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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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裏的夜晚風大且涼,地面上的石頭堅硬硌人,蘭德爾閉著眼,感覺著細小的沙粒從臉上滾過去。

沒有燃料的吉普車等同於報廢,黑夜裏的沙漠找不出方向,他們只能原地休整,在車輛的一側鋪了些扔在後備箱裏的幹草權當床墊,兩個人輪流警戒。大腦裏的弦依舊緊繃著,一跳一跳的疼。他慢吞吞地擡起手來晃了晃,然後把那只已經破破爛爛的運動手表摘了下來。

藥還剩下五顆。

金發特工吐出口氣,他將那五粒小藥片一股腦地倒進了嘴裏,嚼了兩下咽下肚裏。苦澀的味道在舌根底下蔓延開來,蘭德爾咽了口口水。布魯斯坐在車的另一面,特工需要瞇起眼睛才能看見黑發男人隱隱約約的身影。

藥效開始發揮了,金發特工閉起眼睛,他感覺著血液裏的那一股喧囂沸騰漸漸地平息下去,只剩下疲倦。現在不是發情的時候。即使現在的壓制只能給後面帶來更大的麻煩,但只要不是在布魯斯面前就好。

白色的霧在空氣裏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一時冷一時熱,周遭的景物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鞏固劑的蘭德爾靠坐在吉普車旁邊,鐵皮冷冰冰地硌著他的腦袋,金發男人輕輕呼出口氣,看著那些白效果不錯,可不管退燒。男人摸了摸腰側的那道傷口,布魯斯包紮的技術很好,觸手是幹燥的紗布,血已經止住了。斷點特工的愈合能力一向驚人,只要血沒流盡,這樣的傷口基本愈合便也就是四五天的時間。

腦子裏亂成一片,疼痛和高燒幾乎讓金發特工出現了幻覺,他看見很多個布魯斯,站在雪地裏的,站在玻璃囚籠外面的,坐在光線晦暗的直升機裏的。那些他一身泥一身血狼狽不堪一擡起頭就看到的時候。

像某種奇怪的規律。

金發特工慢慢捏緊了手指,腦子裏的某個地方尖銳地疼著,omega的天性如同一頭被關進鐵籠的猛獸,不停地咆哮著,尖利的爪子刮過那些金屬的枷鎖,在蘭德爾的大腦裏弄出一陣一陣帶回聲的尖嘯。

蘭德爾幾乎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仿佛又什麽東西哽在喉嚨裏,粗糲地摩擦著他的聲帶。男人慢慢地動了動身體,他用一個別扭的姿勢把自己的前額抵在那輛吉普的車身上,試圖降下一些溫度。即使是冰涼的金屬作用也微乎其微,蘭德爾吐出口氣,感覺著腦海裏的野獸不停地叫囂。它渴望釋放的自由。

金發特工顏色很淺的眉毛不知什麽時候皺得死緊,他晃了晃腦袋。

不,不行。不是現在。

金色的沙粒慢慢從男人的手指間滑落下來,像一條細碎的,小小的河流。他在睡著的時候不再緊緊地攥著手指,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點陰影。

一切寂靜。

在醒來的一瞬間蘭德爾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他擡起僵硬的胳膊揉了揉眼睛,然後把那些遍地的沙土和巨大的仙人掌放進自己的瞳孔。

沙漠。

金發男人扶著那輛早已經報廢的吉普車慢慢地站起身來。他在幾秒鐘迅速地檢查了自己的身體狀況。燒已經褪下去了,腰側的傷口沒有崩裂,血早已經止住,而特工依舊感到疲倦,好像剛剛的“睡眠”對於他來說全然沒有作用。蘭德爾試探性地握了握拳,力量的削弱讓他有些驚訝。金發特工輕輕呼出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腳,面無表情地忽略了渾身上下散架一樣的疼痛。

但他無法讓自己像忽略疼痛一樣忽略這寂靜。

很顯然的事實,布魯斯不在這裏。

已經比他預想的要晚一些了,尤其是在昨天晚上的那件事情之後。一個受傷的,無法控制自身的欲望的omega,大約並不是旅途伴侶的最佳選擇。

他擡起頭四下環顧,天剛蒙蒙亮,周遭的沙漠一片灰色,足足有兩三米的仙人掌矗立在遠處。金發特工低了頭,手指繞過從衣服底下露出來的一點點紗布,蝴蝶結的形狀。男人唇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能不能走出這荒漠,大約就要靠運氣啦。

手槍不在身上,但所幸軍刀還在。蘭德爾翻進吉普車裏,試圖看看還有什麽可用的東西。

“啪——”

蘭德爾猛地停住了動作,他還在車裏半彎著腰,聽到那一聲輕響之後便如等待出獵的豹子,緩慢地伏低了身體,無聲地藏在了吉普的車廂裏,握緊了手裏的軍刀。

“你在做什麽?”

男人的聲音從吉普車外面傳出來,蘭德爾微微仰起臉,他瞧見布魯斯.斯圖爾特一臉似笑非笑地站在車子外面,正看著他。

金發特工楞了幾秒,然後“嘿嘿”地笑起來。他從車廂裏站起身,“sir,我以為你走了。”

布魯斯挑了一下眉梢,淡淡補上了一句:“然後不再回來?”

蘭德爾聳了聳肩膀:“哦,那無疑是最明智的選擇了,長官。畢竟我是個活動的追蹤定位儀。”

黑發男人瞧著蘭德爾從車子上跳下來,動作挺利索:“如果你只能看到這麽遠,詹姆斯,我不得不承認我有點失望。”他掃了蘭德爾腰間一眼,滿意地沒有看到血色,“燒退了?”

蘭德爾動作停了一下,“嗯,”他應了一聲,笑道:“斷點的恢覆功能,您知道的。”金發特工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漫不經心的炫耀在裏面:“您的意思是除了那些追兵,還有人可以通過我身上的定位器找到我們?”

布魯斯點了下頭,“加西婭知道這個。”

蘭德爾笑了,“您的女副官還真是得力啊。”

布魯斯看了他一眼:“我的女副官負責的事情很多,其中一件事向我匯報你的一切動向。”

蘭德爾歪歪腦袋:“怪不得她老是盯著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親愛的beta女軍官對我有意思了呢。”

布魯斯將手中的東西遞給金發特工,道:“我從來不接受轉達的道別,詹姆斯。”

蘭德爾怔楞一下,他掂量著布魯斯遞給他的那只水壺,裏面重新灌滿了水。金發特工眨了一下眼睛,他當然知道他的長官指的是什麽。

黑發男人淡淡地看著他,目光裏似乎沒有摻雜任何情緒。

“sir,”金發特工忽然開口,他倚著那輛已經在風沙的吹打下掉光了漆的吉普車門,晃蕩著那只裝滿的水壺。

“我可以叫您的名字麽?”

布魯斯挑了下眉梢,他看著蘭德爾:“哦,為了表示選擇你作為‘旅行伴侶’的誠意,答案是可以。”

蘭德爾咧開嘴笑了起來:“布魯斯。”

黑發男人扯了扯嘴角作為對他的特工的肆無忌憚的回應,然後轉開了話題:“水源地在不遠的地方,兩公裏外有一小片綠洲。”

在這種地方,有綠洲的地方就有城鎮。

蘭德爾擰開瓶蓋抿了口水,看樣子享受長官的勞動成果讓金發特工心情愉快。“出發嗎?”

黑發男人已經率先向前走去。

蘭德爾站在原地,他眨著眼睛看布魯斯的背影,即使是在幾個小時內發生了這麽多的變故波折,在爆炸,逃亡和拼殺之間,男人依舊挺拔。甘甜的水順著食管流進胃袋,帶來一陣令人想要拱起脊背打個哈欠的熨帖和快意,蘭德爾撓了撓他金色的頭發,胡亂地抹掉臉頰上的沙子,他依舊疲憊不堪,疼痛,被天性折磨,但心情愉快。

金發特工跟了上去,沙地上的腳印很快就被新的沙子覆蓋掉。他不遠不近地跟在布魯斯身後,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蘭德爾拎著水壺,晃晃悠悠地踩過他的長官經過的地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太陽正慢慢地升起來。

兩公裏算不上遠,兩個人走得很快。蘭德爾一路上都在警戒,但預想中的追兵並沒有出現。當時他們並不能確定昨晚追上來的地方武裝組織是已經掌握了蘭德爾追蹤器的信號,還是只聽從於某個人的命令循著他們的位置而來。但現在看來大概是後者。

這可以讓蘭德爾舒一口氣,但同時也意味著前方的兇險。他們已經深入沙漠,身後沒有退路,只有到達城市才能和CIA在I區的情報勢力取得聯系,回到美國,想要他們埋骨於此的人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前面的布魯斯停下了腳步。他扭回頭來,陽光從側面照射過來,黑發男人不得不瞇起眼睛才能看清蘭德爾的臉孔。

金發特工也跟著停下腳步,他們之間隔著幾米的距離,他將手裏的水壺扔給布魯斯。

CIA的高級長官手疾眼快地用左手接住了那只劈面砸來的水壺,他面無表情地看了蘭德爾一眼,他的特工“嗤嗤”地笑了起來。

蘭德爾看著他的長官慢吞吞地用那只帶著簡陋夾板的右手將水壺夾在手臂和胸膛之間,另一只手慢慢擰開壺蓋。——“和CIA特遣處長官進行一次‘沙漠之旅’,有機會領略長官不一樣的一面”,哦,如果能給這次任務下個總結,他連報告的標題都想好了,雖然聽起來像帶著一點變態嗜好的旅游廣告詞。

布魯斯看了蘭德爾一眼,他的目光依舊是那種令人膽寒的嚴厲,但似乎對剛剛獲得批準直呼他名字的特工沒什麽作用。

“我記得你左手也可以使槍,擰個水壺自然是小菜一碟,”他頓了頓,加上稱呼:“布魯斯。”那個名字在蘭德爾舌尖上轉了一圈,發音的時候很輕巧,像練習過很多遍。

蘭德爾攤了攤手:“你說過保持距離,所以我只能用扔的啦。”金發特工笑得沒心沒肺:“我想你也不願意一個險些發情的omega靠近吧?”

布魯斯探究式地盯著蘭德爾幾秒鐘。他的特工在太陽光裏懶洋洋地站著,被沙塵糊了一層的頭發重又閃閃地發起亮來。

一個發情期的omega。

他用不著提醒,在幾個小時前,他的特工用那種近乎於瘋狂的眼神直視著他的時候。布魯斯動了動手指。夜色裏頭蘭德爾海藍色的眼睛在他的腦海裏閃過,像兩顆不留意就會錯過的,暗色的星星。他在金發特工的眼睛裏看出情緒,奮不顧身,肆無忌憚,或者,讓一切都灰飛煙滅的冷酷。

他也知道蘭德爾渴望他,從第一天這個優秀的omega特工完成了所以的斷點項目,慵懶地靠在布魯斯辦公室的門口,目光從他的訓練官的交叉的手指上滑過的時候,布魯斯就知道。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讓布魯斯無法看清蘭德爾此時細微的表情,他只是語氣淡淡地開口:“如果你表現出你並不值得信任,今天早上我就不會回來,詹姆斯。”

蘭德爾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謝謝你的信任。”

布魯斯沒有說話,他轉身繼續向前行走。蘭德爾在金色光芒裏的樣子幾近刺眼,CIA的高級長官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自制能力,但現在他不能冒這個險。

蘭德爾在黑發男人的身後嘲諷地笑了笑,他邁開步子。如果昨天晚上他沒有控制住那些沖破理智的欲望,恐怕今天早上便已經是一具屍體。

金發特工從來知道他的長官底線在哪裏,哪怕他現在可以稱呼他“布魯斯”。

當村落遙遙在望的時候兩個人都已感到了疲勞。蘭德爾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布魯斯身後,腰側的紗布隨著身體的動作摩擦著那道傷口,疼痛像甩不掉的捕獸夾子,牢牢地釘在他身上,鋼齒深入皮肉,時刻提醒著他。

已經是上午了,太陽的方位顯示此刻大約九、十點鐘。布魯斯停下腳步,他看向蘭德爾。

金發特工慢慢地走上來,他笑道:“看起來像是個陷阱,不是麽?”還沒到正午,外界的溫度並非不可承受,這樣的村落裏卻連一絲人聲也沒有,寂靜得格外詭異。

布魯斯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盡量收斂你的氣息。”金發特工靠近了他,立刻便有帶著一絲絲甜香的氣味飄了過來,挑動著他的神經,布魯斯捏了一下手指。他知道蘭德爾dyslexia什麽法子控制了昨天晚上的“意外”,但顯然,鞏固劑的劑量已經不足以幫他的神經控制那些信息素的釋放了。

他在幾個月前已經有過一次發情了。布魯斯皺了皺眉,他的特工身體混亂到這樣的地步,的確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現象。

——那堵墻壘得越高,倒塌下來的時候,造成的損害也越大。

布魯斯是斷點計劃的負責人,他清楚這個。那個抑制信息素的腦部手術需要不斷用藥物維持,當那根被藥物維持的弦終於崩斷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金發特工站在他身體一側,布魯斯看見那雙藍色眼睛裏明亮的光澤。他忽然發覺自己竟然有一刻的屏息。

蘭德爾低聲地笑了起來,他目光掃過布魯斯面無表情的臉,“不用擔心我,布魯斯,一個強大到你這個地步的alpha對於我們的敵人來說恐怕不比一個omega缺乏吸引力。”他盯著布魯斯棕褐色的眼睛,語氣很輕:“我知道這個,布魯斯。”

同性相斥的道理到哪都講得通,更何況是alpha這樣強大好戰的天性。他們對強大對手的敵意恐怕僅次於對omega的渴望。

布魯斯淡淡看了他的特工一眼,彎了一下唇角。他並沒理會金發特工語氣裏並不構成威脅的怒氣,走向那個寂靜的村落。

蘭德爾磨了磨牙齒。對於布魯斯.斯圖爾特,他從來不敢妄言了解,可他清楚他親愛的長官打算幹什麽。他幾步追上去:“布魯斯,你知道這不是個明智的選擇,我是可以消耗的,現在可以付出的最低的代價。”

布魯斯終於笑起來,他瞧著金發特工的表情:“詹姆斯,你的價值輪不到你自己定義。”

斷點三號是整個實驗最重要的數據提供者,個體的獨特性無法覆制。布魯斯是個情報官,是個政客,也許還算得上半個研究人員,他知道蘭德爾.詹姆斯的重要性。

蘭德爾.詹姆斯對斷點計劃,不可或缺。再無其他。

“你真得認為斷點計劃對你的重要性到了這樣的程度麽?”金色頭發的特工在陽光底下懶洋洋地抱著雙臂,他這麽問。

布魯斯神色淡淡:“這個輪不到你來操心,詹姆斯。”兩個人已經進入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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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幾個帶著頭巾的男人從土屋子裏慢慢地走出來,四下裏圍攏。他們並沒有費心隱藏那些烏黑錚亮的突擊步槍。

蘭德爾翻了個白眼。——很好,他們現在深陷重圍了。一個發情期混亂得像個經期不準的小姑娘一樣的omega特工,一個知道四顆核彈下落的,斷了一只右手的CIA高官。

布魯斯站在他前面一點,開口說話的時候竟然還體貼地回過頭來。蘭德爾突然發現在這種時候,他們面對著面,他的長官棕褐色的眼睛想某種可以閃耀的礦石,讓他無法扭轉目光。這個男人的膚色依舊蒼白,在這幾天強烈的日光照射下有一點發紅,看上去有幾分滑稽。可依舊威嚴而強大。他聽著他的長官這樣說道。

“你可以叫我布魯斯,特工,但你依舊要服從我。”

下一秒巨大的氣場如同原子彈一般爆發開來。蘭德爾幾乎膝蓋一軟。

——屬於一個強大的,不可阻擋的alpha的信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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