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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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愛是惟一讓人覺得對方和自己會變成一體的方式。當呼吸的頻率相同,心跳的頻率相同,身體的愉悅度相同。對動物來說,那種交尾。對擁有感情的人類來說,那種結合。男子溫熱的唇掃過她的眼角,喘息聲有些粗濁。某種味道彌漫在兩人之間,似乎在空氣中有了某種實質的觸覺,熏在她眼眶上,有些暖。

緊接著,眼角溢出了濕熱的液體。

在他進入身體的一瞬間,她身體深處便有一種疼痛爆炸開來。春草的腰弓起來,低低地模糊地呻吟了一聲。“久恒君……好疼……”這個稱呼證明著她的意識還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也知道現在是什麽狀況,更知道現在這個男人名叫久恒秀智。

她跟他認識了……僅僅半年。

不知過了多久,春草才迷迷糊糊地掙開眼皮。逆光裏,一雙溫潤的黑眸靜靜打量著她。他側坐在床邊,手指落在她頰側,逐縷逐縷地把散亂的發絲掃至耳後。他的指尖有些冰,另一只手擱在膝上,手裏拿著雙乳白色的羊皮手套——看上去很眼熟,似乎剛好跟她在商場逛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那雙是一個顏色的。

春草的臉煞時紅了,吸吸鼻子,拉高棉被。

久恒秀智收回了手,起身出去。

“你先去洗個澡。”

臥室的門闔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久恒秀智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取了量杯往瓷碗裏倒清酒。清透淡白的酒液自綠色的瓷瓶裏流出來,慢慢地水線上升到了180毫升那裏,然後放進微波爐裏加熱一分半鐘。九十秒鐘後,他打開微波爐,有醇香的白霧撲面而來,水汽微熱。往加熱過的清酒裏打了一個雞蛋,蛋清裏包裹著明黃的蛋黃在酒裏沈浮不定,清與黃都分明得很,但拿筷子細細攪拌過後,便均勻開來。再把小鐵鍋架上電磁爐,調了小火慢慢地熬。

春草洗漱過穿回自己的衣服,開門出來,聞到一室滿溢的酒香。清酒的味道,在她腦海中還有些印象。清淡的甜裏含著些輕微的辛辣,入口溫醇,唇齒繚香,後勁卻極強。夏日祭那夜,她便是因這酒醉了,差點就……

春草一恍神,廚房裏他已經嗒一聲熄了火,不多時走了出來,手上握著一大玻璃杯的黃色液體。酒香隨著他走近而濃重起來,熏得她有些醉意微曛的錯覺。隔著杯中騰起的煙霧渺渺,他微彎了黑眸,與她說:“春草,先把這個喝了。”

她皺了皺眉,問:“……這是什麽?”

“雞蛋酒。”春草迷惑了下,“雞蛋做的酒?就跟……蛋米酒一樣的麽?”

他反問她,“蛋米酒是什麽?”

她也問他,“雞蛋酒是什麽?”

久恒秀智笑了,“春草,先趁熱喝了它。功效就跟你們的姜湯一樣的。”

“噢。”春草點了下頭,雙手攏了那杯子小口小口啜著。還剩下大半杯時整個小腹都漲滿了,結果他說一滴也不能剩,態度溫和卻不容拒絕的語氣,讓她只好乖乖地把一大杯全灌進肚子裏。末了,還抱著微熱的杯子打了個飽嗝。

只有兩個人的公寓很安靜,顯得這一個嗝特別清亮。春草掩住嘴,臉紅了臉。他說:“春草的嗝也是特別清亮,有你的特色。”她的臉更加紅,扭過臉默默不語。他似乎還在笑,自她手裏接過杯子,擡手摸摸她的頭頂,說:“等我一下。我洗好杯子帶你出去吃晚餐。”

他轉身進去廚房。

春草深吸口氣,走到落地窗前。

天色極晚了,站在第十九層樓往窗外看下去,是滿城的霓虹與積雪,還有萬家的燈火。這是個繁華的城市,這也是個寂寞的城市。

寂寞或許是本不存在於這個城市的東西,但它確實地活在每個人心裏,有時安靜地匍匐著 ,有時如猛虎伺機,隨時準備跳出來狠狠咬傷。因為寂寞,所以每個人都在尋找著一份可以依靠的溫暖。

春草的手指點在結了雪花的玻璃上,慢慢地滑。久恒秀智洗好了杯子出來,看到她趴在窗上,呼喚一頓,而後大步大步地走過來。春草怔了怔,沒有掙紮,就這麽任他從後面抱住了她。

這付胸膛暫時還是溫暖的,且便讓她倚靠一會。小小的一會,可以是短短的一秒鐘,一分鐘,一個小時……但不能更長了。

“春草……”他伏在她肩上,低低地呢喃她的名字,語氣親昵得如相識多年的情人。

春草的身體僵了一僵。

這也是種錯覺。

嘆了口氣,說道:“久恒君……我們……”

突然就不知道要叫他什麽好了。該做的,不該做的,他們都已經做過,再稱什麽‘久恒君’或是‘春草小姐’,更顯得別扭。但這種關系的親密帶來的稱呼上的跨越,春草還是有些不習慣。那個會叫她‘春草小姐’的彬彬有禮的男人,有一天突然就這樣進入了她的生命裏,無論是在感情還是在生活上。

似乎是這樣的。

一切都突如其來。

春草知道他的心思敏銳如廝,應該會察覺她的無所適從。所以她等待著他開口,她沒有選擇權,她沒有主動權。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興至所至的床事過後,該開始一段感情嘗試著交往,抑或是就些分道揚鑣老死不相往來,那決定權都在於男方。女人其實從來都是弱者,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若要勉強一個男人去愛她,還不如轉身各奔前途。

勉強不得過活,感情莫能強求。

“久恒君,我不需要你負什麽責任。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春草低低說出這麽一句,立時便感覺到抱住自己的那付身體僵硬了。噴在她耳後的氣息有些急促,腰間的手臂一寸一寸收緊,就像那次在日本時大街上偶遇他前未婚妻時一樣。在她忐忑不安的時候,他的氣息又安定下來,慢慢松開了手臂,直起腰來,把她隔在了自己跟落地窗之間。

春草垂著頭,知道他在看著自己,卻不說一句話。她心裏有些慌亂,低頭繞出去。“我、我要回去了……我不想吃晚飯,不餓。”

其實,他們已經錯過了晚餐錯過了夜宵,也沒有補回來的必要。他不必因此而覺得愧疚,只是他剛好寂寞了,而她也是,於是滾到了同一張床上。寂寞是什麽,都市裏男男女女的寂寞就像窗外夜幕籠罩下的城市。萬家的燈火煌煌,滿城的繁華不盡,但隔著結了窗花的玻璃一望,也只是那麽些影子而已。秘密太多,人心太叵測。有些東西永遠深藏在每個人心底,輕易不會顯露。

久恒秀智取了外套,從臥室裏出來,說道:“我送你回去。”他的臉色不好,唇線抿得平苛且直。春草不敢說話,默默地戴上棉線帽攏好棉織圍巾套上棉手套,然後跟著他下樓來。十九層的電梯這麽一樓一樓地降下去,竟是如此迅速,也不過三分多鐘的時間。只是這短短的三分多鐘也讓春草覺得無比漫長,只想著快點離開這個密閉的空間,離開這個渾身散發出陰沈氣息的男人身邊。

久恒秀智開車送春草回學校。

他在北京有自己的車,她是一直都知道的。在日本時便領教過,那一出手就十萬日圓的‘夜渡資’,實在是大方的很。只是本著不義之財莫要,春草把它以微塵的名義捐給了希望工程,事後跟他提起,他也只是微笑帶過,說那是什麽‘夜渡資’,天可憐見當時把春草氣得是吹眉毛瞪眼睛。什麽夜渡資!她又不是出來賣的!

一路上春草惴惴不安。兩人都不說話,沈默無比。他溫和地時候讓人覺得如沐春草,他陰沈的時候也照樣讓人如在冰窟。她只是覺得奇怪,自己都說過不需要他負責了,怎麽他居然是這種表情……大概是意外吧。小說裏的那些女主角遇到這些意外情況的話,若是都說什麽‘我不需要你負責任’這種話,肯定會被閱盡眾美的男主角引以為特別女子,然後想要進一步去理解,然後就萌發出了愛情。可她不是小說的女主角,她也不奢望什麽愛情。

她只是……

她只是……

她現在連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她都不知道了。

春草不敢多看那男人一眼,轉眼面向自己這邊的車窗外。那些路燈光明明暗暗地掠過,映得車內也有明明暗暗的影子交替。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一直聞到車內彌漫著淡淡的酒香。擡手拉開圍巾把臉埋在裏邊,聞到了自己指尖上沾染的酒香。

大概是剛才的雞蛋酒落了幾滴在衣上。這樣溫醇的清淡的酒香聞得多了,合著體熱蒸出來,便覺得有些醉人。春草大半天體力腦力都忙活過,雖然是睡了醒來,但這會兒又是有些困怠了,便歪在椅背上睡去。

睡得迷迷糊糊間,突然想起來了,方才在他家裏聽到的那首日語歌,第一次撥通他的號時聽到的也是這麽一首。依稀還有些印象,是玉置浩二的《あの頃へ》。

春草睡得有些不踏實,總覺得身上有些冷。車一停,她便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了,忙睜開眼睛。脖子已經酸疼得沒法忍受。直起腰來,看到了身上覆的黑呢子長款風衣。厚實的布料面上透出來一股薄淡的氣息,是清新的薄荷味。

“醒了?”

“嗯。謝謝,”春草把風衣還給他,他接過風衣沒說話,在陰影裏一雙眼睛微微發亮,靜靜地凝視著她的眼睛。春草低下目光不敢與他對視,轉身去開車門。“那……我下車了。”車把怎麽也轉不開,她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春草,為什麽你要這樣?”他的嘆息就近在耳邊了。

春草的身體一僵,沒有回頭。

“春草,你相信緣分嗎?”他輕聲問,低下頭,把雙拳擱在兩膝上。他沒等到她的回答,自己自言自語起來:“我卻是信緣的。或許是因為從小受神官父親的影響吧,我相信緣分這種東西。緣分是,冥冥之中,某種存在於兩個互不相識的人之間的聯系,是命運的安排。”

他嘆了口氣,輕輕笑了,“第一次看到春草小姐哭的時候,我有點被你嚇到了,可是,看到春草小姐當時的表情,我突然有點心疼。這可能是所謂的一見鐘情吧。不過,也許也是男人心理在作祟也說不定,或許是我的同情人太盛,那也是說不定的。直到春草小姐回國前一晚,喝醉了之後還扯著我留下來陪你……那時候才發現,我對你的感覺,說不定是近乎於一種男女之間的吸引力。”

她啞了聲音,說道:“那時候,久恒君並沒有……即使是我主動送上門……為什麽?”

他撫摸著她的長發,“如果一個男人真的珍惜那個女人,是不會輕易占有她的身體的。因為,他想要的更多,還有她的感情,她的思想,她的心。春草小姐,也許,我從那時便開始喜歡上你了。但是那時候的我們,無論如何也是走不到一塊去的,我知道。你只是偶然停留日本的中國游客,而我是紮根在那片土壤裏的樹木,就像禦神木永遠歸屬於自己的神社一般,我們之間本沒有任何開始的可能。”

“那你……”

“所以我只能向神明祈求結緣。那枚五元硬幣,春草小姐還記得嗎?”

“記得……還有十萬日圓……還有……”

“我沒有做任何事情,只是交由交由命數去安排你我之間的緣分。後來我任職的大學有一項與中國大學交換老師的計劃,因為我是文學院裏惟一懂中文的講師,所以學院把名額給了我;再後來,你恰好又選修了我的課……於是,我們又重逢了。”

“然後……呢?”

久恒秀智傾身過去抱住了她,“我對你的心情,是真的……”他一側頭,唇貼在她耳廓上。廝磨了好一會,他的氣息把她冰涼的耳廓呵得發熱。她的眼睛一直盯在窗玻璃上,久了便漸漸有水汽湧上來,迷霧一片。

他輕聲嘆息道:“請不要拒絕相信我對你的心意。春草……”

於是春草知道了他心裏真實的想法。

久恒秀智這個男人是真的真的把一切都交給了緣分,而這緣分又恰好把他推向了她把她推向了他,所以他走向了她,把手伸給她。若春草抓住了他的手,他大概也是能陪她走完一段的。但是時限或許只有五年,因為R外這次交換老師的期限只有五年。所以,這是天命的緣分。《大話西游》裏孫悟空跟紫霞仙子說緣分是天註定的,還有什麽感情可以抵得上上天安排好的事呢,那麽她是不是也該試著趕一趕時髦,緣來則合,緣散則散?

至少,她是確實地被愛著的。不必猜測,不必仿徨。有人關切,有人體諒,有人溫柔,全都不必打著暖昧的名義,是確實地握在手裏的別人給她的感情。這樣多麽好呵!而她兜兜轉轉了這麽些年,在對溫宇的暗戀明戀裏糾纏不休放不下舍不得,不正是為了這個!

其實她只是希望有人愛著自己。

久恒秀智等了許久,終於感覺到懷中抱著的人動了一動。他眼中微光閃現,幾乎是欣喜若狂。春草在他臂彎裏轉過身,眼眶通紅,“可是,我也許……我心裏曾經有一個喜歡過的人……他一直都在那裏。我放不開……這也,沒關系嗎?”

望著他的那一雙,是受過傷害的眼睛,還惴惴不安著,害怕再一次受到同樣的傷害,又或者是已經害怕任何可能的傷害預兆了。那些害怕來自於感情,來自於更多的其它,所以會多疑,所以會忐忑,所以會退縮,所以會怯懦。但因為他的話,所以她願意試著去相信,至少她還是可以被他關愛的。

久恒秀智想起她口中偶然說過的那個男人,那個讓她不經意時總觸景傷情的男人,那個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大概便明白了她曾受過的傷害。柔酸疼惜的心情自心底湧起,他雙臂微一使力把她抱得更緊。“沒關系的,春草。每個人都有過去,我也是……但這一次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了……相信我。只要相信我,就夠了……”

“……謝謝。”

大概是車內開了暖氣,窗玻璃上僅結了一層水汽,還是可以看到窗外那些雪淞影子的。路燈光模糊一團籠在窗上,是暗夜裏一豆微光。車窗上相擁的兩道影子,還有兩顆為愛滄桑過的心,一旦在天寒地凍的寂寞裏找到彼此的暖源,便再也不肯放手。

¥¥¥

在池春草二十三歲的時候,她遇見了愛她的男人,然後,告別了她愛的男人。溫宇,她也愛得很累了。所以,請允許她不再愛了。那麽,讓她接受被愛吧。這也許只是個巧合,如久恒秀智所說是命數安排好的緣分,然後他出現了,他出現來愛她。

而久恒秀智呢?他的過去,便不說了罷。昔年青梅已成路人婦,還有什麽好說的呢。在他二十五歲的時候,他的年少輕狂曾使它錯失了最應該珍惜的好女人——那個因為愛他甚至把自己與別人的兒子都取名為他的小名秀一郎的女人,而十年後他因為太過珍惜緣分而小心翼翼地對待著他愛的中國女孩春草。

那麽,十年之後的溫宇呢?

這或許,又是一個輪回。

溫宇或許是曾經愛過她的,或許只是喜歡而已,又或許只是一點點的好感。那當年舉手投足間透出來的情意,因為從來未曾明說過,所以兩人隔著那一層膜始終在猜測。或許溫宇也是因為她跟林盛安太親密而一直不敢靠近,或許那一點年少的暖昧就是要這樣模糊下去才是最好的結局,只有一個事實便是溫宇變了。

但誰又不是在變呢?池春草,久恒秀智,茫茫人海大千世界紫陌紅塵,惟一不變的也只有那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可總有一天,它們也是要變的。到時候……

到時候的事情,誰又知道呢?

春草跟久恒秀智,這或許是一場絕沒有結局的愛情,只是兩人絕口不提那終將分離的未來。他們愛著,也只是現在而已,未來的事未來再說。他們之間依然阻礙重重,春草是家中獨女,而老池又是嫉‘日’如仇的歷史老師;他在中國的停留時間或許只有這交換教師計劃內的五年,五年後如果他還愛著她,即便他還愛著她,但他的根總是在日本的,真的能僅僅為了一個中國女人放棄在日本的一切而留下來麽?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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