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賀子陽換了衣服走出單位，驅車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情趣酒店。登記完信息，他猶豫片刻，還是叮囑前臺：“如果待會有人找我，不用攔。”

房間裏燈光暧昧，各式情趣用品整齊地擺放在桌上，一張巨大的水床輕輕晃蕩著。賀子陽卻心如槁木，視若無睹地坐在床邊，手肘撐在膝蓋上，將臉埋在手心裏。

求你，不要來……不要讓我失望。

滴答，滴答，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心越發揪緊了，頭皮陣陣發麻，細密的汗水滲在額角鬢邊，宛如待斬的死囚等待著最後的致命一擊。

滴——刷卡的聲音傳來，賀子陽渾身一顫，緩緩地擡起了頭。

房門被推開，高挑的身影背光而立，五官隱沒在陰影裏，晦澀難辨。

噠，噠，噠。

林唐緩步走近，環視四周，見只有賀子陽一人，神色一怔，卻又突然笑了：“哥哥真聰明，怎麽猜到的？”

仿佛有砂石堵在了喉嚨口，賀子陽一開口只覺得喉間泛起了血腥味：“太巧了，咖啡廳、西餐廳還有gay吧，一次就罷了，但整整三次，每一次都能被孟既朗碰見，這未免也太巧了。”

林唐用手指摩挲著下巴，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絲懊惱：“確實，是我大意了，應該換個借口的。”

“是手機對嗎？從什麽時候開始的？”見他如此坦然，賀子陽反而越發心驚。

“很早，就在我剛住進你家的時候。”林唐笑得一如既往的溫柔：“哥哥手機都沒有密碼，隨手就扔在茶幾上，我不做點什麽都對不起那麽好的機會。”

“為什麽？為什麽你……”他嘴唇顫抖著，幾乎說不下去。

林唐彎腰撫上他的側臉，輕輕摩挲著：“因為我愛你啊，所以才會忍不住想知道你見了誰，聊了什麽，又幹了什麽。”說著嘆了口氣，“只可惜當時圖方便，也怕被你發現，只裝了定位和微信克隆。早知道哥哥那麽遲鈍，就應該把監聽也裝上的。那個秦宇總是給你打電話，我也聽不見，就是他讓你對我起了疑心吧？”

“和別人沒有關系！”賀子陽啪地打開他的手，喘息粗重：“既然撒了謊，就要明白遲早有一天會被發現的。”

“但我沒想到會這麽快。哥哥倒是比我想象的更謹慎一點。”林唐無所謂地聳聳肩，歪頭看著他：“還有呢？哥哥還發現了什麽？就因為一個定位應該不至於發這麽大火吧。”

賀子陽做了一個深呼吸，才顫抖著開了口：“小區保安說他提醒過你那個女人的事，你卻反應奇怪。所以我查了你們學校的監控，發現那個變態跟著你進了辦公室，還跪下了。”他頓了頓，似乎說不下去了，“你卻笑著看著他。你明明早就知道他是誰，明明早就和他有過接觸，卻能在我面前裝出那麽一副無辜柔弱的樣子……林唐，我還真是小瞧你了！”

“哥哥這是吃醋了嗎？”林唐笑得眉眼彎彎，絲毫沒有被戳破真面目的驚慌：“我確實一早就猜到是他，但沒想到他居然有膽子來見我。放心，我沒碰過他。你猜我和他說了什麽？”

林唐笑得和平時不太一樣，帶著幾分天真，其下卻隱約透露著惡意：“我告訴他，我已經養了一條小狗了，很喜歡。但如果他能讓我看到誠意，我也許可以考慮再收一條。還好他沒讓我失望，要不然我們得到什麽時候才能更進一步呢？”

賀子陽不禁汗毛倒立，幾乎是歇斯底裏地沖他喊：“你是瘋了嗎？！你知不知道這是在誘導犯罪！”

“誘導？我只是沒有阻止罷了，即使沒有我，難道他就能收起那些變態的想法？難道那個女人就不會找到別的途徑來接近我？這都是他們自己選的，怎麽能怪我呢？”微涼的指腹摩挲著他耳廓，林唐低聲嘆息：“可惜，我沒想到她會沖著你來。不過還好有驚無險，反而讓哥哥更心疼我了。”

林唐一口一個哥哥，往日裏是戀人耳鬢廝磨時的親昵蜜語，現在卻只讓他聽著膽寒。

賀子陽微微後仰，避開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前天晚上，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我們……上床的時候給那個男孩打電話了？”

林唐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他居然還敢找你嗎？我真是小瞧他了。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讓他聽聽，他心心念念的賀哥在我床上有多乖巧、多浪蕩，是怎麽被我操得話都說不出來，只能……”

“啪——”林唐被扇得歪過臉去，擡手碰了碰臉側的紅腫，勾著嘴角輕笑了一聲。

賀子陽看著他泛紅的側臉，滿布怒意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無措，“我……”

“噓——沒關系的哥哥”林唐用食指輕輕抵住他的唇，“不疼的，這一巴掌還遠遠抵不上我心裏的疼。之前你躲著我、懷疑我的時候，你想過我有多疼嗎？”

賀子陽看不得他這副樣子，別開了視線：“那是因為你說謊！我都不敢想，你到底騙了我多少次！”

林唐輕笑了一聲：“說實話，太多了，我自己都記不清了。可我就是這麽一個虛偽狡詐的人，無時無刻不在說謊。有時候甚至是無意識的，謊話就那麽自己蹦出來了。”林唐伸手扳著賀子陽的下巴，逼他擡頭：“所以，哥哥還會喜歡我嗎？你不是說無論我是什麽樣子，都會喜歡我嗎？哥哥要食言嗎？”

眼前是那張熟悉的臉，神情卻偏執得令人感到陌生。賀子陽只覺得一顆心被架在了火堆上，往日的每一次擁吻、每一分甜蜜、每一刻心動，此時都變成了一把把幹枯的木柴，將這熊熊烈火燃得更旺，將他的心灼得更痛。

看著他紅腫的側臉，賀子陽又想起了往日種種。在醫院抱著他哭的林唐、在廚房氤氳水氣中側著臉對他笑的林唐，每天早晨賴在他懷裏不肯起床的林唐……“分手”兩個字仿佛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片，橫亙在他的喉頭，一旦張口便是滿腔彌漫的血腥。雙唇張了又合，簡簡單單兩個字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賀子陽身心俱疲，頹然地搖搖頭，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你……我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我們、我們暫時不要見面了。”

“好。”林唐出乎意料的平靜，“哥哥好好想，只是不要讓我等太久。”說完，低頭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就像每天早晨在他懷裏醒來時那樣。

溫熱的唇瓣在手背上一觸即分，可那濕熱酥麻的感覺卻遲遲沒有散去。賀子陽心頭一顫，幾乎是逃一般地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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