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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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將至,無心翻出他許久不用的道士行頭,丟進盆裏泡著。岳綺羅好笑地看他翻箱倒櫃,心想他又要出去騙人了。

“無心,你不是在菜市場賣菜賣很久了,怎麽又想起去當神棍。”

無心還在翻他的櫃子,他之前用的那柄拂塵不見了,找遍了屋子也沒找著。他靈光一閃從床底下使勁拉出一個箱子,有些吃力地說:“你不知道嗎,最近上海不太平。”

岳綺羅剝糖紙的手一頓,沈默不語,她又不看報紙也不跟普通人往來,最近一門心思撲在唐山海身上,哪去知道這些街巷秘辛。無心用榔頭砸開鎖扣,一開皮箱,拂塵果然就安靜地躺在裏面。“哈哈,可算找著了。”他取出拂塵,再蹲在地上使勁把箱子推回床底下。“這兩天光我們菜市場的就有兩家人死了兒子,其他道聽途說來的也有十好幾個吧。”

岳綺羅丟一顆糖豆進嘴裏,咂巴一下嘴,莫名覺得沒有唐山海給她買的好吃,雖她明明嘗不出味道。一想到唐山海,岳綺羅只覺口裏的糖豆更加難以下咽,直接一口吐到地上。無心還在用手梳他的拂塵,岳綺羅翻個白眼:“人家死了人找你有什麽用,又讓你去抓妖怪?”

“不是,讓我去超度的。如果他們非要我抓妖我也可以,只不過要加錢的。”

“切。”岳綺羅輕哼一聲,“超度?你看過幾本經書啊,就去給人超度。”無心不理會她的嘲諷,他有白琉璃在身邊,什麽場面都能把控住。倒是岳綺羅像是腳在他家生了根一樣一點兒沒要走的意思,似乎沒地方可去,於是他反唇相譏道:“你這兩天沒事就往我家跑什麽,跟唐山海鬧翻了?”

岳綺羅神色果然變得很不自然,恨恨瞪他一眼不說話了。無心嘿嘿笑著繼續梳他的拂塵,有一下沒一下地又覺得岳綺羅不跟他拌嘴很是無聊,覆又自言自語:“我聽說那些人死的很奇,生前都沒什麽病痛,就突然人就沒了。開始的時候還有呼吸心跳,就是叫不醒,過了一兩天才真的咽氣了。”

岳綺羅聞言也皺了眉:“真是個妖怪,還是個不吃肉的。”無心看她似乎知道什麽,忙湊過來問她:“你知道什麽嗎,我問白琉璃,白琉璃說這種妖怪專吃人魂魄,少見得很。”岳綺羅一把拍開他離得太近的臉,沈吟一會兒道:“我不清楚,我很久都沒註意這些事了。且我又一想他也不一定是妖怪,修道的人入了魔專用人的魂魄修煉邪術也是可能的。”

“你在說你自己?”

“呸。”岳綺羅唾他一口:“我吸人精氣就能維持靈魂不滅,那些人還能去投胎,可比這種術法高明得多。”

不要臉,無心默默地想著。岳綺羅最近挺安分的,應該不是她,他期盼著,不要出什麽事才好,這兩年戰亂日子本就不好過,他只想安安生生地過活。

岳綺羅離開無心家後回了太平坊,她把張顯宗安頓在這裏。推開老屋的門,黑暗中她聽見椅子被絆倒的聲音,隨後屋子裏一亮,張顯宗站在燈旁略顯慌張地看著她。岳綺羅走到他身前,伸手幫他正了正衣領,悠悠笑道:“你之前怎麽不開燈。”

張顯宗有些緊張地抿抿嘴唇說:“我習慣了。”

“習慣?”岳綺羅嘴角向左挑起戲謔地看著他:“你什麽時候養成這個習慣了,在我沒找到你之前?”

張顯宗不回答,他試探地拉住岳綺羅衣袖一角輕輕搖,有些討饒的意味:“綺羅,你為什麽跟我說話總是話裏有話一樣。明明第一次見到你時你不是這樣的。”

岳綺羅眸色深沈地盯著張顯宗牽著她衣袖的手良久,還是輕輕柔柔地對他笑了,她提起手上的包裹晃了晃,說:“給你帶了身衣裳,你這身袍子太不合身了。”

岳綺羅打開包裹把裏面的衣服攤在桌上,是一身藍灰色的德式改良軍裝,腰帶、披風、軍靴、軍帽一應俱全,只沒有肩章袖章等軍銜標志。她看著這身衣服,就回憶起了很多舊事,她想起那些事竟有一些走不出來了。張顯宗看著岳綺羅出神的眼睛和溫柔的嘴角,她幹凈纖瘦的手指撫在深色軍裝上,他覺得這樣的畫面很好看。

岳綺羅深吸一口氣從回憶裏抽身,把衣服一股腦兒收作一團推給張顯宗,讓他趕快去換上,然後坐在桌子上等他。趁張顯宗去換衣服,岳綺羅打量著整間屋子,整整齊齊的看不出什麽痕跡,不知道張顯宗剛才到底在幹嘛。

沒一會兒,張顯宗便從樓上下來了,岳綺羅看著他穿回她熟悉的模樣,很不爭氣地又想起了當年他的好來。她這麽呆呆地想著,張顯宗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他捋捋衣服上的皺褶,高興地說:“綺羅,這衣服很合適,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尺寸的?”她卻只是笑著不語,幫張顯宗緊了緊腰帶,又幫他細心地把衣領翻好、把帽子戴正——直到和她記憶中的張顯宗別無二致。

張顯宗低頭看著岳綺羅,她坐在桌上剛好夠到他的鼻梁,他略垂下眼就能看到她厚厚齊劉海下小巧的鼻子和紅潤的嘴唇。他心裏突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心臟如擂鼓般快速地跳動著,他緊張得呼吸不太順暢卻又覺得現在的時光靜謐而美好。大腦一片空白,他還來不及細想這到底是什麽心情,下一秒就不受控制地伸手環住了她。

岳綺羅的手先是推了他一下,然後便軟軟地垂在了身側。張顯宗靜靜地抱著她,他感覺不到她的呼吸,但是她的腦袋小小地蹭了蹭他的鼻尖,他第一次感覺心臟被什麽東西裝得鼓鼓囊囊,想要宣洩卻又不得其法,只能更緊地抱住她。

“張顯宗。”岳綺羅低聲囈語,“你願意永遠陪著我嗎。我是說,永永遠遠。”

“願意。”

岳綺羅吸吸鼻子,推開張顯宗從桌子上跳下來:“我要去找點東西。”說完,便跑進了夜色中。

時隔多日,岳綺羅又回到了唐山海家樓下。她擡頭看著樓上窗玻璃裏暖黃的燈光,突然羨慕起徐碧城來,就算她在外面闖了禍唐山海也總是會等她回家的。她噔噔噔跑上了樓,敲開了唐山海家的門。

是唐山海來開的門。唐山海見是消失多日的岳綺羅,又驚又喜,只是他還來不及說話,岳綺羅就堵住了他的話頭:“徐碧城在嗎,在的話你就來我家,我有事跟你說。”

“不在的,碧城去李小姐家睡了。”

岳綺羅挑挑眉毛,有些驚訝:“哦?又吵架了?”唐山海剛想告訴她因為他懷疑畢忠良派了個蟊賊來他家假裝偷東西發現了他和碧城是分房睡的,為了掩飾過去他就在處裏和碧城演了一出因為柳美娜橫刀奪愛所以吵架的戲碼。可是岳綺羅手一揚,又止住了他的話。

她繞過唐山海進了屋裏,一個眼神讓唐山海關上門。岳綺羅看著唐山海沙發上鋪好的被褥枕頭,徑直走過去坐下了。唐山海拉了把椅子來坐在她對面,順手就從茶幾上拿了塊糖果送到她眼下。

岳綺羅其實是很生唐山海的氣的,雖他是張顯宗,但即使是幾十年前的張顯宗也不敢為了別人跟她鬧別扭,她非常不喜歡受制於人。但她一看到唐山海小狗一樣下垂的眼睛,就同他生不起氣來了,她很是氣悶地開口:“你之前問我是不是之前就認識你,關於這些事,你知道多少。”

唐山海沒想到她竟挑了這麽個時候問他這件事,他想起夢裏的癡狂瘋魔,又感覺胸口發燙起來。“綺羅,我······和張顯宗,到底什麽關系?”

“你先說說你都想起了些什麽。”

唐山海舔了下嘴唇,緩慢地說道:“我,總是做些奇怪的夢。夢裏有個女子一直被追殺,我很害怕,遇見你之後那女子的臉漸漸清晰——竟然是你。還有大雪天、漫山的黃紙、熊熊大火······”他越說越有些激動,似乎一直以來壓抑的情緒有了爆發的出口。

“綺羅,我總是夢到你。有時候我是故事的主人公有時候又只是個旁觀者,但是不管我是誰,夢裏總是有你。我再怎麽騙自己那些只是夢而已,但只要一見到你我就知道,不可能只是夢的。綺羅,我究竟是誰?”

岳綺羅看著他越來越紅的眼眶,不忍地拍拍他的手背,她總歸是不希望張顯宗難過的。

“我盼著你早日想起來,卻又不想你因為這些事情這樣難過······唐山海,你究竟憑什麽。”

張顯宗憑什麽,唐山海憑什麽。他究竟憑什麽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讓,他總是給她添麻煩,她應該馬上殺了他才是。

岳綺羅右手食指輕輕滑過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下巴,然後自嘲地笑了:“算了,反正我就是為了讓你想起來的,照顧你是不是難過,我應該還沒有這麽慈悲。”

“張顯宗,你願不願意永遠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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