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賀子陽揉著酸脹的雙眼離開單位時，已經過了十一點了。他晃了晃昏昏沈沈的腦袋，一路硬是靠風油精才打起精神開回了小區。

“師傅，麻煩幫忙開下門。我這感應卡今兒好像壞了。”賀子陽降下車窗，沖保安室喊了一句。

保安披上外套，那這個小本出來登記：“你幾幢幾室的？”

“十二幢五零二。”

“誒？”那保安一聽，推下老花鏡瞇著眼打量他：“哦哦，我想起來了，你是林老師朋友是吧！我記得你，上次那女的捅人就是你抓住的呢。”

“啊，是，我和林老師合租的。”賀子陽也無意向外人出櫃，含糊著打了個哈哈。

“怪不得呢。”保安接過他的門禁卡，在保安室內的機器上刷了一下：“果然，你們家物業費前兩天到期了，記得去交啊，交完這卡就能正常用了。”

“誒好，謝謝您了。”賀子陽接過卡，朝人點了點頭，打算走。卻低估了深夜值班人的無聊程度。那保安大叔完全沒有要結束對話的意思，撐在車窗上就和他嘮了起來：“沒記錯的話你是警察吧？我上次好像看你用手銬來著。”

“是，我就在長嶺區派出所。”

“謔，小夥子不錯啊！果然林老師的朋友也都是體面人。”保安大叔豎了豎大拇指，誇道：“林老師人也好啊，之前看我小孫子在這寫作業，還教過他呢。”

賀子陽一聽，眼底也浮起笑意：“是，他挺喜歡小孩兒的，上次在路上遇著一小姑娘和父母走丟了。他不放心，報完警還楞是陪著人在那等了一下午，到人家父母來了才走。”

“林老師心善啊！就是太善良了點，不知道防人，你看上次那不就是嘛！”保安嘆了口氣：“我早就發現那女人每天鬼鬼祟祟地跟在他後面，和林老師說了好幾次，他楞是沒放在心上。那女人穿得破破爛爛的，眼神兇得很，我一看她就不是好人，每次都攔著不讓進。結果你猜怎麽著，林老師知道了還特意囑咐我，說她人沒問題，以後不用攔，出了事他負責。結果你看看，後來可不就出事兒了嘛！”他拍了拍大腿，一副悔不當初的樣子：“早知道我就該多勸勸林老師的，也不至於後來受那麽大罪了……”

車外保安大叔仍在絮絮叨叨，車內的賀子陽卻如墜冰窟。

為什麽那天受傷後林唐作為一個普通人卻比他一個警察更冷靜，為什麽林唐從沒問過他那個女人是誰、又判了幾年……這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問題似乎都有了解釋——也許林唐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女人想幹什麽，卻故意沒有阻止。

“警官？”保安大叔說到一半，突然發現他臉色難看，神色恍惚，“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加班太累了啊？”

“沒、沒事，我就是累懵了。”賀子陽勉強扯了扯嘴角，應付了兩句，強行集中精神把車開進了小區。

熄了火，他遲遲沒有下車，腦中一遍遍地回放那天的情景和審訊室裏那個女人瘋瘋癲癲的話。

不，不，可能只是我想多了。賀子陽一遍遍地安慰自己，腦海裏的畫面卻揮之不去，扶在方向盤上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狠狠地搓了搓臉，他掏出手機給林唐發了個消息：

【所裏突然有事要通宵，我今晚不回來了】。

他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開車，便下車燃了一根煙，等著滴滴司機來接。

幾乎是踉蹌著下了車，賀子陽三步並作兩步地往辦公室跑，一臉凝重的神色把值夜班的同事嚇了一跳，忙問怎麽了。他卻顧不上回答，哆嗦著掏出鑰匙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物理學院，那活動範圍應該在西區的教學樓和物院的院樓……賀子陽挑出這兩幢樓內所有的監控點，目不轉睛地尋找林唐的身影。

林唐的行蹤非常規律，除了上課時間都在辦公室，只偶爾會去西區教工食堂吃飯。看著屏幕裏一遍遍重覆的類似行跡，賀子陽慢慢松了口氣，果然是他想太多了，一點風吹草動就疑神……

突然，屏幕中出現了一個矮小的熟悉身影，賀子陽瞳孔陡然放大——是那個變態！

林唐也出現在了同一個畫面中，一手夾著書，低頭發著短信。那人就躡手躡腳地跟著，尾隨他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沒有監控，門被掩著，賀子陽根本看不見裏頭發生了什麽，急得狠踹了桌腿一腳。

冷靜，冷靜一點，他刻意放慢了呼吸，試圖讓腦子清醒一點。

窗戶！他記得辦公室有一扇窗戶，斜對面正好是另一條走廊！

賀子陽手忙腳亂地切出那條走廊的監控，調到同一時間，不自覺地屏著氣，泛著紅血絲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好在那天太陽不大，辦公室裏沒拉窗簾。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林唐走了進來，那個變態緊隨其後，仿佛完全不怕被發現。林唐一回身，正面對他好像說了些什麽，那人突然有些激動地揮著手臂，似乎想要去握林唐的手。林唐後退一步，拉開了二人間的距離。

畫面突然卡了一下，再出現時那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賀子陽心生疑惑，連忙倒回去再放了一遍。

四肢陡然變得僵硬，體內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他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被人一拳捶中了太陽穴，頭暈得令他幾欲作嘔。

原來那人並沒有離開，他只是……跪下了，跪在了林唐腳邊。而林唐低頭看著那人，即使透過有些失真的攝像頭，賀子陽也能清晰地辨認出他臉上的表情。

林唐……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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