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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二殿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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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周南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情,唐可卻一點也不怯,雙手一把抱住他的腰,紮進他懷裏。

周南被這樣的回應弄得有些尷尬,突然不知要說些什麽,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在他父母雙亡的童年裏,他最信任的人就是師父九悠女君。每一次受了委屈,也是這樣抱著師父求安慰。

但九悠女君並不善於給人安慰。

“我又不是每次都能來救你,你要自己長本事。”

九悠對他說,他對唐可說。

唐可擡起頭看著他,傻乎乎地笑了一下,額頭上被砸出的紅腫也突然不疼了,又把小腦袋鉆回周南懷裏蹭了蹭。也不知哪裏來的的直覺,他就是認定了十一少是可以保護他的。

“好了,你放開。”周南還是不習慣被人粘著。

“我不,十一少你別生氣了。”

“我沒生氣。”

“那你給我講個鬼故事吧。”

“大白天講什麽鬼故事?對了你小師叔呢?”

正好蘇雨時來找唐可,拐角處聽見周南喊自己的名字,心虛得想溜回去,剛轉身就被叫住。

“別躲了,你師兄出來了,你去看看他。”

“這回這麽快就出來了?”

周南轉過頭瞪了他一眼:你還想他跪多久?

蘇雨時發現自己說錯話,緊張得結巴:“不是不是……出……出來了就好,我這就去看他。”

蘇雨時剛走兩步,又停了下來:“師兄……你怎麽來了?你沒事了嗎?”

周南聞聲看過去,穆溪一襲白袍,面色如常。

在石水堂跪一夜對其他修士來說夠嗆,但是對穆溪來說似乎並無大礙。

“你頭怎麽了?”

穆溪沒有回答蘇雨時,而是先是註意到了唐可的傷。

唐可迅速放開了周南的腰,筆直站著,小手背在身後,拼命搖頭。

穆溪走到他身邊看了看傷口,確認無大礙後讓蘇雨時帶他去上藥。

把那兩人支開後,這才轉向了周南。

他看過去時,周南的目光已經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久。

穆溪開門見山:“我想跟你談一單買賣,價格你定。”

果然來了。

按照鬼半仙的說法,這是穆溪的第一個請求,斷開前世劫的第一步。

“穆仙師客氣了,我白住你們這兒好幾天了,哪敢跟你要錢。你若有事,直說無妨。”

周南似乎看見穆溪的眼神短暫地猶豫了一下,轉而堅定道:“我想請你找一個人的魂,但不需要真的找到。”

“哦?穆仙師是擔心這個人或許已經魂滅?”

亡魂中只有一種情況是販魂者都沒法找到的,就是已經魂消魄滅,徹底消失在這天地間。

“不是或許,他必須魂滅。”

“這麽大的仇?”周南心虛地笑了笑。

穆溪聽聞這句話後神色有異,但沒接話。

“放心,我們販魂界有規矩,不問恩怨。但……既然不願意找到,穆仙師為何還要去找?”

“我想請十一少演一場戲。”

不是找魂嗎?為什麽又變演戲了?

“十一少放心,這對你來說不是什麽難事。只需要擺上個招魂陣,然後宣告天下,此人已魂滅即可。”

周南不安:“此人真的死了?”

“死了。”

“沒去地府?”

“查過,沒有。”

“死多久了?”

“十年有餘。”

“沒招過魂?”

“不知道。”

“跟你很熟?”

“……”

穆溪沈默。

“開玩笑開玩笑……”周南剛剛迅速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前世的記憶,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這活兒是不難,但你至少要告訴我他的名字吧?”

穆溪的眼神一下又泛起了寒光,轉望向遠方,半晌才道:“念慈門前掌門之子,周非揚。”

如果說上一世聽見穆溪提及自己還會忐忑,這一世的鬼十一少已經完全跟這個名字沒有關系了。

沒想到今生這個人還是這麽不待見周非揚,不過也無所謂了,這倒不見得是壞事。

他現在既沒有周非揚的使命,也沒有周非揚的執著。他沒有非做不可的事,無所事事販魂發財,這才是人生。

見穆溪一臉嚴肅,他笑道:“念慈門派少主,無極道唯一的後人,六歲夭折。”

“你知道?”

“我還知道,無衣法師想抓他回來鎮應龍,但是穆仙師你不想,所以讓我來作個證,畢竟我鬼十一少都找不到的游魂,天下也沒人找得到了。我說得對嗎?”

“不錯。”

“你師弟告訴我的,別介意啊。只是……這件事嘛,我得考慮考慮。”

“十一少還有什麽疑慮?”

“這很危險,我得對自己的名聲負責。萬一我說他魂滅了,回頭被其他販魂者找著了,那我以後怎麽混?”

“若是別人,當然有理由害怕。但天下皆知,鬼十一少不是最愛冒險嗎?”

周南當然不用考慮什麽,這對他來說是一箭雙雕的好事。既能夠讓周南這個身份在這世界上消失得更徹底一些,讓那些想再喚醒應龍的人的妄想斷得更幹凈利落一些,又能算是他為穆溪做的第一件事。

但他沒有馬上答應。

“那你愛冒險嗎?穆仙師。”

他本不期待穆溪會接他這種話,但穆溪竟然說:“以前不愛。不過哪有太平天下,總要有人活在危險中。”

說這些話時,穆溪一直沒有看他。

周南有些意外,穆溪雖語氣很冰冷,但隱約中卻有一種信任他的坦誠。

“說得好。”

他看向穆溪,一眼兩世。

“我們販魂者就是生活在危險中的人,這活兒我接了。”

招魂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底,還有將近半個月的時間。

在不二殿待了了幾天後,周南突然對販魂者這個行當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坊間流傳著一句話——販魂界沒有他鬼十一少做不成的買賣。

對他來說這只是一份工作,但對需要這個服務的鬼客來說,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他做了一個決定——這個中元節他要營業。

言七很是好奇,為什麽老大突然又要接單了,他前幾天都以為他老大要退休了。

周南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生意人不能這麽任性,多少鬼客一年就等著這一次機會。”

他給閻王傳了信,委婉地告知身體已經康覆,言外之意不言而喻——他不會休業。

七月十五,夜幕降臨,萬鬼夜出。

周南拎著燈籠,吹著口哨,往這夜裏最熱鬧處溜達著去。

“十一少,真巧啊。”

這樣的場合,偶遇同行也是難免的。

周南聞聲轉頭,一個痞裏痞氣的男人向他走來,面帶譏笑,左臉上有道明顯的刀疤。

這人叫鐘博天,也是一名販魂者。

此人做買賣極其不守誠信,常年使用下三濫手段,在道上口碑極差。

周南就曾接過一單,那鬼客就從這鐘博天手下逃出來的。原是鐘博天半道上得知冥界正在通緝那鬼客,便坐地起價,威脅把鬼客交回地府。

“鐘老板,好久不見。”

周南眉毛一挑,笑不達眼底。

“可不是好久不見?十一少的病好了?”

“哦?鐘老板真是關心我。”周南對付起這種人來得心應手,別想從他這套出任何話,“托閻王的福,沒死。”

鐘博天不依不饒:“十一少福大命大,吉人天相。不過,我有一事不明,十一少這回高調回歸,卻拒絕了不少高價單子,這是為何?”

販魂者一般都是收人錢財,幫人辦事,周南也不例外。不過,道上都知道他鬼十一少還有個癖好——富貴險中求。

越險的路,他偏偏越愛走。

自從他決定今年繼續營業後,來找他的鬼客就絡繹不絕,訴求基本都一樣——趁著中元節入陽的機會,想留在人界。

這些鬼裏,不乏出手闊綽的,畢竟黃金百兩不如自由可貴。

不過,他都一一推了。

這次他只接了十六個單子,不是什麽大客戶,但都是最難成的單。

這十六個鬼客,都是曾經逃出冥界,又被抓回去的。對於這樣有前科的鬼,這一天都是要被冥帥們重點跟蹤的。

周南不著痕跡地掃了鐘博天一眼,見他眼裏藏不住的得意,大概能猜到他這回沒少賺。

“鐘老板應該高興吧?我那麽懶,生意都去找你了吧。”

“那我還得感謝你了?我好心奉勸十一少一句,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規矩,販魂是買賣,可不是慈善。如果因為你一人,把整個行當的價格拉了下來,那其他人可就不幹了。”

“規矩?鐘老板,說到這個,你可還記得販魂界最重要的規矩是什麽?”

“你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鐘老板口味不小,但也要吃得下才行。我也好心提醒你一句,‘童叟無欺,恩怨莫問’才是這道上的規矩。”

鐘博天當然知道周南在說什麽,自知心虛,只好倚老賣老挽回點面子。

“十一少,我稱你一聲十一少是看得起你,但你別可忘了,我入這行時你還沒生,我怎麽說都是你的前輩,你也別太目中無人了。今年地府嚴打中元,派出萬千精兵,我倒想見識見識你怎麽脫身。”

周南沒心思跟他廢話,正準備掠過他往前走,想起了什麽,在他身邊停下腳步。

“對了,鐘老板,今年我不想接半路鬼,你懂嗎?”

半路鬼是道上黑話,就是逃跑途中被販魂者遺棄的鬼。

鐘博天瞇著眼看了看周南,“哼”了一聲。

這個人劣跡斑斑,是半路鬼的慣犯,周南還是不太放心,又加了一句:“山腰木塔裏的夜光杯是你的吧?放心,我會盯著的。”

這一句話對鐘博天的震懾力很大。

這就相當於告訴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周南的監視下,如果周南不高興,隨時可以向冥將報信。雖然周南並不會這麽做,只是想以此牽制他,不讓他再半路丟下鬼客。

山腰木塔裏的夜光杯,是鐘博天準備的引魂燈。引魂燈是指引鬼客的重要道具,周南對引魂燈十分敏感,能察覺出附近所有引魂燈的位置。

由於冥界對引魂燈的搜查越來越嚴,販魂者們只好各顯神通,尋盡一切可以當作引魂燈的替代品。

見鐘博天臉色驟變,周南這才淡淡一笑,繼續吹著口哨向鬧市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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