可以當我是見義勇為。”

“所以換做別人你也會那樣做嗎？”

這個問題未免讓人心寒，於瑾的語氣頗有些生硬，“你覺得呢？”

譚米雪搖搖頭。她是發自內心的在苦惱和糾結，一方面覺得於瑾是愛她的，一方面又覺得於瑾一直在欺騙她，今天所發生的種種事情，對她而言是一種非常刺激，她已經混亂不堪了。

沈默了一會，譚米雪道，“疼不疼啊？”

“……還好。”

“對不起，我不應該到處亂跑，要是我聽你的話，不亂跑，你就不會被車撞。”譚米雪耷拉著腦袋，亂雜雜的頭發垂落在臉頰，完全遮擋住那雙剔透的眼睛，只露出一點尖尖的下顎。

不知為何，看她這樣，於瑾感到呼吸困難，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堵在了胸口，緩了一會才道，“沒事。”

譚米雪這會坐姿很乖，雙腿並攏，兩手握拳，放置在膝蓋上。

於瑾知道，這是她不安時的習慣性動作，“是不是嚇壞了？”

一滴滴淚水沿著譚米雪的臉頰滑落，懸在下顎，欲墜不墜，攢成一顆淚珠，“我還以為你會死……”

“別哭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譚米雪擡手抹去那顆淚珠，吸了吸鼻子道，“梁叔叔說，你才是我媽媽的女兒，是你養父母當年在醫院，趁亂偷偷把我們兩個調換了……原來你也是驚蟄那天過生日……”

於瑾怎麽也沒想到，她會從譚米雪的口中“得知”這件事，也沒想到譚米雪會低著頭跟她說這些話。

譚米雪心裏應該有所懷疑。

為什麽不擡起頭來觀察她的反應。

即便於瑾早就準備充分的等待這一刻來臨，眼下也忘了那些所謂精湛的表演，事實上，她並不需要做出任何偽裝。

譚米雪始終沒有擡起頭。

“我，從來不過生日。”

“是這樣啊……”

於瑾無聲的笑笑，忽然意識到譚米雪其實一點都不笨。

因為了解她說的謊話總是無懈可擊，所以根本不相信她說的任何一句話，譚米雪已經知曉了真相，並且在逃避真相。

之後很長時間，她們兩個都沒有開口，仿佛在默默消化這件令人震驚的事情。

而譚震和陳安娜夫婦，正在醫院的安全通道裏激烈爭吵著。

“親子鑒定的結果還沒有下來！你怎麽就能斷定米雪不是我們的孩子？”

“我什麽時候斷定了？我只是說於瑾像是譚家人。”

“呵，你們譚家人了不起，各個都絕頂聰明。”

“你真是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養了十八年的孩子，說不是親生的就不是親生的了，你接受的倒是很快啊！沒見過你這麽冷血的人！”

譚震氣急，“我冷血？米雪是你自己養了十八年的？就事論事不好嗎？要於瑾真是我們的孩子，你在譚家那幫人面前不就可以挺直腰板了！”

陳安娜心裏當然也有這樣的念頭，可她不會說出來，也不會像譚震這樣，迫不及待的想告訴老爺子，“我是想讓你多為米雪考慮考慮！京城那邊一旦得到消息，我們倆還有做主的權利？”

“怎麽，你不想認於瑾？”

“……你總得給我，給米雪一些時間吧。”

譚震這會想到父親經常說陳安娜小家子氣，原來並不覺得有什麽，現在卻格外認同，“那你也考慮考慮於瑾，她本來就不是在我們身邊養大的，跟我們就不親，現在我們知道了這件事，要還不幹脆一點認她，她會怎麽想？”

陳安娜深知丈夫就怕於瑾為此同他產生隔閡，以後不能實心實意的幫他在京城站穩腳跟，不禁諷刺道，“我看你是巴不得於瑾是你的孩子。”

吵來吵去，又吵回來了，譚震沒有耐心同妻子繼續周旋，只冷冷的道，“看來我現在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那就等親子鑒定的結果出來吧，如果確定於瑾是譚家人，我必須第一時間告訴老爺子。”

“我不同意！”

“這話你跟老爺子說去。”

孬種！

陳安娜瞪了譚震一眼，轉身回病房，推開門的瞬間，她怒火全消，臉上滿是溫柔慈愛的笑容，“米雪，已經快九點了，我送你回家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譚米雪這時才擡起頭道，“我想在這……”

“你在這也幫不上忙，乖，明天放學再過來。”陳安娜伸手，幫她梳理淩亂的頭發，“回家好好泡個熱水澡，免得感冒。”

譚米雪所擁有的、令人稱羨的、值得驕傲的一切都源於父母，但現在，這一切都處在懸崖邊緣，她提心吊膽，忐忑不安，哪裏敢像平時那樣撒嬌耍賴，只能老老實實的跟陳安娜一起離開病房。

到底是捧在手心裏養育了十八年的寶貝女兒，陳安娜很是心疼，不由將她摟在懷裏，“沒事的，不管到什麽時候，我都是你的媽媽，你都是我的女兒。”

這句話顯然無法安慰到譚米雪，反而讓她清楚的意識到，陳安娜已經默認了兩個孩子被調換的事實。

如何能不認呢，比起譚米雪，於瑾的確更像是譚震和陳安娜的孩子，不說穿也就罷了，如今這一說穿，看身高、看長相、看性格、看智商，於瑾簡直是結合了譚震和陳安娜的所有優點。

不管陳安娜怎麽想，譚震是越看於瑾越覺得滿意，剛剛陳安娜沒有打探出來的消息，他繼續打探。

“你養父母是做什麽工作的？”

“普通工人。”

“你為什麽和他們斷絕關系？”

“家裏遭賊了，他們覺得是我監守自盜，我一時生氣，就從家裏跑了出來。”

“哼，他們是那種人，就以為誰都跟他們一樣！你這些年沒少受苦吧？”

雖然譚震此番堪比審問，但於瑾覺得比陳安娜那一套要自在的多，不過她還是沒有公然指責養父母，盡可能將自己偽裝的善良且重情重義，“譚叔叔，我養父母做的那些事……米雪都跟我說了。”

譚震楞了一下，嘆道，“命運還真是奇妙，難怪我第一眼見你就覺得很親切。”

於瑾惡心的傷口都要裂開了，她可記得小說裏譚震的態度，對這個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幾乎不聞不問，現在看她有足夠的資本和京城那些人較量，就立馬換了一副嘴臉，連親子鑒定都等不及。

不過，要這麽說起來……前女友應該是照著她的性格塑造的譚震和陳安娜。

就是不知道這對利益至上，無比虛偽的夫妻，是怎麽把譚米雪養的這般天真坦蕩。

思及譚米雪，那種莫名的窒息感又湧了上來。

於瑾真想鉆進她的心裏看一看。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雙更的，又失敗了，立個flag，明天一定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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