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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日月客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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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樓上的人說話之前,周南就從腳步聲裏聽出他是誰了。

體態微胖的店掌櫃舉著蠟燭臺,從樓梯上顫巍巍地走下來,看見周南時他微微一怔,片刻後,擠出了驚訝的笑容。

“十一少?稀客啊!”

“楊掌櫃,好久不見。”

似乎是需要一些時間來琢磨周南的來意,楊掌櫃放下手中的燭臺後,招待他們坐下,又慢悠悠地給他們沏了一壺茶,整個過程沒再說一句話,只是笑得有些瘆人。

須臾,他端著茶盤走到了三人的桌旁,動作熟練地給他們倒茶。

“十一少,你貴人許久不露面,小店還為你留著這雨前龍井。還有這套清水紫砂茶具,除了你,我沒給別人用過,天天就盼著有一天你再度大駕光臨小店。”

楊掌櫃雖然愛財如命,但倒也不是吝嗇之人。從前周南每回入住,從餐食到酒水,從床褥到熏香,這些小細節他還是準備得很仔細的。其實道上都知道楊掌櫃是個周到的生意人,只是生意場上一旦丟了誠信,其他的都沒用。

常之恒素來愛收集名茶,聽見雨前龍井,他眼前一亮,緊緊盯著茶盤,要不是穆溪看了他一眼,他差點忘了他們此行的正經目的。

“掌櫃有心了。”周南自然地笑了笑,端起了茶杯,“我又何嘗不想過來,只是你這店太大,店一大就熱鬧,一熱鬧人就容易走丟。我喜歡清靜罷了。”

楊掌櫃聽出了弦外之音,周南這是在翻他之前壓單子吃回扣的舊賬。周南一來就給引來大批求見者,每位求見者都得給他不少好才有機會見大名鼎鼎的鬼十一少一面,他每年都從中撈到不少油水。原來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個灰色生意發展下去,但他太心急,那一次壓了太多單子,被周南發現了。也就是從那一次事情敗露之後,他店裏的生意一落千丈,幾乎被大半個販魂道拉黑了。

他輕咳了一聲,尷尬解釋道:“十一少,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莫要再怪罪了。當時也是小的糊塗,你也知道,這年頭冥界管得嚴,生意不好做啊,我也是迫不得已……”

“理解,做生意嘛,誰都不容易。”周南勾了勾嘴角,點到為止。他本是想聽聽看對方的態度,但看來本性難改。

周南在這道上行走多年,時常遇見陷入泥潭中的人人鬼鬼,出手相助也是常有的事。但若是自作自受又不知悔改的,那就是另一種說法了。道不同他從不勉強為謀,周南低頭聞了聞茶香,轉言笑道:“楊掌櫃的茶倒是一次也沒讓我失望,當真是好茶。”

穆溪是沒在意這茶和茶具,面上在喝茶,實際上在留心這店中隱隱約約的鬼氣,他感到這鬼氣很奇怪,像是被什麽其他的東西幹擾了。

而常之恒沈迷於品茶,無法自拔。雖然他也能時常得到一些上等茶品茶具,但這種等級的雨後龍井可不是有錢就買得到的。還有這清水紫砂,他大約盤算了一下價格,剛剛又聽著周南和掌櫃的對話,心裏暗暗想著鬼十一少平日裏進進出出得花多少錢。虧得當時在不二殿,大家還覺得蘇雨時辦的那一場答謝金主的晚宴太燒錢,十一少還跟他們一起吃了那些粗茶淡飯,原來人家平時都是這種他們想不到的待遇。

想到這,他擡頭看了看周南,周南正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對著掌櫃道:“說起來我還真有點想念這味道。我正好有單重要的買賣要談,你這地兒今天清靜,我喜歡,勞煩給我們安排三間上房。”

常之恒楞了楞:“為何是三間?不是應該兩……”

話還沒問完,他就後悔自己嘴快了,他師兄和十一少肯定還不想這麽快公開關系。果然,對面三個人都看向了他,尤其是掌櫃,一臉懷疑,仿佛在等待吃什麽瓜。

他心下一緊,吞了吞口水,找補道:“你們不知道嗎?我出門不敢一個人睡……”

掌櫃聽到了,神色裏有些失望又有些放松,但轉眼卻為難道:“哎,十一少你貴賓駕到小店實在是小店的榮幸,只是……你也看到現在的情況了,小店已經停業有一陣了。如今小二和廚子都不在,恕小店實在無力接待……”

周南一聽這話就知道有問題,在楊掌櫃這兒,從來就不存在有錢不賺的道理。

“老楊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你店門大開著,也沒掛牌打烊,開門就要做生意啊……”周南看了看他,掏出了了銀票壓在桌上推過去,“我們今晚實在是沒地方去了,你行個方便,我也不需要以前的規格,有房就行。”

楊掌櫃瞇著眼看著周南手下的銀票,眼有些饞。畢竟只要是鬼十一少出手,面額不可能小。他神色糾結,逼自己把視線從銀票上移開,無奈道:“十一少,不是我不想讓你住,這實在是……”

周南聽出他有難言之隱,而且預感到他的秘密對他們來說是很重要的線索。他等了等,楊掌櫃還在猶豫不決,他便把壓在銀票上的手拿開。

看見銀票上的數目後,楊掌櫃像受了什麽刺激,抿了抿幹燥的嘴唇:“十一少,不瞞你說,我這客棧,已經不是我說了算了。”

這話一出,在一旁的穆溪和常之恒都警覺了起來,都預感到他們等待的答案呼之欲出。

周南不露聲色道:“噢?此話怎講?”

楊掌櫃在再次開口之前,瞟了穆溪和常之恒一眼,而後才對周南道:“十一少,咱借一步說話?”

常之恒聞言白了楊掌櫃一眼,表示十分不滿。

周南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不礙事,他們都不是外人,就在這兒說吧。”

楊掌櫃思索片刻,雖然他要講的事很重要,但他了解周南的性格,如果不是完全信任的人,周南是不會帶在身邊的。

“那我就跟你直說了十一少,自從……自從那次我做了糊塗事之後,客棧生意就大不如從前了。但你也知道,我這人吧,就好賭,以前欠了一屁股債,當時這生意一斷,我就……我就沒法還賭債,所以我後來也把這賭癮給戒了。”

常之恒撇了撇嘴,突然插話:“既然戒了,還有什麽問題嗎?”

楊掌櫃嘆了口氣,愁眉苦臉接著道:“當然有問題了,我還欠了最後一筆賭債。雖然說生意是不好了,但也還能勉強糊口。我想著我省吃儉用也能攢下些錢,等還清了債我就徹底改過自新。”

周南垂著眼簾聽著,心中在笑,這客棧滿屋的古董寶貝,隨便賣兩樣都能把賭債還了,辛苦了他費盡心思編這麽長的故事。

“但後來,不知怎麽地,住客越來越少,徹底沒了生意。我還不上債本來就借了高利貸,這下就欠得更多了。不過,也算我有福氣,後來遇上了一位貴人,他答應用這店雙倍的價格,買下我一半的客棧。”

常之恒聽著直皺眉,口直心快道:“那人腦子有病?你這客棧也不小,價格一定不低,用雙倍價格買一半的店?哪裏有這樣的道理?”

茶味飄香中,周南盯著茶杯中緩緩上升的熱氣,雙眸中沒有過多的情緒。

楊掌櫃接著說:“我原本也擔心不妥,畢竟天底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也不知道他為何出手如此大方。但是當時這對我來說就是救命的錢,我當然就……就答應了。”

雖然常之恒還沒反應過來,但周南和穆溪心中都有了數,這個神秘買家肯定跟謝延有關系,甚至就是謝延本人。

“然後呢?”常之恒問。

“然後……我還清了賭債,本以為可以重新開始做生意,但那位貴人說,以後這個店就不要開門營業了,他征作私用。他說我定期過來給打掃打掃就好,每個月,他還給我一筆可觀的酬勞。”

常之恒又環視了一圈,確認這個地方還是客棧的擺設,又擡頭看了看樓上,真誠不解道:“他征用這兒做什麽?他住這兒嗎?”

“他不住這兒,至於用這地兒來做什麽……人家貴人出的錢,我也不好多問……”這話雖是回答常之恒,楊掌櫃卻是盯著周南。

聽到這,常之恒猛然明白過來,楊掌櫃口中說的人,很可能不是他爹就是謝延。

楊掌櫃又給周南到了一杯茶,語氣諂媚道:“十一少,你看,我這也是沒辦法……這位置是好位置,不能做生意可惜了。你知道,我這人做生意不行,不像你,人界鬼界買賣都做得那麽大……”

周南擡起眼:“老楊你別拐彎抹角,有話不妨直說。”

“你看,要不……要不你把我手中這一半的店給買下來?等那位貴人忙完了他的私事,你再把他那一半給買下來,這樣由你來當這個店的掌櫃,日月客棧絕對能東山再起。”楊掌櫃搓著手,心虛又期待地看著周南。

“倒也不是不行。”周南又端起茶杯,“但現在這店既不是你說了算,我得見見你那位搭檔貴人。”

“那位貴人……他已經好一陣子不露面了,平時都是一些下人替他跑腿,我也沒辦法聯系到他們。”

“這樣?”周南放下茶杯,準備起身,“那就下次吧,等你見到了你的貴人,再通知言七。我們走。”

“十一少你等等!”楊掌櫃趕緊攔著人,慌忙中把茶杯打翻了也沒去扶,“我可以通知他,你先坐下,咱有話慢慢說。”

穆溪看著周南,桌下攥緊了驚雪的手放了放,松了一口氣。他剛剛才確定了這滿屋子的鬼氣中還夾雜著妖氣,正在辨認這妖氣的方位。常之恒則在一旁心疼地把倒在桌上的清水紫砂杯扶正。

見周南坐了回去,楊掌櫃抹了抹額上的汗:“十一少,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寫一封信函,我替你送給他。就寫……就寫是你想求購這客棧,千萬別說是我想出手的,拜托了。”

“可以。”

“真的?太好了,那我這就去給你準備筆墨。”

“明早,送我房裏來。”

掌櫃楞住:“房……房裏?”

周南笑著點了點頭:“我們困了,要休息一宿,。”

楊掌櫃頓了片刻,有些猶豫,但又怕煮熟的鴨子飛了,咬了咬牙,笑著答應。

“行,先休息!十一少,你的上房隨時可以入住。”他又看了看穆溪和常之恒,“還有,兩位公子的房我這就去收拾出來。”

“另一間給他住。”周南看了看常之恒,轉身拉起了穆溪往樓上走去。

常之恒石化在原地:“……”

他剛剛為什麽還多此一舉撒那個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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