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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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的七裏灘,正鼠群肆虐,生靈塗炭。

而鬼界幽暗的冥王殿內,黑白棋盤上,一襲妖冶紅衣的冥王與一襲青衣的鬼使正較量無聲。

鬼使華驚春稍占上風,便沾沾自喜搖起了紙扇,卻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入殿腳步聲,想必是他們此番要等的陰間使者回來了。

冥王任枝年對此卻是不甚在意,頭也不擡,執著於棋盤上該如何扳回一籌。

華驚春好奇地盯著漆黑的殿外,不消片刻,便有一玄衣女子緩緩步入,風塵仆仆地攜回一身寒氣,精致的鳳眸中卷著孤傲,絕美的臉上寫滿了冷淡薄涼。

這便是陰間使者,師無念。

他聽說過她。三萬年前,她不知犯了什麽大錯,才被從神界貶到鬼界。傳聞其罪孽深重入不了輪回,魂魄還缺失了一魂……總之最後她成為了陰間使者,孤身一人穿梭在這世間,降伏惡靈以贖其罪。

這些年,聽說她非常敬業,除去了許多禍害蒼生的惡靈,也不知這樣改過自新的小姑娘,從前能犯什麽不可饒恕的罪?

師無念本在外尋惡靈,卻突然收到冥王之令,讓她速速趕回來接新任務。

入殿站定後,她目光難以避免地掃了一眼棋局,美眸不動聲色閃過一瞬晦暗,旋即面無表情對著上首的冥王恭敬行禮:“冥王有何吩咐?”

任枝年在棋局上糾結不出個所以然,索性嘆氣道:“無念,你可會下棋?”

華驚春當即笑道:“冥王,這可不符合規矩。”

師無念毫不猶豫:“不會。”

任枝年睨了他一眼,又打量了片刻師無念,看她一貫的冷清模樣也不好打趣,才收回視線只自嘲道:“罷了,吾自認不如大棋士,何必與你爭這點東西。”

聞言,師無念不禁斂下眉眼,藏起情緒。

六界曾有廣為美談的琴棋書畫四大士,正是:琴士幻音寂滅,乃魔尊魏弋;棋士雲端落弈,乃帝尊楚子鶴;書士春風詞筆,乃前任冥王成希;畫士星華繪夢,乃前任妖王安然,不過已死。

只是,三萬年前的四大士,一個險些顛覆六界,一個至今閉關未出,一個親手殺死自己的心上人,一個灰飛煙滅、永世不覆。從此,四大士不再合談。

“承讓承讓!”華驚春哈哈大笑,又開始搖扇子。

任枝年又沒好氣地看了看他,才想起正事,轉頭對著師無念道:“近日鼠妖在七裏灘作祟,不過三日便已殘害凡人數百。對方修為不淺,已驚動神界,不日會派遣神君下界降妖,你作為陰間使者理應出力,然孤身勢單力薄,我特命鬼使華驚春與你一同前往,爭取早日收服此惡靈。”

華驚春友好地同她打個招呼,師無念只禮貌點點頭回應,然後展開右手幻化出她的尋靈簿,一絲不茍地查閱起來。

半晌,果真翻到了關於鼠妖的記載。

華驚春難掩好奇,卻又不敢湊過去瞄人家的東西,只好開口打聽道:“師使者,書上怎麽說?”

師無念收起尋靈簿,語氣平平道:“此妖喚鼠仙,修煉已久,隱匿性極強,以吞噬血肉曾其修為,可幻化成鼠群,也可匯聚成巨型。至於其弱點,不得而知。”

任枝年沒有興趣聽他們探討,三兩句將他們打發走了。

倆人一同出了冥王殿,師無念立即從袖中的錦袋裏掏出一只不安分的小家夥,便是她前些日子撿來的白色小奶貓。

小奶貓脫離錦袋的束縛後,興奮地喵喵叫,使勁往她懷裏鉆。

華驚春倒是理解她這般孑然一身行走世間之人,有一靈寵相伴再正常不過,只是這小寵物好像沒有靈力波動。不過他微微一笑,只道:“它這粘人的性子倒是與你大為不同,一看就討人喜!”

師無念掏出一條小魚幹仔細餵它,語氣明顯緩和不少:“我是流浪漢,但它不是。”

小奶貓聽到陌生人的聲音,一邊吃一邊探出頭來打量華驚春。

三萬年只身流連世間的人,流浪漢……他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好在瞥見了小奶貓那只藍色的左眼,及時轉移話題驚嘆一句:“它這眼睛真美!”

“那只左眼是瞎的,後來我幫它安的假曈。”她垂著頭,柔和地安撫著一條小魚幹還不滿足的小家夥,旋即淡然道:“這樣別人瞧見了,只會讚嘆它眼睛漂亮,而不是嘲笑它眼瞎。”

華驚春嘴角一僵,幹笑了兩聲:“原來如此!沒想到你看起來冷冰冰的,心底卻是如此溫柔善良。不過你若是能多笑笑,旁人才好親近。”

師無念將吃飽喝足的小奶貓放回錦袋,不以為然道:“微笑是一件浪費體力的事,我沒有興趣。”

然而這也噎不住華驚春,他勸她:“無論你從前經歷過什麽,可人總要與自己和解……”

她卻是再也不耐煩,冷冷瞥了他一眼,“別再跟我提從前,也別妄想勸解我。冥王派你做的什麽,就別多管閑事。”

說罷,她幹脆利落動身飛往七裏灘,華驚春只得追上去,卻是不敢再惹惱她。

然而他嘴巴閑不住,非得說點什麽,“你說這鼠,鼠仙是吧?它會不會怕貓啊?不過它可真不要臉,明明是妖,卻給自己名字冠個‘仙’字。”

“不知,且去探一探究竟。”不提及無關緊要的東西,師無念倒是有耐心答他。

待他們趕到七裏灘時,入目之景連華驚春都驚駭啞了聲。

方圓百裏皆是殘破混亂的房屋,還有到處都是被啃食得不成樣的屍體,陣陣陰風拂動地面大片的黑血。如此慘狀,怪不得驚動了神界。

師無念平靜地掃視一番後,尋到了一處空地,壓低聲音道:“我們就在此處等它。”

鼠王隱匿性極強,輕易不可尋。七裏灘既是它的腹中之地,那麽他們光明正大的來挑釁,說不定能激得它主動現身。

果然,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驟起的邪風將悉悉簌簌的鼠叫聲傳過來。隨後,斷垣殘壁中竄出黑壓壓的鼠群,腥紅的鼠目鎖在他們二人身上後,便如黑水般湧過去,勢不可擋。

“不好!這東西的來頭不簡單。”華驚春收起嬉鬧之色,肅目將紙扇幻化成長劍,卻不知此戰該如何突圍,沒成想對方竟恐怖如斯,他大有出師未捷身先死之兆。

師無念也感受到了鼠群的強大威壓,這鼠仙的修為不在他們之下,今晚足矣悄無聲息吞了他們。從前她一人出去,雖遇到難纏的惡靈,但總不至於還沒開打就感到了死亡的絕望。

她當機立斷:“往南。”

南下便是魔界,而鼠王乃妖,應當不敢在魔界肆意橫行。

華驚春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顫。入魔界?那可不是個好辦法。然而鼠群逼近,卻由不得他多想,七裏灘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根本尋不到庇護,眼下也只得搏一搏。

師無念手心聚起一團水球,旋即丟到南面的鼠群中,率先發起攻勢,“凝!”

水球沖刷過去,瞬間凝結成冰塊,凍出一堵黑墻。華驚春也躍起揮劍,欲殺出一條血路。然鼠群也瞬間意識到他們的目的,主軍順勢湧到南面攔住他們。

真是狡猾!

來不及凍住它們,師無念只得將水球凝成一把寒劍,加入廝殺。然而她一騰空起勢,那些黑鼠也接連躍上,步步緊逼。再看兩人的位置,打鬥了這麽久還糾纏在原地,如此下去,他們恐怕要力竭而亡。

華驚春一閃身,帶過的劍氣將咬住他衣角的黑鼠斬斷,稍作喘息又得迎它們的下一波攻勢。

“我去引開它們,你趕緊走。”師無念一手揮劍一手扔水球,未等他作出回應便躍到北面,又接連發出猛烈的攻擊,成功引走了大部的鼠群。

然而她的挑釁激怒了鼠群,黑壓壓的東西蓄力十足,朝著她心口一股腦沖擊過去,將躍騰在半空的她打落墜地,直吐腥血。藏在她袖中的錦袋也散落,很快凐滅在黑鼠群中。

楞住的華驚春回過神,剛想說他一個大男人怎可拋下她獨自茍活,就見她被打成這樣,心中怒火激得他不自覺恨恨低罵了一句才沖過去將她撈起來。

鼠群還在一波接一波發起攻勢,自知支撐不了多久,但他還是垂死掙紮般先起了個護盾給她療傷,然而她的傷勢實在慘重。

師無念顧不上自己,借著他的力道在他懷裏費力掙紮,“錦袋、我的錦袋,小小它……”

華驚春眉頭擰成疙瘩,心想都這時候了還管什麽錦袋啊!然而怕她情緒激動又吐血,忙抽空施法將被鼠群踩扁的錦袋拿回來給她。

師無念巍巍顫顫抖開臟汙的錦袋,只見小奶貓痛苦地嗷嗷叫,必然是被鼠群踩傷了。

她又苦澀地看了一眼護盾外的情形,搖著頭制止了給她施法療傷的華驚春,反手將錦袋托付於他,“別浪費力氣了,這是死局,但你得走。它叫時小小,拜托你日後照顧它。”

高大的男子頓時紅了眼眶,卻態度堅決:“我沒有臉面回去!”

她無語極了。保存實力,降低損失,這還拎不清,真是幼稚鬼。

護盾被鼠群撞的稀薄,她剛想耐著性子求他趕緊帶著時小小離開,卻見天際驟顯一道光,幡然落下一男一女兩位衣袂飄飄的神君。

神君們當即施法,引開火力,解救了他們。

華驚春劫後餘生般趕緊抱著師無念脫離戰場,卻剛起身便聽到身後女神君的驚呼,他下意識回頭,便見他們落入鼠群的包圍,與他們方才的窘迫一般,大有節節敗退之勢。

感情神界派來的神君,能力跟他們不相上下。

不過他沒法抽身回去支援,回過頭瞥了一眼師無念,驚覺她臉色白得發慘,他剛想加緊離開的步伐,卻感應到身後的神君已當機立斷放棄打鬥,及時追上來跟著他們一同脫身。

師無念痛楚得冷汗直冒,發覺鼠群又追過來,忙喊華驚春往南。

於是他帶著她拼命往南飛,身後的兩位神君則一邊招架鼠群的追擊,一邊緊隨其後。

堪堪在被鼠群咬上之際,四人成功闖入了魔界。鼠群在界外望著他們,停頓了片刻才消失。

一切恢覆平靜,男神君才稍顯尷尬地上前打招呼:“兩位想必就是鬼界使者了。我乃神界的千俞,這位是袖卿仙子。”

華驚春草草跟神君們打了聲招呼,便急著給昏迷的師無念療傷。

師無念一睜眼便見到身旁照顧她的袖卿。昏暗中也掩蓋不住那張六界第一絕色的臉,她身上淡雅的幽香若有若無,華麗的流光七彩裙在月色的照耀下點點星光,愈發顯得她自己狼狽不堪。

三萬年沒見,袖卿還是那麽美,那麽嬌貴。不自覺又想起那個人,心底流過一抹苦澀,像針尖一樣開始瘋狂紮她。

袖卿卻渾然不知,見她醒了,柔聲道:“師使者,我是神界的使者袖卿。你傷的很重,我帶了一些療傷丹藥,你且吃些吧。”

說罷還真餵了她幾顆,師無念也不拒絕。華驚春和千俞見她醒了,也湊過來關懷一番,然她只淡淡回應幾句,心思皆在擔憂她的貓傷成什麽樣了。

好在華驚春十分貼心,在她昏睡的時候已經把奶貓拿出來救治了一番,此時將活蹦亂跳的貓遞給她,果真令她倍感欣喜。

師無念一邊低頭擼貓,一邊對他輕聲道謝。這只貓在她心中的分量,眾人心中了然了。

氣氛沈默片刻後,華驚春道:“我們在此逗留已久,鼠仙應當離開了,我們也走吧?”

話音剛落,一陣清風驟起,帶著漫天的竹葉紛飛,眾人頓時秉著呼吸警惕起來。

果不其然,一陣輕笑聲從不遠處傳來,旋即迎著微弱的光亮,那人一襲白衣風姿迢迢,自漫天竹葉中緩緩而出,開口雖是玉石之音,說的話卻不友好:“想走?不如把命留下,再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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