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芷的堅持下，鄭君予同她一起去接桃漾。她想起鄭君予曾說她決定的事情別人從來無法更改，放於此情此景中頗令人啼笑皆非。

桃漾聽見開門的聲音歡喜的面向門口道：“官人回來了？”

“官人”兩個字直插進清芷的心裏，官人？官人！她怎麽就忘了，自己本不是他的妻，現在更不能是他的妻。愛情不講先來後到，只有占山為王。她痛苦的扶住門框，腳步竟似有千斤重。

桃漾似是而非的聽到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一邊摸索著站起身，一邊疑惑的問：“官人來客人了嗎？”

清芷喉頭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鄭君予見桃漾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想去扶她，又想到清芷在旁，動作做到一半硬是收了回來。

深深吸了幾口氣，清芷開口道：“是我。”

“你是？”桃漾一臉不可置信，“姐……姐姐。”

“是我。”清芷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桃漾的手上布滿了細小的傷口，整個人瘦得弱不禁風，有種人是人、衫是衫的感覺，凸起的肚子越發顯得突兀。到底是多年的情分，清芷眼見她如此心裏很是不忍，“你受苦了。”

“姐姐，對不起。”桃漾驚慌得抽回手，雙手捧心，一幅手足無措的樣子，“對不起。”

人人都說對不起她，可明知對不起她又為何要如此作為？清芷長嘆一聲說：“你沒有對不起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只是遵從了自己的願望，所以不要內疚。我同鄭君予這次來是接你回新顏坊的，你現在不方便，多個人照顧我們也安心。”

“不，不用，”桃漾睜大無神的雙眼，“我在這裏很好，不用給姐姐添麻煩了。”

“桃漾聽話，你不是一個人，總得有人知冷知熱。客棧開張在即，君予□乏術，你要替他著想。”清芷明白她的顧慮。

“是啊，有清芷照顧你，我也放心。”鄭君予跟著勸她。

“官人也是這個意思？”桃漾問鄭君予。

“嗯。”鄭君予點頭。

“好，”桃漾出嫁從夫，既然鄭君予也這麽想，她不會違背他的想法，“麻煩姐姐了。”

桃漾被清芷按排進了她原來的房間。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點，他們三個人，三個房間。但確實又有不同，人還是這些人，心卻變了，隔著墻，隔著門，演繹出一曲咫尺天涯。

清芷有時忍不住想如果他們當時都死了該多好，哪怕三個人的骨灰摻雜在一起不分你我也可以。

桃漾的肚子一天大過一天，清芷不能不承認她是羨慕的，桃漾即將擁有自己和心愛的人的愛情結晶，她就要為鄭家延續香火。她又想起，初初是跟她姓的桑，而不姓鄭。原來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數。

鄭君予忙著在清芷、桃漾見兩頭跑，兩個女人都不說什麽，可他總覺得內疚。所以說誰說這場糾葛中苦的只有清芷和桃漾，鄭君予又何嘗不被兩個女人拖累？

為更好的照顧桃漾，清芷把自己的貼身丫環小魚撥過去照顧她。只可惜桃漾似乎並不領情。大抵是懷孕的關系，她對周遭的一切顯得分外敏感，像是受驚的小獸，略有風吹草動便緊張不已。清芷本不放在心上，但小魚幾次三番前來抱怨，她意識到自己該去找她好好談談。

“睡得好嗎？”清芷和顏悅色地問。

大約是時刻提高警惕的關系，桃漾顯得有些神經質，她努力平和著情緒答道：“很好，謝謝姐姐。”

“我覺得你很緊張，是換了個環境不適應嗎？應該不會吧，這是你原來的房間，擺設、布局都沒有變動。有什麽不適應的盡管說出來。”

“都很好，不麻煩了。”桃漾有些坐立不安，仿佛給了她莫大的壓力。

“我新買了一批補品，剛才讓小魚燉好了，你好歹吃一點。”清芷示意小魚端來一盅燉品。

桃漾更慌張，“不，不，不用的，不用的，姐姐自己享用就好了。”

“這怎麽行，鄭家的香火全靠你來傳承，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到時候孩子生出來才能白白胖胖。”清芷親手將燉品送到她面前。

桃漾胡亂擺著手，一下子將燉盅打翻在地。乳白色的湯汁濺在清芷的手上、裙擺上，淋淋漓漓一片。

桃漾驚恐的叫著：“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清芷被燙得嘶嘶倒抽冷氣，“沒關系，我叫小魚再去燉一份好了。”

“不，不，”桃漾抱住自己的肚子哀求，“姐姐，放過我的孩子吧！”

“你以為我要害你？”清芷後退一步同她拉開距離。

桃漾不作聲，只哀哀哭泣，她現在無比恐懼。

“你以為我要害你？”清芷冷眼旁觀，“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流出淚來，好像聽到什麽無比滑稽的事情，“桃漾，我告訴你，我若要害你，你絕逃不過。我是恨你，恨你明知故犯搶走了他，可是你記住一句，稚子何辜。我失去過孩子，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痛，所以我不會輕易將之加諸在別人身上。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好意，卻不能這般猜忌我。我的確不同於以前的純良，但也只有所為、有所不為。你放心，從現在開始你食用的任何東西都有鄭君予一手操辦，我不會再插手。”

桃漾一味哭泣，漸漸上氣不接下氣，她抱住肚子的手收緊臉上也浮現出痛苦之色。

清芷見勢不妙立刻叫人找來大夫，不出所料大夫把脈之後只開了保胎的藥方關照清芷說：“病人受了驚嚇情緒過於激動，動了胎氣，調養些時日便無大礙。”

驚嚇？清芷慘笑著念這個詞，從來是別人迫她、逼她，終有一天她也會逼迫別人！

得到消息匆忙趕來的鄭君予劈頭便問：“怎麽回事？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你多陪陪她，”清芷面無表情，“我想端補品給她，她嚇到了。”

“不要多事，現在這樣已然很好。”

清芷怒意上湧，桃漾可以不理解，他怎麽能不理解？！“是，我不會再多事了。我答應她從今天起她的飲食由你負責，我不會再管。”

“你這是做什麽？”

“我不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落得清閑。”

“她懷孕喜怒無常，你怎麽也如此？”

“我不能有脾氣？因為我懷不上孩子？”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隨便補品給她，她自然是不放心的。”

“什麽不放心？你也以為我會害她？”清芷拍案而起。

“不，我……”鄭君予越描越黑，說不出一句話來。

“好，你好好照顧她，別那天磕了碰了怪到我這裏來。”說完她摔門而去。

回到房裏，清芷越想越氣，找出自己平日吃的調血補氣的藥材，看著攤開的當歸、丹參、澤蘭、紅花，配上川芎、烏藥、赤芍、白術，多補的藥，專治氣血兩虧。

親自去廚房煎了藥，倒出濃濃一碗深褐色的藥汁，清芷想她不若把罪名坐實了來成全他們的猜忌。她的表情在藥汁升騰起的熱氣裏扭曲。讓鄭君予給她送去，餵她喝下，多美妙！她受過的苦桃漾少不得一一品嘗。

“娘娘？娘娘——”清脆的童聲由遠及近，初初一頭鉆進廚房，見清芷端著藥就問：“娘娘病了嗎？”他湊過去聞了聞，立刻捏著鼻子走開兩步，“真難聞，娘娘不舒服嗎？”

“沒有。”清芷放下碗問：“你怎麽來這裏？”

“來找娘娘呀，娘娘答應今天陪我出門的。”

清芷這才想起她的卻答應過他，“好，等你念完書就去。”

“我都念完了。”初初連忙說明，生怕清芷反悔，“現在就去好嗎？”

初初總是這樣，活潑著能帶動所有的氣氛。清芷忍不住抱住他，多可愛！他原來那麽小，轉眼便已長大。

“娘娘怎麽了？”

“有點累了。”清芷揉揉他的頭，看著孩子長大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她沒能生下自己的孩子，卻目睹了一個孩子的成長。的確，稚子何辜！

“那……那今天就不出門了吧，娘娘休息休息好了。”初初伸手摟住清芷的脖子。

“沒關系的，娘娘喝了藥就好。”一口一口喝下一碗苦藥，清芷的神情漸漸柔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前一刻惡毒到極致的念頭拋諸腦後，她別無所求，只求初初能平安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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