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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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邑戶有一大戶林府,其染坊起家,如今在這城裏不僅開了一間大染坊,還有幾個分散在城裏各角落的布衣店,據說林家老爺子有二子一女,兩子皆繼承父業,共同經營著家裏的染坊和布衣店,小女兒更是嫁給了邑戶的太守,一家人可以說是事事圓滿惹人艷羨,然二兒子因早年生病,影響了生育,如今年已四十有餘,家中妻妾成群,卻未能得一血脈。

外面的人聽聞此事,皆是暗自高興只嘆林守業為人歹毒一切都是報應,家裏的妻妾們卻擔心了,他林守業就算不要人延續香火,她們自個兒可不想自家的血脈在此無法延續呢。

然林守業又哪裏有不憂心的,自己無子,如今辛苦打理來的錢財百年之後帶他死去,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大哥家的那幾個楞頭小子。

這日林家官家鐘伯正在布衣店分號點貨,一群不速之客駕著馬車風塵仆仆的趕來,打亂了邑戶平時的寧靜,鐘伯口中整兀自罵著這些野蠻的鄉下人擾人清寧,乍眼一瞧為首馬車前那姑娘,那張臉,分明,分明是跟自家老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呀。

腦中記憶回到十六年前的某個雨夜,一拍腦門,激動道:“難不成是那張家姑娘生了老爺的種。”

林府,林守業手中拿著賬本核賬,幾名妾室在一旁又是端茶,又是餵糕點,花拱門處老管家急急忙忙的跑來,激動的大喊道:“老爺老爺,我看見小姐啦!”

幾名妾室見那老管家滿頭大汗的樣子,輕哼一笑:“鐘伯可是老糊塗了?”小姐這詞在他們這廂完全不存在。

鐘伯是林家的老仆人了,先前是照顧林老爺子的,林老爺子去世後,兩兄弟分了家,鐘伯也自己選擇了在林守業這邊,這林家的老小不管主仆,見著他多少都給些薄面,除了林守業本人,沒誰敢跟他擔架子。

見這些女人們笑,鐘伯懶得與她們多說,走到林守業旁邊,附耳低語了幾句,林守業臉上神情突變,急道:“可是真的?”

“我親眼見的,這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準是真的。”鐘伯拍著胸脯保證。

妻妾們不知何故,只見平日嚴肅的林守業此刻笑得格外真善,這樣的笑容往年他哄他們入府時也沒見過,真不知是碰上啥好事兒了。

眾人一思及方才鐘伯的話,紛紛色變。

“走,我們快去瞧瞧。”

鐘伯在前帶路,高興道:“好叻,我見他們往張正家去了,帶了許多人,許是因為上次的事來鬧事去了。”

林守業聞言皺眉,加快了腳步,沈聲道:“糟了。”

鐘伯卻不以為然:“咋就糟了,我看好幾個壯漢跟著小姐呢,小姐那樣子可神氣了。”這人都還沒確認,鐘伯就已經把人當自家小姐了,看來不僅僅是林守業一個人盼著林家有個孩子啊。

“張正家孩子在官府裏當衙役,若驚動了他……”

林守業話還沒說完,鐘伯明白了其中緣由,急道:“那怎麽辦?”

“沒事,我們先去瞧瞧。”

等兩人趕到張正的宅子外,這兒除了幾輛空的馬車,早已沒了人影,鐘伯急了:“那些人若傷著小姐了可怎麽辦,老爺您可就,可就這麽一個……”

“急什麽。”林守業打斷他的話,冷靜道,“回家把我前年去京都時買的玉雕包起來,我馬上去一趟太守府。”

江春華來到古代,第一次體會到了牢獄滋味,別的且不說,就說那衙役,有事沒事的踢人幾腳,又在人身上抽鞭子,看著可真糟心,真想將他們也吊起來有事沒事的伺候一番。

看著李平和李三叔,江春華心裏愧疚:“三叔,平哥哥,是我拖累你們了。”

三叔為人溫和,遇事也冷靜,這會兒江春華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只要想著家裏沒個管事的,外頭也沒有上勁的朋友能將他們弄出這個鬼地方,心裏就特絕望。

可在這情景下,三叔倒是安靜,坐在稻草堆裏,對眾人道:“你們別擔心,我們也沒做什麽特別的壞事,這衙役最多也就趕關咱一時半會兒,到時候這裏的大人問罪下來,他們也承擔不起。”

經三叔一解釋,江春華覺得是這麽個理,可這不擔心了,她心裏又憤恨起張正來,左右都是仇也沒報成,東西也拿不走,真叫人心裏憋悶!

江春華剛想找個舒服的位置坐一會兒,牢房門外鎖鏈想動,一衙役將門打開,頗為恭敬道:“請這位年輕的姑娘隨我出去一下。”

李平聞言警惕的擋在江春華身前:“你們想幹什麽?”

衙役見李平這般,倒也不生氣,繼續恭敬道:“我們大人有請,請這位公子放心。”

這衙役態度也太好了吧,江春華看著那人,心裏發麻,腦中各種情節閃過,見那衙役催促,自己腳下卻跟麻木了般,一步都邁不出。

可沒有辦法,不得不去啊,回頭深深的望了江寶林和張翠翠一眼,江春華一甩頭發,悲壯的走了出去,心中無限悲嘆,大不了跟他們拼命。

沒有預想中的猥瑣大漢,沒有陰冷的刑具,也不是暗黑無光潮濕的牢房密室,江春華很意外自己被衙役帶著在這府裏繞了幾個圈,最後在一處臨湖的閣樓前停了下來。

樓下門外的丫鬟見兩人道,俯首弓腰恭敬的對她行了個禮,迅速轉身進去通報。

江春華精神一震,這孩子有病?對她行禮做什麽,自己頭發上都還沾了點稻草屑,就算是認錯人了也不該對她這麽恭敬啊。

正想向這衙役套點口風,那丫鬟出來了,恭敬道:“夫人有請。”

夫人?

江春華不得不問了,抓住身旁衙役,問道:“敢問這位小哥,此處是誰家府上?”

“回姑娘,太守府。”

“我說,你這麽恭敬幹什麽……”

衙役還沒回答,那丫鬟又俯首弓腰催促道:“姑娘,夫人有請。”

好吧,江春華表示自己受寵若驚了。

隨丫鬟進屋,方才來時她註意觀察了這處園子,走的地方雖不算多,可就那些廂房閣樓和園子裏種的花木來看,這處要比謝府精致許多,且此刻再瞧這屋中,廳中放紅木桌椅,桌上青瓷茶杯鑲金邊,入屋拱門處兩側各站一丫鬟,兩人目不斜視,兩手交疊,一看便是訓練有素。

被丫鬟帶入閣樓二樓,走進一臨湖房間,只聽這丫鬟道:“夫人,人帶到了。”

江春華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完全不知道現在在發生著什麽事,只見一身著華服的婦人背對著她們面湖而坐,聽得丫鬟通報,那人緩緩轉過身來,額前所有的頭發皆往後綰起,高高的發髻上貼著精致的珠花,一雙大眼黑亮有神,江春華打量著那人,卻見那人也打量著她。

“請問,您找我有何事?”江春華率先打破這個房間的沈默。

“坐。”那位美麗婦人提起茶壺,替江春華倒了一杯茶,推到她的對面,示意江春華坐下。

江春華拉開圓凳緩緩坐下,目光不離那位美婦,見那人只打量著她不說話,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見她如此,婦人尷尬一笑,終於開口道:“像,真像!”

江春華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像什麽?”

婦人但笑不語,對一側待命的丫鬟道:“去叫林老爺來。”

丫鬟領命,不一會兒一位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江春華擡頭見到那人的容顏,頓時楞在了遠處,一時間,所有的疑惑都自然解開,包括張正想打她時卻揚不下來的手,包括村裏人們的閑言碎語,包括張翠翠時常將說卻未說明的話。

——

不到一個時辰,江春華就完好無損的回到了牢房,而且還神清氣爽的樣子,李平納悶:“春華,大人是找你問話還是怎麽了?”

江春華搖手,目光望向張翠翠和江寶林,兩人見她回來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見她這麽高興,問道:“可是大人打算放我們出去?”

江春華點頭:“我們可以走了。”

張翠翠拍著心口,在江寶林的攙扶下起身,後怕道:“還好這裏的大人明智,不放任下面的官差們徇私枉法,終於可以走了,咱快快回家吧。”

“不能這麽快走。”

張翠翠訝異:“怎麽不能?”

“跟大舅家的賬還沒算,怎麽能半途而廢。”江春華咬著唇,那種惡人,哪能輕易放過。

見江春華這麽堅持,李平也勸道:“春花妹妹,我看這事兒就這麽算了吧,到時候又惹了麻煩怕我們沒這麽幸運了。”

“怕什麽,我量他再不敢將我們怎麽樣了。”江春華兩手叉腰,有個土豪爹和一個太守夫人做姑姑,這人生太美好了好麽。

江春華從沒有想過,來一趟邑戶對自己的人生將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正如從來沒想到,自己掉入黃浦江的那一刻,靈魂竟然會來到這樣一個未知的朝代,以另一個人的身份淒苦的活著。

那麽現在,是否極泰來了嗎?

三叔聽著這話,不解道:“難道是找這裏的大人說理了?”

江春華看看張翠翠,又看看江寶林,反正這件事他們早晚會知道,現在說了也無妨吧。

見李平和三叔都滿臉詫異等著答案,江春華低頭道:“我親爹找著我了。”

話說完江春華註意江寶林和張翠翠的反應,江寶林果然如意料之中,對這事沒太大感覺,倒是張翠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神飄忽道:“就說了不能讓你來邑戶,不能讓你來。”

在江春華看來,這卻是好事,若林守業認了她這個女兒,往後定會對她們的生活有所幫扶,江家從此也不愁錢花,也不會為了建房子的板子和自家親戚爭的個頭破血流。

不過一碼歸一碼,這件事兒爭的是一口氣。

“咱先趕緊把板子帶回家,這麽晚不回家,那些我們雇來的人若回去說了我們被抓了的事,夏雨和秋月他們聽了白白擔心。”眼見著天色越來越晚,張翠翠又還在自責中,江春華不得不拖起她,又催促著身邊幾人。

林守業一出馬,江春華的待遇瞬間不一樣,林府的幾個家丁親自去張正家取了木板,張正見是林家的人,自然是不敢得罪,低頭哈腰的將東西擡出來,恭敬的把幾人送走。

想起之前那個飛揚跋扈的衙役表哥,原想好好懲治報覆一番的,可見張正此時這般恭敬模樣,心裏想著也罷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一直無子的大戶林家林守業突得一女,一時成為邑戶大街小巷的談資,許久也未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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