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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厝那海不是海, 是一個南方城市,當年康家還沒北上的時候是那裏的大戶人家,康茵小時候是在那兒長大的。江晚姿去過一次, 還是小豆丁的時候,被康茵抱著去游船, 沒出息地被晃吐了。

但已經過去了很久, 江晚姿甚至除了吐了以外沒有別的印象,朦朦朧朧的覺得?那是個極美的地方。

沒有飛機, 從江市駕車要差不多一天, 江晚姿沒開過這?麽遠的長途, 也不想二人世界多了個開車的師傅, 決定坐高鐵。

臨時決定要去, 高鐵的票早就賣完了, 於是買的普快的臥鋪。兩張票, 但其實她們從上車以後就一直在一張床上,對床是兩個大學生, 行至半途在旅游大省的那個省會便下了, 對床就一直空著。

中途還被一個過來吃泡面的阿姨關心了一下:“你們兩個姑娘是有人買的站票嗎?擠不擠啊?不然去前面車廂, 我那孩子?小,還可以騰出個床位來。”

尤映西戴著一副眼鏡,身上的羽絨服脫了和江晚姿的大衣搭在對面的床上,被一件毛絨絨的高領毛衣襯出了氣質裏的幹凈,就是在車上睡了一覺, 頭發亂糟糟的。她半邊嘴角還是淤青的, 笑了笑,酒窩甜得?很:“謝謝阿姨,我們有票的, 就是擠一起暖和。”

她其實有點聽不清這?個阿姨在說什麽,因為現在只有一邊耳朵能聽見,她又不肯戴助聽器。

那天被俞淑容連扇了幾巴掌,腦袋嗡嗡的,先是察覺耳朵流血了才?覺得?不對勁。血順著尤映西的臉頰淌下來,在她冷白的膚色之下,那抹鮮紅也嚇住了俞淑容,女人可能是想起了尤伊暖出事的那天,往急救室裏送的血袋也是紅得?紮眼。

尤映西不知道為什麽耳朵會流血,眼睛快速地眨了幾下,那幾巴掌力道很大,她臉腫了,腿也軟了,扶著墻坐了下去。

她媽扇她的時候喊的是尤映西,但現在好像喊的是尤伊暖。

聲音為什麽小了很多?

盯著抱著她的肩膀晃來晃去的女人的嘴型,尤映西捂住了另一邊耳朵,捂得?緊緊的。

俞淑容的聲音更小了,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喊了一聲——她忘了將捂著耳朵的那只手放下來,以為是喊,但因為自己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無意識地加大了很多音量,近似於吼了。

不是去醫院,不是我好像聾了,而是“媽,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那一刻,尤映西的臉和尤伊暖的臉重合在一起,她也沒什麽表情,是很多次放棄了掙紮的冷漠與麻木,只是這次多了些從前沒有的舍不得?。

俞淑容不知道尤映西舍不得?什麽,那樣的表情嵌在視網膜上變成了尤伊暖在喊“媽,你放過我吧”。

怎麽會這?樣呢?

我嘔心瀝血養大的女兒,要繼承我衣缽的孩子,我可以將一切甚至我的生命都給你。為什麽卻變成了困住你的枷鎖,要喜歡一個女人,不聽我的話,還求我放過你。

她媽捧住她臉的手?都在抖,抖得?那些血也流到了俞淑容的手?背上。

尤映西想到那個詞,血濃於水。她有點犯惡心,又?覺得?俞淑容很可憐。她媽這?一生因為事業追求不同失去了爸爸的諒解,被恩愛兩不疑的丈夫出軌,花費心血栽培的長女橫遭意外,半途上了心的女兒不但養不親還是個同性戀。

所以才會求俞淑容也放過自己。

拼盡全力掙脫開她,尤映西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像一片樹葉似的飄然墜地。

發生了很多事情,明明就在昨天,但從登上火車的那一刻開始,又?覺得?只要身邊有江晚姿,過去的那些都沒什麽可怕的。

尤映西的性格剛柔並濟,大部分的時候呈現出來的都是柔的那一面,俞淑容命令她必須分開的時候可能都沒想過,她會態度堅決地拒絕。

她們背靠車廂的隔板坐在床上,窗外一開始是平原是丘陵是梯田,後來變成了群山環繞薄霧渺遠。天色變黑以後,火車開始鉆隧道,一個又一個。

尤映西想著,從江市至厝那海的十多個小時不僅是這些或是冷清肅然或是郁郁蔥蔥的景色,還是她和江晚姿一起拼湊出來的勇氣。

“你之前提過的那個不肯去觀音院在哪兒?”她問。

江晚姿:“舟山,你想去?”

尤映西:“覺得?名字很有意思。”

她補充:“想和你去。”

江晚姿握住了她的手?,望著她的眼睛:“好啊,我們一起去。”

失聰的那只耳朵脹得?厲害,尤映西想去捂住它,左手剛擡上去,江晚姿的左手先她一步,從背後繞過,胳膊搭著她的肩膀,手?心緊緊覆在了左耳上面。

“再微微張開嘴也會好很多。”江晚姿說。

尤映西:“那樣好傻。”

江晚姿小聲咕噥:“你本來就傻。”

尤映西:“……好像不會買火車票的那個人不是我吧?”

被旁邊的人斜著眼睛瞅了一眼:“這?你又?聽得見了?”

“那為什麽昨天在病房裏裝聾,非要我說好多遍喜歡你啊。”

覺得?車上的味道雜七雜八的,江晚姿戴著個口罩一直不肯摘,現在嫌悶摘了一邊,一邊還掛在耳朵上。眉眼的鋒利被下半張臉的柔和沖淡了不少,但更濃艷了,漂亮得路過的男人都會多看兩眼。

尤映西覺得?耳朵不脹了,輕輕將她的手?放了下來,摸著她的手?背:“想聽嘛。萬一兩邊都聾了就真的聽不了了。”

她當時擔心的就是這個。

桌上放著一包零食,尤映西翻出了一袋怪味胡豆,江晚姿不想吃,被她餵了幾顆,覺得?味道還可以,還搶了起來,差點撒了一地。

幼稚得?要死的這?一幕被一個小男孩瞅見了,他拎著個黑袋子?,也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猶豫半天喊了聲:“阿姨……”

“是姐姐。”尤映西糾正他。

那男孩揉了揉腦袋,像是不知道這?兩個稱謂有什麽區別。他是西瓜太郎的發型,後腦勺還紮著個小揪,很多地方有這?樣的習俗,應該是祈願孩子?長命百歲。

他將那個黑袋子?遞了過去:“媽媽叫我過來送暖寶寶,說你們特別怕冷。”

其實不冷,她們就是想黏糊在一起。尤映西笑得?好不容易搶來的胡豆差點從嘴裏噴出去,她上半身撐著桌子?,手?伸長,將包撈了過來,從夾層裏抓了把糖,小朋友滿載而歸,走的時候一蹦一跳。

“這?什麽糖啊,見你吃好幾次了。”江晚姿想伸手?去拿,尤映西將掌心包住,只從指縫裏露出來色彩斑斕的糖紙,還有外文字。

江晚姿掰都掰不開,瞪了她幾眼。現在熟悉了,這?樣輕松的氛圍之下根本沒法嚇到尤映西。

忍著笑調戲她:“叫姐姐。”

江晚姿哼哼了兩聲:“當心姐姐在這兒把你辦了。”

“嘁,亮著燈呢,你敢嗎?”

話音剛落,車廂的燈熄了。一片黑暗之下,江晚姿笑出了聲,周圍還有人在打撲克,線上麻將的也有,她的笑聲也沒什麽人註意。

尤映西得意忘形之下忘了,剛剛就有列車員提醒很快就要熄燈了。

她張著嘴,一臉傻了吧唧的表情:“啊,怎麽這?樣……”

話沒說完,被人親了一下嘴唇,尤映西舔了舔,一嘴的胡豆味。

哐啷哐啷的行進聲裏,她還聽得見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可能和喜歡的人親再多次也會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吧。

尤映西攤開掌心,隨便江晚姿要拿幾顆,她將剩下的那些放在桌子?上:“是我小時候很喜歡吃的糖果,西班牙的,以前網購沒那麽發達,都是在一家專門賣進口食品的店裏買的。”

藍色的半截窗簾沒關,窗外一盞盞倒退的路燈映在她臉上,眼睛裏像是有星星在閃閃發亮。

想起了什麽,尤映西還笑了笑:“好像是五歲的時候吧,家門口不知道怎麽來了個小妹妹,身上臟臟的,媽媽要趕她走。我見她瘦瘦的,怪可憐的,還送了她一整盒糖果。”

“是不是還餵了飯?唔,太久了,想不起來了。”

被江晚姿發自肺腑地誇了一句:“你心善。”

她在缺愛的環境裏長大,也不知道怎麽會是這樣的性格,身上只有一束陽光在照耀,卻還想著和別人一起分享。

車廂裏的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她們窩在一個被子?裏聊了沒兩句,幾乎是同時睡著了。

又?睡得不是很熟,畢竟她們都是第一次坐火車,尤映西是很少出省,江晚姿是坐過高鐵沒坐過這?玩意兒。夜裏會突然嗚嗚幾聲,停下來的時候帶著慣性將人晃醒,還有失眠的人在外放土嗨歌曲,前面不知道是哪個大叔,呼嚕聲吵得隔壁床的阿姨罵罵咧咧了幾句。

尤映西是被這?個阿姨翻身的動靜吵醒的,她主動睡在外面,生怕江晚姿在這麽小的空間裏沒法頭腳顛倒反而摔下去。

醒來的那一刻,尤映西楞住了,她輕輕戳了戳江晚姿的下巴,對方睡得很熟。

她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完全沒法理解,江晚姿是怎麽做到的。平時睡相那麽差隔幾分鐘就要換個姿勢的人,那只手竟然一直在護著她的左耳。

也沒有很脹,也沒有很疼,就因為尤映西睡著之前嘟囔了一句“過隧道好煩啊”,江晚姿就用手幫她捂住了耳朵,直到現在。

手?酸不酸啊?她覺得?她好傻。

尤映西生怕弄醒她,小心翼翼握著她的手?腕要將她的手?放進被窩裏,哪知道江晚姿還是醒了。

女人迷蒙地揉了揉眼睛,江晚姿:“怎麽了?”

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其實只有模糊的輪廓,但尤映西就是覺得?這?個眼神應該會令自己十分心動,所以立馬湊過去,親了一下江晚姿。

她們其實不是真真意義上的私奔,雙方父母都知道,但因為是暫時性的逃離也和私奔差不多了。

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合,不時有男人濃痰下不去又吐不出來的咳嗽聲,小孩兒的啼哭,廁所啪嗒開關著門,天南地北的方言夾雜在一起……

竟覺得?浪漫。

可能私奔本身就是浪漫的一件事。放下她們的過去,也不管有沒有未來,偌大的世界裏兩人的空間被壓榨得只剩下這?節車廂,這?張床,還有在被子?裏手?牽著手?對視的這?一刻。

僅僅一個只是虛物的眼神,也因為逼仄到呼吸之間只有她和她而顯得是不顧一切的熱烈。

作者有話要說:  給小尤的媽粉遞紙巾,別哭啦,這幾章不虐啦。還有小尤這個人設,我本來就定的是越受磨難越發光那種……

尤父是覺得江江說得有道理,他也不想管太多,西西同性戀他是覺得丟臉罷了,出軌的男人,別對他抱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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