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杜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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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岳綺羅就回了太平坊去。昨天行動處出了大事,即使是周末,徐碧城和唐山海也還是要回去上班。

唐山海說,他還有放不下的責任,待他完成使命,他就和她找個地方過平凡人的生活。

自然是要在一起生活的,但岳綺羅還不想過得像平凡人,她要把張顯宗的魂真真正正地聚起來,她要張顯宗千百年都陪著她。

今天天氣晴好,街上熱鬧得很,岳綺羅步履匆匆穿行在人潮裏,不時撞上別人,引起小小的不滿。

“小姐,你跑慢一點!這兒人多!”

人群裏,一個人影沒頭沒腦地沖出來,剛好和岳綺羅撞個滿懷。岳綺羅不耐地後退幾步,正正旗袍和頭發,她剛想發作,撞她的人就連聲抱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沒受傷吧?”

聲音嬌滴滴的,是個小姑娘。那姑娘想來幫岳綺羅拍拍弄皺的衣服,一擡頭猛不防就和岳綺羅打了照面,伸出的手瞬間僵在空中。

她楞楞地看著岳綺羅,岳綺羅也皺起眉看她。

眼前的小姑娘和她真是像,只是眼珠子不似她的漆黑碩大,長發燙成波浪大卷披在腦後,頭上一頂藍色紗帽,穿淡藍色的洋裝裙子,踩一雙白色的方跟皮鞋。

“小姐,你跑哪兒去了,你別為難我老媽子了!”

那老媽子聲音越來越近,岳綺羅一眨眼,拉起面前的女孩子就跑。

“你是誰啊,你帶我去哪兒?你和我長得一樣,我該不會有個什麽雙胞胎在外面吧!”

那小姑娘被她拉著跑,倒是一點也不害怕,一路上嘴巴不停,竟是個小話嘮。岳綺羅一路拉著她跑進太平坊,在門前右手一揮,就有紙人去開了門,她一步也不停把那姑娘拉進屋裏。

小姑娘卻也不怕,仰起頭參觀了屋子一圈,然後在桌子前坐下,很自覺地剝起瓜子來。

“一路上你都不說話,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你是誰。”

岳綺羅嘴角向左挑起,坐到她面前,右手掐住她下巴左右轉了轉,真是像。

“你呢,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麽,我就告訴你我的名字。”

小姑娘皺皺鼻子,然後展開個落落大方的笑來:“杜綺羅,望帝春心托杜鵑的杜,銅駝晴合綺羅光的綺羅。哦,這句詩不太出名,這個綺羅呀,是——”

“不用解釋,我知道的。”岳綺羅匆忙打斷她,即使不用呼吸,她現在也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未告訴唐山海,她未告訴過任何人——她本就是叫綺羅的。

師父撿到她,非給她起名字叫綺羅,綺羅既指綾羅綢緞,又是一種堅強可愛的植物名字。師父說她生的俊俏,又在冰天雪地中活著等到了他,福大命大很符合這種植物的性子;他又期盼她長大後能過得衣食無憂,也能擁有平凡女孩子的漂亮衣飾,就算師伯們嫌這個名字脂粉氣太重,他也不肯換。

她本身也就是長這個樣子的。她投胎到岳家,越長大越覺得和本來的自己相像,她自己靈魂轉的世,長得一樣也不稀奇,可眼前這又是怎麽回事?

現在所謂的張顯宗是個妖怪,可能是因為有著一部分張顯宗的命魂所以幻成這個模樣,那麽這杜綺羅算什麽,她連名字都和她一樣······

傍晚又下了一場雨,今天行動處發生了太多事,讓唐山海越來越覺得疲憊。徐碧城細指敲了敲他手背,他回過神來看著她,徐碧城努力地給了他一個微笑:“山海,你別太擔心了,連畢忠良都已經被影佐抓了。”

唐山海沈默,不忍心打破她的天真。雖看起來畢忠良因為弄丟了歸零計劃被影佐關押,但也許這根本就是畢忠良和影佐設的計,就是想要他們放松警惕給重慶遞交情報,再將他們一網打盡。可是最近大家都太累了,碧城這樣一個胸無城府的人也不得不學會偽裝、學會再害怕也佯作笑臉,他想著還是自己面對這些陰謀詭計就好。

思緒紛亂,漸漸停息的雨勢突然又大起來,斜風吹雨打進了車裏,唐山海不得不開快一點。車剛開進國富門巷口,唐山海就看見朦朧雨幕中一個影影綽綽的背影。

她微仰著頭凝視著二樓的玻璃窗,溫柔而堅定地站立在那裏,仿佛已經等了百年,連搖曳的雨絲也沾上旖旎的暖意,輕易勾起了唐山海心底酸澀,像是有人在等他回家。

唐山海立即停了車把雨傘遞給徐碧城讓她先回去,自己冒著雨跑向岳綺羅,岳綺羅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著他跑近。

“雨大,你怎麽等在樓下?”

岳綺羅嘴角噙著笑意,猝不及防抓住他雙手,興奮得顫栗:“唐山海,雨是冷的,你是暖的。”

“······你,說什麽?”

“唐山海,我等了太久了。”

唐山海仔細打量她,頭發是褐色的波浪卷,白色旗袍下的輪廓似乎細了一圈,是她,又不是她。他很快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也激動得有些結巴:“你、你這是,你有了肉身?!”

岳綺羅笑著使勁點頭,她很久沒有像這樣快樂,她拉拉唐山海的袖子:“唐山海,我餓了。”

唐山海立馬就想轉身帶岳綺羅去吃飯,然後想起來兩人還渾身濕淋淋的,他無奈地看著岳綺羅:“綺羅,你不知道淋雨會感冒的?”說著,便要帶她上樓拿傘換衣服。

“別,我想再淋會兒,我很久沒感覺過這種涼了。”

唐山海卻很堅持,不允許她瞎鬧,岳綺羅撇撇嘴想鬧脾氣,最後還是順著他拉她上了樓。

岳綺羅其實只想吃蛋糕和冰激淩,唐山海從家裏翻出把黑色大傘,順口答應她:“那我們就去吃西餐吧,蛋糕只能當點心。”準備妥當,唐山海順便告訴徐碧城,讓她把歸零計劃的重要內容改過之後再交給陳深,陳深雖然幫他們很多,但畢竟是□□,他們以後必然是對立面,不能告訴他太多重要情報。

下著雨,街上人比上午少了許多,但岳綺羅興致高漲,一路拉著唐山海嘰嘰喳喳。從他前世是張顯宗時有多煩人說到他現在又有多煩人,再講到無心和丁思漢也總是跟她作對惹她不高興——但是她說著這些也一點影響不了她的快樂。唐山海含笑看著她興奮雀躍的笑臉,覺得這個樣子比冷靜邪魅的妖怪模樣更適合她,更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岳綺羅自從告訴他他是張顯宗後,便很喜歡跟他講以前的事,無論是關於他的還是關於她自己的:

“哼,那次一不小心著了無心的道,他的血濺到我右眼裏,害我瞎了一只眼,氣死我了!但是這個身體健健康康,我已經好久沒有真真正正用兩只眼睛看過東西了,以前的木偶身體,我都是以靈識視物聽聲的。”

說到這具身體,唐山海不由得問她:“為什麽她長得和你一樣?”

岳綺羅告訴他她自己也不知道,杜綺羅身上和她有太多巧合,她讓張顯宗殺了她之前,杜綺羅還告訴了她這個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她六七歲時無意知道了“銅駝晴合綺羅光”這句詩,直覺得是前世的緣分,一定要把名字改成了“綺羅”。

唐山海點點頭,又有些不放心道:“綺羅,你以後別殺無辜的人,業障太多,我怕會妨礙到你,若是你以後有不順心,告訴我我幫你便是。”

岳綺羅眉毛一擡,玩味地看著他:“你這是······擔心我遭天譴?”她撲哧一下笑出來,笑他杞人憂天:“你放心,我殺人幾何,不怕什麽天譴。”

眼看唐山海眉頭越皺越緊目中略有慍色,岳綺羅趕緊補上一句:“你放心,這次我沒殺人,自有人替我動手。好,以後有什麽事我都告訴你,滿意了?”唐山海這才勉強放下心來,同她繼續向德大西菜社走去。

結果西餐並不是很合岳綺羅的意,她每樣只嘗兩口便皺著鼻子放到一邊,抱怨著早知道就去吃川菜,紅紅火火的看著就熱鬧。唐山海還是笑,笑得臉都有點酸,即使今天有再多煩憂,開心有人氣兒的岳綺羅總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吃過晚飯,唐山海去結賬,岳綺羅打包了兩塊蛋糕在旁邊等他。門僮突然沖進來伏在領班耳邊說了什麽,領班一下也急起來,匆匆跟其餘侍應生吩咐了什麽,走向門口。餐廳的侍應生難得的騷亂起來,看樣子是有什麽大人物要來。

“綺羅,我們走吧,免得待會有什麽不必要的麻煩。”

岳綺羅點頭,和唐山海向門口走去,那“大人物”卻先行跨進了門檻。由領班在前頭領著,幾個穿西裝體格健碩的打手開路,門外走進來個挺拔清瘦的書生。

長袍馬褂,扣子規規矩矩扣到最頂一顆,頭上一頂黑色淺頂軟呢帽。五十多歲的年紀,身上矛盾般交織著滄桑和銳氣,往那一站就是天下霸王,打扮得卻是文質彬彬,走路也得體。岳綺羅和唐山海退到一旁給這人讓路,她端詳此人許久,覺得這樣的氣質倒是跟丁思漢如出一轍——看著書生氣得很,實際是個狠辣人物。

那人堪堪擦過岳綺羅身邊,忽然停了腳,然後走到她面前。他微皺了眉,有些不悅的模樣:“綺羅,吳媽找了你很久,你怎麽說也不說一聲就跑出來這麽久?”

說完,像是才發現岳綺羅身旁唐山海,眉頭一挑,主動伸出右手,面上看不出喜怒。別人先做了個好姿態,唐山海也回握他的手:

“唐山海。”

“杜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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